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景象,心中驚豔溢於言表,不由得停下腳步,伸手去接飄落的花瓣,兀自玩得開心,扭頭不經意間看見祈帝怔怔看著我,眼睛澄澈如月。
我臉上一熱,慌忙低下頭,手卻被被祈帝輕輕握住,幾乎是瞬間,我像是被針紮了一樣掙脫開來,往後退了小一步,繼而忽然想起這樣的舉動實乃不敬,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倒是祈帝,不動聲色地放下手,說:“夜已深,孤便送你到這,改日再來看你。”
“恭送陛下。”我微微一福,注視著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忽然轉頭問靜候在一旁的琇珠,“你覺得祈帝如何?”
琇珠轉著眼珠認真想了一會兒,道:“同我們陛下來比,祈帝要和氣許多,臉上總是笑著,對我們做奴婢的也和聲和氣,一點都不像個皇上。”轉念又覺得這話說得有些不對,連忙拍了拍嘴,“奴婢這張嘴就是不會說話,不是說祈帝不像個皇上,而是,而是……”琇珠漲紅了臉,半天也沒找到個恰當的詞。
我無奈地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祈帝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
“對對對,奴婢就是這個意思,”琇珠連連點頭,突然又咬唇歪著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公主,不知你發現沒,祈帝同你講話時,總是小心翼翼,事事都在詢著你的意見。”
“是嗎?”我漫不經心地答,心中卻微微一動,回想起與祈帝幾次對話,似乎的確如此,驀地,心亂如麻。
【叁·鳳還朝】
入冬的時候,祈帝的旨意下到宮中各處,封我為玥夫人。一時間,來往璃園送禮道喜的人絡繹不絕。從前在陳國,我受母妃影響,天性寡淡,久居深宮,鮮少與人來往,父王深知我的脾性,也免我像其他兒女一樣每日請安,如此甚久,莫不是一道懿旨指我嫁到楚國,全朝上下都快要忘記父王還有一位女兒,叫瓏玥。
而如今,成為眾人矚目的情形讓我應接不暇,夜裏總是夢見這高高的宮牆變成張牙舞爪的鬼怪,追得我無處可逃,夜不能寐,加上寒氣驟降,不幾日,就病倒了。初初以為隻是風寒,服了幾帖藥後,仍不見好轉,反而每況愈下,宮中禦醫束手無措,祈帝情急之下一道聖旨召回在民間頤養天年神醫的公孫大夫,為我診治。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公孫大夫說:“恕臣直言,玥夫人這病,叫心鬱難紓,是心病,藥石無靈,唯有夫人自己可解。”
祈帝坐在我的床邊,長久注視著我的臉,沉默無語。良久,他用低得近乎耳語的聲音輕聲歎道:“瓏玥,嫁給我竟讓你如此不快活。”
這一聲歎到我心裏,湧上一片酸楚,忍不住,眼淚順著緊閉的眼流下。
那之後,祈帝再未來過璃園。
我這一病,便病了三個月,冬去春來,才漸漸好轉。某日入夜,我從夢中驚醒,再也睡不著,沒有驚動琇珠,披了件小襖在園裏閑逛,不知不覺間就來到高台之上,望著南麵漆黑靜寂的上書房,心中愧疚難耐。
一連幾日,那宮中的燈都未起過。
我終於忍不住,親自做了些芸豆糕,讓琇珠給祈帝送過去。
琇珠驚訝地說:“公主你不知道嗎,陛下早前就去亟州屬地了,現在宮中事物都是太子殿下暫掌。”然後一拍腦門兒,懊惱道,“瞧我這記性,公主一直病著,奴婢整日都想著公主什麼時候能好起來,也忘了同公主說這事。”
我“哦”了聲,愣愣地看了眼新做的芸豆糕,又問:“陛下什麼時候去的?”
琇珠想了想說:“就那會兒公孫大人為公主診治後,隔日就走了。”
忽然想到那日祈帝那聲輕歎,心裏又難過起來。
琇珠見我如此,約莫以為我是介意祈帝的不告而別,連忙說:“公主你別多想,陛下可關心你了,怕你在宮中悶,走之前還特意下了道旨,公主以後可以隨意出宮遊玩……”
琇珠絮絮說著她從別的宮女那兒聽來的臨冬城可玩之處,但我已無心再聽,望著窗外的剛發出新芽的白璃怔怔出神。雖有祈帝旨意,但我全然沒有出宮遊玩的興致,每日在宮中看茶下棋,日子過得漫長而緩慢。偶爾去禦花園閑逛的時候會看見初空,彼此客套幾句後,他便陪著我賞花,同我說些野史趣聞,我靜靜聽著那些從未聽過的事,覺得時間好像就此停止。有時候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樣子,我會想到另一個同他眉宇相似的人,想到他在長夜裏負手而立的背影,孤絕寂寞,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獨自一人站在某個角落,隻是孤獨地站著。
【肆·白璃海】
立春那天,我在宮中自己同自己下棋,從禦藥房拿藥歸來的琇珠皺著眉說:“公主,陛下回來了,我剛才回來時看見陛下在璃園前站著,卻又不進來,徘徊了許久還是走了,公主,你說陛下這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啊?”
