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仞宮牆
宮·庭院深深
作者:妖
【壹·秋時雨】
景帝三十一年秋,臨冬城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雨,幾周不休,漸漲的山洪淹沒了許多農田民舍,百姓民不聊生。
我在佛堂誠心禱告了數日,望天公作美,早日放晴。
琇珠垂手站在一旁,不時拿眼睛瞄我,欲言又止,如此三四回終於讓我注意到她。放下木魚,我輕咳一聲,琇珠連忙過來扶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接過她遞來的茶,呷了一口,問她:“你似乎有話要同我說?”
琇珠低垂著頭,不敢抬頭看我:“奴婢今日出殿,聽人說,景帝病重,已近彌留。”
佛堂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拿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良久,我放下茶盞,緩緩道:“琇珠,已經多少年了?”
“過完這個秋天,就是第三十年了。”
我幽幽歎了口氣:“熬了這麼久,也該是個頭了。”
我已經五十歲了,古語有雲,五十知天命,到了我這個年紀,往時一切,每每想起,就像一場荒涼舊夢,終有頭。
我依稀記得,這夢開始的那一日,也是下著這樣的大雨。我從馬車上下來,就看見這樣一座宮殿,在灰色的陰雨之下,依舊莊嚴宏偉,和我自小長大的那個宮殿不盡相像,唯獨那四方高聳的宮牆,一樣壓得人透不過氣。
“公主,我們要在這等到什麼時候?”琇珠被雨水打得透濕,微微哆嗦著,不甚耐煩。
我望向不遠處黑洞洞的宮門,通傳的衛兵已經去了多時:“應該快了。 ”
“說什麼公主也是作為聯姻而來,是祈帝未過門的妻子,未免也太怠慢了吧。”琇珠嘟囔著。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誰都知道,這門親事不過是場政治籌謀,陳楚兩國長達三年的戰場,雖然最終是以我國敗北告終,但楚國仍是損失了不少人力財力,想必祈帝和父王都是想借著我互相牽製對方。
這樣想著,雨中突然傳來密密匝匝的腳步聲,間或馬蹄聲,我和琇珠不約而同地往宮門看去,隻見兩列士兵井然有序地自兩旁小跑過來,中間一人騎在馬上,玄色盔甲好不威武。
他在我麵前停下,跳下馬,摘下頭鎧,躬身對我一拜:“臣初空,見過公主,父王正與朝臣商議要事,未能親自來迎接,還請公主見諒。”
原來他就是初空,我在陳國時曾多次聽人談論起他,聽說他是祈帝皇兄紀良的獨子,當年紀良意外暴斃,獨子被奸人趁機陷害,流落在外,祈帝渡予弟承兄位,變成儲君後,在民間找回他,收為養子。祈帝繼承帝位後,他便成為了楚國的太子,也是當朝掌領十萬禁軍的撫遠大將軍,十八歲披甲出征,從未打過敗仗,在與我陳國交戰那幾年,他是個傳奇,也是令陳國將士聞風喪膽的羅刹。
我朝他福禮,這才看清他的臉,卻是與他這身武官裝扮格格不入的奇特氣質,倒像是吟風弄月的文士。
“請公主隨我來。”
我和琇珠坐上宮中的馬車,由東門慢慢駛入。未久,馬車在一處別致的小園前緩緩停下,初空同宮人們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退下。宮女們伺候我沐浴。我躺在巨大的木盆中,漸漸舒展身體,感覺連日來的奔波勞累,一點點褪去,隨之清晰的卻是不安與惶恐。
我記得我離開陳國那日,風烈烈地吹,像是誰在嗚咽,我莫名就想到了過世多年的母妃。
自我有記憶起,母妃都是不快樂的,她常常盯著窗外發呆,眼神悲傷而沉重,原先我以為那裏有什麼稀奇的玩意兒,而自己看去時,卻隻有一麵高高的宮牆。
我問她:“娘,你在看什麼?”
母妃低下頭看我,溫柔地順著我的額發,答非所問:“玥兒,你長大了後,想嫁給什麼樣的人?”
我脫口而出:“父王那樣的。”
母妃失笑,用指尖點了點我的鼻子:“真是個小丫頭,娘不希望玥兒嫁給像你父王一樣身份的人,娘希望玥兒嫁給平凡的官仕,或者富商,平安自由地過一輩子,不要像我,四堵高牆,消盡一生韶華。”說完,她的目光又遊移到窗外的高牆上,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那時我並不懂母妃的話,直到母妃去世那年,我看見她的手軟軟垂在床邊,嘴角含著笑,一片安詳,我突然就知道,母妃在彌留的最後一刻,是無比開心的。她一生都被這四堵高牆鎖住,唯獨此刻,才能永遠地離開這道城牆。
離開陳國,又入楚國,我像是從一個死局中走出,又陷在另一個死局裏。難道這就是身為皇族子嗣的悲劇?
