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簽名(下)1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

7木桶的插曲

摩斯坦小姐像天使一樣。在危險降臨時,毫不畏懼地關心著比她還怯弱的人。但是我把她接到了馬車上時,她的勇敢就找不到了。她坐上馬車後就暈倒了,之後不停地哭泣,像是要把這一夜的遭遇訴盡。在這一點兒也看不到她在女管家身邊時所保持的那份坦然了。事後她責備我那一晚上的態度太冷淡無情。她怎麼會知道我心裏的痛苦呢?正是那晚的許多事情,讓我了解了她是個勇敢、善良的好女子,對這樣的印象,在當時我又怎能開口。一個是由於她正身陷困境,身邊沒有可依靠的親人,我若是在這時向她表達愛慕之情,未免有些乘人之危。另一個原因,假如她真能得到這批寶物,她就成了很有錢的人了,可我僅是一個普通的醫生,在這時向她求愛,人們會覺得我另有企圖。我不能讓她把我看成一個粗俗的淘金者……看來正是這批寶物暫時阻擋了我邁進的步伐。

我們到了希瑟爾·福裏斯特夫人家時,已將近淩晨兩點。傭人們都就寢了,福裏斯特夫人對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的事很關心,這晚她一直坐在燈下等她,是夫人親手給我們開的門。夫人已近中年,舉止大方,她親熱地摟著摩斯坦小姐的腰,像慈母一樣寬慰她。看得出,摩斯坦小姐在這兒,不僅是一個被雇用的家庭老師,還是一位很受人尊重的朋友。簡單介紹後,福裏斯特夫人誠懇地請我進屋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她。由於我另外有別的事,不能在這久坐,答應她今後會把案情的進展隨時講給她聽。當我告辭出來後,忍不住回頭望著她們,她們站在台階上手拉手的身影依稀可見;隱約可以見到她們身後的門半敞著,透過玻璃射出的燈光柔和而溫情。一刹那間,我覺得在心情鬱悶的時候,這樣溫馨恬靜的家真讓人暢快。

我在坐著馬車趕路時,又自然地想起了這樁讓人頭疼的案子,越考慮越摸不清頭緒。如今我們已經對摩斯坦上尉的死、寄來的珍珠、報上的廣告和摩斯坦小姐收到的怪信大致搞清楚了,但是,這已有了眉目的事實把我們帶進了更富神秘性、悲劇性的境界。比如說印度的寶物,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圖,舒爾托上校臨死前的怪狀,寶物的發現,緊跟而來的謀殺和被害者的慘相,屋頂室的腳印,奇怪的凶器,另外發現的那張紙條和摩斯坦上尉的圖樣上的字相同。這一件件事接連不斷,我想隻有具備超人才能的福爾摩斯才會發現深藏的案情,換了別人無法找到線索。

品沁裏位於萊姆貝絲區盡頭,那兒有排窄小破舊的兩層樓房。在三號門前,我敲了半天門才有人應聲。接著屋裏出現了光亮,從樓窗處露出一個人的腦袋。

那個探出頭的人大喊:“快滾,醉鬼,你再吵吵,我就放出四十三條狗來咬你。”

我說:“我不要那麼多,你放出一條狗就行了。”

那聲音又嚷道:“怎麼還不滾,小心我用錘子砸死你,我這袋子裏就有一把。”

我大聲說:“我隻要狗,不要錘子,聽明白了嗎?”

“給我站遠點,別多說了,我數到三,就要扔錘了。”

於是我趕忙說:“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這句話有了神奇的效果,我還沒說完,門就打開了。從門裏走出一個有些駝背高個子的老頭,他脖子上青筋暴露,鼻子上架著副藍光鏡,我想他就是謝爾曼了。

這老頭說:“隻要是福爾摩斯先生的朋友,我永遠歡迎。小心點,這兒養了隻愛咬人的獾。”正說著,籠子裏伸出了一個有著一對紅眼晴的鼬鼠的腦袋。他趕忙說:“你這小淘氣,別碰這位先生。先生,你不用害怕,那是隻拔了毒牙的蜥蜴,我讓它在這兒吃蟲子的。你不知道,我這兒總是有頑皮的小孩把我吵醒,剛才太對不起您了,我以為您……對了,歇洛克·福爾摩斯怎麼對您說的?”