落棋的手微微一頓,又放回棋盤裏,想了一想,道:“把晌午新做的芸豆糕裝上,我去給陛下請安。”
將行至上書房門口,就看見一身朝服的初空摔門而出,滿臉可怕的慍怒,見到我時,身子頓了頓,臉色微變,旋即快步走開,我呆呆看了一會兒,敲了敲半掩的門。
良久,祈帝略帶疲憊的聲音從門內傳來:“進來。”
晃身進門,便看見祈帝坐在案前,一手扶額,緊閉著眼,眉頭深鎖,並沒有抬頭看我。我停下來,我本來是要來找他的,卻又不知道該不該上前,他與初空似乎發生了極大的爭執,我來得未免有些不是時候。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慢慢繞過地上摔碎的茶盞,走上前,將小盒裏的芸豆糕輕輕放在他麵前。
他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抬頭看我一眼,又閉上。
我頓時有些訕意,試探地叫了聲:“陛下。”
他的身子一僵,突地睜開眼,竟慢慢伸手碰了下我的手,然後猛然放下,驚喜道:“瓏玥,真是的你,孤還以為,還以為……”
話說到一半,猛然刹住,他臉色微紅,輕輕咳了一聲,目光移到案前的芸豆糕,說:“這是你特地拿給孤的?”說著,他便伸手去拿。
我輕輕嗯了聲,腦海裏全是祈帝方才一連串的舉動,就像看見了幻覺一樣,莫不是,他經常出現這樣幻覺?一時間,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正想著,就看見祈帝拿芸豆糕的手忽然一顫,他悶哼一聲,左手捂著右臂,緊皺著眉,額頭上滿是汗意,很是痛苦的樣子,而左手指縫間汩汩湧上鮮血。
我驚呼一聲,正要喊人,祈帝揚起手淡淡製止道:“莫要驚動其他人。”他從桌案的小格裏掏出紗布和一瓶藥,褪下右邊衣袖,我這才看見,他的右臂纏著一圈紗布,此刻已被血跡暈染,他伸手去除,但因疼痛不甚利索,我咬咬唇,拿過紗布:“讓我來。”
忍著心慌,粗糙地替他換完藥後,他的臉色漸漸好轉,看著我擔憂的臉解釋,道:“這是孤在亟州被人行刺時受的傷,其中涉及甚廣,不便張揚。”
我點點頭,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突然心中一念,張口便說:“那以後每日就由臣妾來為陛下換藥吧。”
祈帝難掩欣喜,連著說了好幾聲好。
那日回璃園,祈帝遣了一名喚作孟平的公公送我,一路上,孟公公盯著我瞧了許久,忽然道:“玥夫人和五年前真是沒什麼變化。”
我一愣,問:“此話怎講,我同公公從未見過啊?”
他笑笑:“夫人怕是不記得了,五年前臣陪同陛下出使陳國,在陳宮的禦花園裏曾和夫人打過照麵。”
五年前,正是母妃病逝那年,那時我天天沉浸在失去至親的悲傷之中,如行屍走肉,平日裏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過後便不記得。
孟公公又道:“年初陳王說要嫁位公主來,夫人的名號在陳王十多位公主中不是最出眾的,但偏偏陛下想都沒想說了夫人的名字,臣當初覺得奇怪,後來夫人來到宮中,臣一見到便什麼都明白了,咱們陛下,怕是在那一麵,就記下了公主。”說著,他看著我,似有所指地笑了笑。
我沒有來由地想到剛進宮那日,祈帝同我短短幾句話中帶過的那句“你知道我是誰?你記得我”,現在想來,已全然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自那之後,我便每日到上書房替祈帝上藥,有時去的時候他正在批閱奏章或正同大臣們商議政事,我便坐在內室裏看書,默默等候,卻也不覺得煩悶。
一切看似風平浪靜,但那一日初空從上書房摔門而出的樣子卻時時縈繞心頭,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而朝野上下也傳聞,祈帝同太子不和。
這樣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聽說祈帝在亟州斬了個相府,那位相府曆經兩朝,前身是先皇身邊的心腹,有先皇禦賜的免死金牌,不免恃寵而驕,貪贓枉法,惹得民怨四起,祈帝不顧他有先皇免死金牌在手,硬是斬了他,他在刑場大罵祈帝弑兄謀位,這樣的話一傳十十傳百,就傳到了臨冬城待掌政事的初空耳中。祈帝回朝後,他本該歸朝還政,卻遲遲不還號令十萬禁軍的虎符,一時間,朝堂上下,波濤暗湧。
就在人心惶惶的時候,這件事突然由初空歸還虎符,歸回本宗,由太子變成王爺而告終。
聖旨昭告天下的那日,祈帝伏在案間許久,看似在批閱奏折,筆卻懸在空中未動過,孟公公送來的膳食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反反複複到深夜,我終於忍不住,走到他身邊抽出他手裏的筆,道:“陛下,該用膳了。”
他緩緩抬起頭,這才注意到夜色已深,連忙吩咐孟平上膳,吃了幾口卻又擱下筷子,走到窗前,望著如墨的夜,久久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