暝哪會這呢長
小說/ 倫理小說
作者:楊富閔(台灣)
楊富閔,台南人,1987年生。台灣東海大學中文係畢業,現就讀於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著有小說集《花甲男孩》。其小說作品曾連續兩年分別入選台灣年度小說選,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營創作獎小說首獎等。
現在,我們祖孫三人正坐在發財車上。緊緊依攏相偎,把全世界擋在車窗外。
現在,我們正準備離開大內。
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阿嬤”,閩南語:奶奶。]。
我開始在姐接的部落格[“部落格”,即blog的台灣翻譯。]留言是在去年夏天,芒果花開水水[“水”,閩南語:漂亮。]的季節。我們的故鄉——台南縣大內。四界攏是[“攏”,閩南語:都。表示總括。]花香味,花香沿著曾文溪水從玉井走幾個彎道飄至大內,讓我想起亦是去年夏天大伯公的葬禮,送葬隊伍走在鄉境村路上,人手一枝香水百合天人菊向日葵,香味貼緊了我們麻衣麻帽與頭披,上百子孫按輩分順序,以各色孝服標記身份,一路過廟過橋過路邊人家到火葬場,我與姐接並排走在送葬隊伍最後頭,新生代,連孝服都不穿。
我開始習慣於每個星期五晚上十二點在姐接的部落格“大內兒女”上留言,與她保持聯係。我企圖張開一麵家族血係的網,想在虛擬世界把她撈回大內岸邊,於是我手邊有了四張訃聞。分別是二○○○年的曾祖母楊陳女、二○○二年的大伯婆楊陳懷珠、二○○五年的大姑婆鄭楊枝,至最新一張二○○七年大伯公楊永德。我以這群同姓氏先輩之名留言,隱藏身份卻不斷介入敘述,我仰仗亡魂輩的身份背景感到安心,卻不停地加入我的口氣與回憶混淆視聽。我想要撈回這個棄家而走的姐接,像托夢、像陰魂不散般在“大內兒女”上與姐接對談——關於她決心當個不孝女這檔事。
“不孝女!女孩子不嫁是要留在家裏當虎姑婆是不是?!紅閣桌上是沒在拜姑婆的!她死後看誰要去拜她!沒得吃!去做孤魂野鬼!”大內一姐每天下午五點在三合院前複健時,就像小學生默背課文一般地念一遍給我聽。
我說:“阿嬤!你真三八!煩惱姐接做鬼還會肚子餓!姐接在處罰你!真正不孝啦!要你逐工[“逐工”,閩南語:每天。]攏要想她一次!不孝不孝!”
阿嬤是我的大內一姐,大內無高手,惟一姐。
八年來,我們三合院以極恐怖的速度連辦了四場葬禮,走了了啊,大內一姐總說:“早前埕上不時攏有人影,現在連一隻貓攏無,攏走了了啊。”
我說:“阿嬤,但是你現在就是尚大的!你講的話尚大聲!尚準算!”