“他想借您的一條狗使一下。”我回答。

“哦,他要的肯定是透畢。”

“沒錯,要的就是它。”

“透畢就在往左數第三個欄裏。”謝爾曼端著蠟燭在前麵帶路,我們緩慢地從稀奇古怪的動物群中穿過。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我瞧見周圍像是有許多的眼睛盯著我們。我們的到來驚動了睡得正香甜的野鳥們,它們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站著。

透畢的長相很難看,長毛垂過耳朵,身上長著黃白兩色,它是隻混血狗,走路不大穩。謝爾曼遞給它一塊糖就讓透畢信任了我,跟我上了車。剛剛三點鍾,我們就到了櫻沼別墅。可惜看門人邁克默多和舒爾托先生都被當作嫌疑犯押走了。看門的換成了兩個警察,對他倆一提福爾摩斯,我就順利進去了。

福爾摩斯正站在台階上,叼著煙鬥,雙手叉腰,等著我回來。

他說:“太好了,你把這樣一條好狗帶來了。我剛才同埃瑟爾尼·瓊斯狠吵了一氣,他竟把這兒的看門人、管家和仆人,還有我們的朋友都帶走了,隻把一個警長留下了。你看,在這院裏,成了咱們的天下了。來,把狗拴這兒,咱們上去看看吧。”

我把狗拴到門內的桌腿上,然後同他一起上樓了。一瞧,這屋裏除了死者身上的床單外,就是那個斜倚在角落裏的警長。

福爾摩斯說:“警長,我用一下您的牛眼燈,為了讓這塊紙板垂在前麵,你幫我把它係在脖子上。華生,記住等我脫了鞋襪,你把紙板帶下去。我就要飛簷走壁了。來,把我的毛巾蘸點木餾油,和我一塊去屋頂室走走。”

我倆爬進了屋頂室,福爾摩斯又一次認真地察看那幾個腳印。他說:“細心看看那些腳印,你發現了有什麼特殊的嗎?”

我說:“這像是孩子留下的,但也有可能是個小個子的婦女。”

“就這些嗎,再呢?”

“剩下的自然和平常人差不多了。”

“不,並不一樣,你看,這兒留下一個右腳印,我把我的右腳印上來,你再仔細看,一樣嗎?”

“這人的五個腳趾是分開的,一般人的腳趾都是並在一塊的,是不一樣。”

“正是這樣。請記住這點。來,我現在拿著毛巾站在這邊,你到那邊去,聞聞吊窗的木框什麼味?”

我這樣做了,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木餾油味。

“那人往外逃走時,他的腳踩到這,你能聞出來,透畢更沒問題了。行了,你現在下去領著透畢等等我。”

我走回院子時,回頭瞧見福爾摩斯已快捷地上了屋頂。他在上麵慢慢地走著,胸前掛的燈,看上去像一個螢火蟲在跳躍。一會兒出現在煙囪前,一會兒又隱約地在後麵閃現。我把透畢帶到後麵,發現他正坐在房簷的角上。

福爾摩斯問道:“華生,你也來了嗎?”

“來了。”

“你看,我站的地方就是凶犯逃走的路。下麵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

“是個木桶。”

“你看上麵有蓋嗎?”

“有呀。”

“桶旁有沒有梯子呢?”

