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的恐龍

——看不見的聯係,正顛覆一切看得見的隔膜

■楊光

當“跨界”成為中國企業界和商學院課堂上的口頭禪時,其實我們一定會麵臨一個現實問題:“跨界”和“多元化”,究竟是什麼關係?有什麼區別?

去年,我們《中外管理》雜誌曾做封麵文章加以解讀剖析。但近一段時間我在和不少企業家們的交流當中發現,這一問題遠沒有被大家廣泛厘清。而這一問題,對於重壓下急於脫困的中國企業家們,真的太重要了。

有些當下的時髦問題,如果視野足夠寬廣的話,會發現其實它們並不時髦。要麼早已有之,要麼在另一個看似不相關的領域早已呈現。我學識膚淺,隻能借此闡釋自己的管窺之見。

霸王龍是由誰變來的?

比如在古生物學。

隨著《侏羅紀世界》的熱映,恐龍再次成為社會娛樂的熱點。而我對恐龍的濃厚興趣與研究,則可以追溯到剛上小學時。那時斯皮爾伯格的興趣還在外星人身上,而非複活的恐龍。是啊,那時的恐龍,絕對是無人問津的超級冷門,絕無今天的商業化普及——以至於幼小的我隻能去新華書店買枯燥艱澀的恐龍學術專著。而麵對如此違和的場麵,那位書店店員竟堅決不肯賣給我!

到了1990年代,當社會大眾瘋狂沉迷於恐龍在電影裏招搖過市的畫麵時,古生物學界正在發生重大的顛覆性變化。

以往,古生物學一直秉承林奈創造的分類法,其實很直觀。比如:這種恐龍頭上長著角,那麼就和其他頭上長角的分在一起;那種恐龍脖子很長,就把它和其他長脖子劃成一類;另一種恐龍長得粗壯凶猛,就可以斷定它和其他同樣粗壯凶猛的恐龍有親密血緣。不是嗎?連孩子們都很熟悉的角龍、劍龍、梁龍、霸王龍(也譯作暴龍),都是這麼一望而知地命名而分類的。

但是,這一切都已被顛覆。比如說生存於白堊紀晚期的霸王龍,傳統的看法是它由侏羅紀的大型肉食性恐龍(比如躍龍,也譯作異特龍)一脈相承演變而來的,隻是身材長相越來越威猛,到了霸王龍達到“酷斃了”的頂峰,然後突然滅絕。在自然科學博物館裏的恐龍演化圖上,這種基於漸變而線性的傳統邏輯隨處可見。

然而,今天的年輕恐龍學家們卻告訴你:不,不是這樣!霸王龍並不是由躍龍變來的!它並不是躍龍的放大版!更令人錯愕的是,他們告訴你:霸王龍,是由一種身材很小,也很苗條的原始食肉恐龍,在進入白堊紀後,突然變大、變粗壯後出現的!

難以置信嗎?可是新一代恐龍學家言之鑿鑿。他們的瘋狂,是因為他們超越了傳統的分類。他們發現,真正決定恐龍血脈關係的,並不是那些外在可見的顯性特征,而是內在看不見的微觀特征乃至基因!他們不再單靠肉眼和錘子來研究龐大的恐龍,反而在用顯微鏡!他們在用新銳的分子生物學視角,來看待那些沉睡了上億年的石頭!於是,有“龍王”之稱的著名恐龍研究前輩董枝明老師(附帶一句,我買的那本學術專著就是他寫的),曾在20年前對我說“:現在年輕一代們所做的恐龍分類,我已經看不懂了。”

是的,看待事物的標準變了,事物本身和事物之間的關係就會變。隨著看待事物不斷透過表象,我們才更能參透事物的本質,和事物之間的內在聯係。這就是跨界。

讓行業見鬼去吧!

時空穿越20年,不僅恐龍,21世紀的企業或者說各行各業,也正在如此。

如今企業界初次寒暄,仍習慣問“:您的企業是做什麼行業的?”不久的未來,這將是一個偽命題。因為企業的競爭力或說核心特征,已不再由我們一望而知的外在“行業”來決定。比如說,富士公司是做什麼的?如按傳統分類思維,我們會說是做膠片的。但當柯達倒下時,富士反而煥發了新生,卻並不是因為富士膠片可以PK數字技術。今天,富士以“艾詩緹”的新品牌已經變成高端化妝品公司了,並一舉超越了著名的SKⅡ。這絕不是多元化,而是一次標準的跨界!因為膠片與化妝品,在貌似有天壤之別時,其實內在有著兩個共同的關聯,那就是:膠原蛋白技術和抗氧化技術。當這些核心技術在夕陽下的膠片市場無所作為時,卻可以從“水麵下”轉移到幾乎永遠朝陽的化妝品市場,並大顯神威(詳見本刊2015年第5期“新思維”欄目文章)。

所以說,多元化是在用另一種能力或資源做另一件事,而跨界是用同一種能力或資源加以轉移,做看似完全不同的事。當然,跨界的前提,是你要先擁有這種獨到的能力和資源。

不然,依然難逃恐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