姐接與我從小就是大內一姐帶大的。她是典型的做田人,典型的那種不是很高,膚質卻黑的很健康的阿婆。她的臉從每個角度看都像極了大內鄉朝天宮的那尊媽祖婆,肥嫩啊肥嫩,真慈悲,可她也是個難搞的女人,我們三合院內沒人敢惹到她,祖產分瓜,動輒幾百萬的土地賠償金,她一人代表我們這房去開會,聲頭真正親像[“親像”,閩南語:真像。]雷公塊陳。她一生交手過的水果比男人還多,種出來的柳丁酪梨“金煌”與“愛文”往往是貨到果菜市場就被販仔包走,真實在。她三十歲就死尪[“尪”,閩南語:丈夫。],才生一個兒子,一路寡人拉拔兩個孫子到現在。我們不能算是沒錢人,因為我們相較同輩份且有爸媽照顧的同學而言,大內一姐對我與姐接的教養之路,可說是潮流極了。大內一姐總是很潮,她很潮地騎著一台野狼125載我們上下課,盡管我們的三合院僅離大內小學一百公尺,她且在“政府”尚無規定騎機車需戴安全帽的年代,就要我們姐弟頭頂全罩式安全帽,跟她四界去,我無法忘懷她左腳打檔的姿態,以及引擎運轉聲中她既溫柔卻有點感傷的歌聲,那首《暝哪會這呢長》,大內一姐的唱功,套句“星光大道”的名言便是:“音準不重要,重要的是,唱歌就是在說故事。”大內一姐很愛唱歌。她唱的歌都隻說一個故事,故事是她很潮地開著發財車載我們去善化學美語[“美語”,即英語。];去麻豆念私立中學;去永康吃麥當勞;去東帝士頂樓坐小火車……大內一姐為了讓我們能掌握語言的優勢,且不時教我們幾句日文。她是個很有遠見,且很有guts的阿婆,有一冬,姐接哭哭啼啼地從學校返回跟她投:“我不會算數學,老師叫我去死啦!”大內一姐正在埕上跟當時離婚住老家的大姑婆一起曬芒果幹,氣不過,一粒黑半邊的金煌芒果還握在手上就找老師理論去。她進學校尋教師辦公室門眼睛張大找姐接的導師,五公尺外,發現獵物,大內一姐金煌芒果就朝導師的身子丟下去,拉大嗓子:“你憑什麼叫我孫女去死!我是付錢請你叫我孫女去死的喔!”大紅造型的導師像粒流汁的芒果回嗆:“你是誰啊!”“我是誰,你不去探聽看看,大內鄉朝天宮廟後,姓楊的,恁[“恁”,閩南語:你。]祖母叫蔡屎啦!阮[“阮”,閩南語:咱。]尪姓楊,我叫做楊蔡屎啦!你準備銼屎了啦!”我深深記得大內一姐的氣勢讓整個辦公室都硬了起來,真的沒人敢惹她。我還記得小學某一年,大內一姐老早熱車等著下午四點放學的姐接與我去台南市,那時候還沒死的大伯婆見了我們要進台南,便直以為是要去醫院探病,以至於入夜返家後見著我們都有點紅腫的雙眼遂更篤定某某人的病況恐怕不樂觀。其實直到大伯婆死前我都沒機會跟她說明:“那一工[“工”,閩南語:天、日。],阮阿嬤駛車載阮去看鐵達尼號[“鐵達尼號”,即“泰坦尼克號”。]啦!”(那群老人們進城的機會總是少,最常去的可能是奇美或成大醫院,或事業有成在台南市買房定居的兒家)便會有人問及我們的父母,據大內一姐的發言:“他們都在美國,他們很孝順,給我錢照顧你們姐弟,隻是沒時間轉來[“轉來”,閩南語:回來。]台灣。”(多少年後我才發現,我們從不使用“爸”“媽”字眼,太陌生了,遂也成為掉字的一族)
於是每年母親節,我與姐接便會手工一張卡片獻給大內一姐說:“阿嬤!祝你阿嬤節快樂!”(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
我們祖孫三人誰看來都像是被孤立了,據守在三合院的右護龍。十年來,三合院連辦了四場葬禮,連大內一姐都說:“下一個該不會就輪到我了?”曾經喧鬧的院內,如今走了了啊,剩下我們祖孫三人,站崗般地護著這老土地,無消無息。