“沒看見。”

“這家夥竟選中這麼危險的地方。不過,他能上來,我也能下去。看這水管挺結實,不管了,我得下去了。”

隨著一陣輕微的響聲,他提著燈順著牆邊慢慢地滑下去,接著,他咚的一聲踩到木桶上,又一用力,蹦到地上。

他拿來鞋襪邊穿邊說:“單純尋找凶犯的蹤跡不難,順著他踩鬆的瓦就可以找到。他急急忙忙中掉了一樣東西。按你們醫生的說法就是它證實了我的診斷沒錯。”

他拿給我看的是一個用有顏色的草編成的紙煙盒大小的口袋,外麵裝飾著幾顆不值錢的小珠子,裏麵裝著六根黑色的木刺,一頭是尖的,一頭是圓的,和刺巴瑟洛謬的那根一樣。

他說:“這是危險的凶器,當心別刺著你。我拾到這個太好了,可能他們就有這些了,咱們可以放心了,我寧願叫槍擊中,也比受這個罪好。華生,你有力氣跑六英裏的路嗎?”

我說:“當然,沒問題。”

“你的腿有傷,不礙事嗎?”

“沒關係。”

他把浸過木榴油的毛巾放在透畢的鼻子上,說:“喂,好透畢!嗅一下這個。”透畢的腿叉開,鼻子向上翹著,好像釀酒家在品佳釀一般。福爾摩斯扔掉毛巾,往狗脖子上係了一根繩子,然後把它帶到木桶下麵,透畢一下子就狂叫起來,同時在周圍的地上聞著,它的尾巴高高地翹著,接著,透畢循著氣味向前跑去。我們拽著繩子,緊跟其後。

這時,東方漸漸地露出了光芒,遠處的景物依稀可見。我的背後是一所孤零零的大房子。窗裏暗淡無光,圍牆光禿禿的,院裏垃圾到處都是,這淩亂淒慘的景況暗示了昨晚的慘案。

我們穿過院裏雜亂不堪的坑坑窪窪,來到了高牆下,透畢一路直奔,碰到這障礙急得直嚎。我們終於找到了一處有棵小山毛櫸樹的牆角,人們可能經常在這地方爬上爬下,磚縫已被磨損,磚的棱角也被磨平了。福爾摩斯爬上去後從我手裏把狗接過去,又從另一麵將狗放了下去。等我爬到牆上時,他說:“牆上還留有木腿人的一個手印,你瞧白灰上的血跡。昨晚幸好沒有大雨,雖然已過了28個小時,仍能聞到馬路上的氣味。”

當我們經過熱鬧的倫敦大馬路時,我開始有些懷疑透畢能不能追著氣味查出凶手。然而,透畢卻在毫不遲疑地嗅著,搖晃而又堅定地在前帶路,打消了我的擔心。顯然這木餾油味很重。

福爾摩斯說:“我掌握了幾個破獲這樁案件的方法。我選取了最簡單、實效的那種,利用他的腳沾上了木餾油,從而追蹤這種氣味,這省了很大的力氣。我們把一個複雜難解的問題簡單化了。但隻用一個簡單線索就可以解決此案,這很難顯示我們的功勞。”

我說:“福爾摩斯,你的功績已經很大了。我認為這比你在傑費遜·侯波謀殺案裏所用的手法更要高明。舉例說,你曾肯定地說出那個裝著木腿人的重要特征,你是怎麼推斷出來的呢?”

“唉,老兄,這太簡單了,不用誇張地說,整個過程很明白。首先,兩個軍官在駐軍負責指揮看守囚犯時了解了寶藏的秘密,一個叫瓊諾讚·斯茂的人給他們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這個名字就寫在摩斯坦上尉的圖上。他自己簽了名,還代他的同夥簽了名,這就是‘四簽名’的意思。接下來,這兩個軍官,其中一個找到寶物後帶回了英國。我猜想這個人可能是違背了當初的約定。瓊諾讚·斯茂沒能拿到寶物的原因很簡單,當初他畫圖時,摩斯坦正在印度當指揮官,而瓊諾讚·斯茂同他的三個同夥都是囚徒,沒有人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