驀地,眼前忽然浮現出初空那張臉,我一驚,被自己那瞬間浮現的念頭嚇了一跳,連忙閉上眼默默搖了搖頭。
梳洗完畢後,天也漸漸放晴,碧空之上甚至起了道淡淡的彩虹,我斜躺在窗前的涼椅上,將未幹的長發披散而下,微暖的陽光曬得我有些倦意,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我漸漸感到有絲涼意,閉著眼吩咐道:“琇珠,拿件小毯來。”話音剛落,身上便被暖暖蓋住,我滿足地往小毯裏蹭了蹭,突然聽見男子隱忍不住的笑聲。
我驀地睜開眼,正好對上床前正看著我輕笑的男子,眉如月眸如星,他穿著一件紫色長袍,腕口領間用金線繡著祥龍,腰間係著碧玉龍墜,卓然而立,這樣尊貴的穿著,在臨冬城就隻有一人,祈帝渡予。
我倒吸了一口氣,想到自己未經裝扮的懶散樣實在是不合禮數,瞬間窘紅了臉,連忙撐起身子想要行禮:“瓏玥見過陛下。”
他伸出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聲音淡如清風:“不必起來,你舟車勞頓這麼久,該好好兒休息下。”然後,像想到什麼似的,又問,“你知道我是誰?你記得我?”
我垂眼:“瓏玥聽說過,楚國以紫為尊,隻有國君才可以著紫裝,再者,皇上應該是來了不久,也沒人通傳,必定——必定——”
“哈哈哈,”祈帝笑起來,“玥兒果然聰慧,是孤讓他們不必通傳,怕擾了你,本想看你一眼就走,哪知還是驚了你,孤也不打攪你了,你好好兒休息,晚些時候我們再見。”
說著,他便離開。琇珠從門外鑽進來,湊在我耳邊興奮地說:“來這之前我還以為祈帝是個威嚴古板的中年人,沒想到他這麼年輕,模樣還生得這樣好看,公主,看來你有福了。”
我沒說話,隱隱覺得祈帝方才同我說的話裏有哪裏不對,卻又找不出到底是哪兒不對。
【貳·璃花落】
我住的園子叫璃園,坐落在乾安殿幽靜的一角,據宮裏派來伺候我的孫嬤嬤說,這裏曾是祈帝生母璃妃住的地方,璃妃生前深受眷寵,先皇破例在自己居住的殿內辟了一處園子賜給璃妃,就是為了能時時相伴,宮裏派來伺候我的孫嬤嬤說我和祈帝還未拜堂,他便將這園子賜予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想起祈帝翩然卓絕的身影,我心中微微一動,說不上是開心還是憂慮。
陳楚兩國戰事初平,各地重建撫民工程浩大,祈帝很是忙碌,自那天匆匆一麵後,就再未見過他。初到異國,夜裏難以入眠時,我便獨自一人到園裏的高台之上吹風,望著南方陳國的方向,思緒萬千。乾安殿內商議政事的上書房也在南麵,宮前掌的燈幾乎徹夜不眠,有時幾人魚貫而出後,我會看見祈帝,他踱到門前,負手而立,一站就是許久,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個時候我總會想到母妃,於是我便知道,祈帝和母妃一樣,都是不快樂的。
我在宮中平安無事地住了約莫半個月,這天晌午,一名侍衛前來通傳,祈帝在禦花園設宴,為我洗塵。
我生性好靜,一向不喜歡宮中這類宴席,但隻有硬著頭皮盛裝出席,到之時才發現,這宴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奢華龐大,隻是在禦花園的水榭之上搭了座小小的台,加上祈帝,參宴之人,不過五人,不免讓我鬆了口氣。我淡淡掃了眼,發現初空也在內,著的是件玄白長衫,氣宇軒昂,他正好朝我這邊望來,視線一碰,旋即各自分開。
祈帝簡單同我介紹了參宴的人,除了太子初空,便是祈帝的兄侄,我一一福禮後,祈帝拉著我在他身旁坐下,借著替我斟酒,輕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熱鬧,所以隻叫了幾位家眷,都是些隨性慣了的人,沒那麼多繁文縟節,你不必拘謹。”
我微微怔住,低低道了聲:“謝陛下。”
“這是你們陳國特有的糕點,我特命人做的,”祈帝將一塊芸豆糕夾到我碗裏,抬首對我淡淡一笑,“以後隻有我們兩人的時候,你叫我渡予便是。”
我正想要怎麼拒絕這不合禮數的話,台下便有人譏誚著笑起:“我說皇兄,我看我們幾個還是先行告退好了,以免擾了你和玥公主說悄悄話,掃了你們的興致,也酸了我們呐。”
說話的是祈帝最小的弟弟,十王爺容禧。
“這麼多山珍都堵不了你的嘴。”祈帝淡淡責道,臉上的笑意卻沒減分毫。
我不自在地垂下頭,偷偷看了眼席間的初空,他安靜聽著,神色與眾人無異,左手把玩著玉戒,隱隱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席散,祈帝親自送我回宮,長長的回廊上,靜得隻聽得見腳步落在地上的聲音,竟一路無言,行至璃園門口,祈帝突然開口:“孤同司天監商議過,先封你為夫人,等三年國喪一過,就舉行冊妃儀式,再行大禮,你意下如何?”
我點點頭:“一切陛下做主便是。”
此時風漸漸大了起來,回廊兩旁的白璃花簇簇搖動,白色的花瓣紛紛揚起,像下了一場雪,在淡淡的月色下,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