然姐接卻樂觀地說:“是我們在排擠全世界啊!”是的,排擠全世界。這句話還真學得大內一姐的幾分神似,見證孫子也不能偷生。也是後來我才知道,姐接決定排擠全世界。
是某個星期五晚上十點多,我們的鄉已經入睡,我與大內—姐還神智清明地在收看星光二班總決賽,我們都賭梁文音會拿下冠軍,可大內一姐在看見賴銘偉融合“八家將”與搖滾元素的表演後就改口:“我感覺神明到現場了,這個古錐古錐的查甫[“查甫”,閩南語:男子。]會贏。”大內一姐是星光迷,她開始看星光二班也是去年夏天的事;除了星光大道,她喜歡型男大主廚,說阿基師真古錐;她也看“大話新聞”,不時注意李濤的全民開講,她常常很激動的要callin,卻又說浪費電話錢。我幫她辦了一支亞太的手機,買一送一,我也拿一支,網內互打免錢,這好讓我方便找到她。她的手機鈴聲是周傑倫的霍元甲,霍霍霍霍,很吵,這樣大內一姐才聽得到。其實她已經快變成宅女了,時間這麼多,那是因為大伯公出殯那天她沒送,一人在三合院內發落大小事情,儼然已經是三合院內的首席發言人。這下她最大了。根據大內一姐的說辭,她是忙著換上新春聯時沒站穩,整人翻身跌埕上,老人禁不起跌,現場工人連忙送她到麻豆新樓醫院。我們送葬回來之後,大內一姐已經上好石膏且手握著扶椅在院內大小聲了:“你們大伯公要帶我一起走,沒那麼容易!”這是後來半年,我因為在家等侯兵單,陪她做複健時她總是掛在嘴邊的,聽久了,偶爾還會錯覺她是在埋怨大伯公沒有順便帶她一起走。
那一夜,星光二班的冠軍還真是表演八家將的賴銘偉,名次公布時大內一姐已經在沙發上睡很深,我輕輕搖醒她,扶入臥房。我說:“第一名是賴銘偉耶!阿嬤你猜對了,甘是[“甘是”,閩南語:敢情是。]媽祖婆跟你講的?”“媽祖婆早就在睡覺了,是你大伯公大伯婆站在門口跟我說的。”她認真指著門外一角,帶著惺忪雙眼的口吻有點像喝醉了酒,她語氣有點硬,倒像是說:“我叫他們不準進來。外麵站著就好!”
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
我登入無名小站來到姐接的部落格“大內兒女”。像是我們不說開的默契,她每個星期五固定PO上一篇新的網誌,或多或少地述說近況。姐接知道我會來看,然後我再扮演一個說故事的人,婉轉地傳達給大內一姐。我們祖孫三人曾經無話不談,係守許多不能說的秘密,如今我們連說話都像隔著一個世界,好的時候親像在說夢話甜甜的,歹的時候袂似[“袂”,閩南語:要。]交代遺言。我們都說得假假的,聽得假假的。
我點進姐接新寫的網誌,標題做“偶像”:
學生今天模擬考作文,題目叫做偶像,有學士問:“老師的偶像是誰?”
學生私底下跟我打小報告,說同學問流傳老師跟和尚在交往。有人看到我出沒在台中公益路的誠品書局……和一個光頭的男人。
讀畢,我趕緊以大姑婆之名鄭楊枝留言,回應姐接的偶像。
我們姐弟的偶像別無他人。你應該還記得大姑婆是阿嬤一人開車列佳裏鎮給護送回來的,再晚一點,很可能就要被踹死了。大姑婆四五十年婚姻伴隨著一個暴力傾向的男人;那個年代的女人離婚事怎麼能說,被夫婿照三餐打的恐怕也不隻大姑婆。但你知道的,阿嬤不足好惹的,她雙乎交叉胸前拎著鑰匙鏗鏘地響,一進對方家門先給那男人三耳光:“阮兜的查某[“查某”,閩南語:女子。]不定嫁來乎[“乎”,閩南語:給、跟;此處意為“給”。]你打耶!沒什麼好講,人阮帶走!”我們躲在後車篷一路也跟著到佳裏鎮去看熱鬧,回程路上,還不斷安慰淚流滿麵的大姑婆。姐接,你忘了嗎?你的偶像就是我的偶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