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九年前華遷市曾發生過一場七級地震,這場天災導致華遷電廠損失慘重,除了足球場北邊的兩根大煙囪屹立不倒外,廠內職工宿舍樓盡數倒塌,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官方救援力量未能第一時間到達事發現場,陸小涼那時剛過完五歲生日已能記事,應該是嫌熱穿條小褲衩捧著大西瓜吃得滿身都是期待爸爸下班回家的夏日傍晚,突然天邊那抹溫馨的晚霞被滾滾沙塵遮蓋,四周的一切都在晃,她從竹凳上跌下來,西瓜碎了一地,剛要癟嘴哭,下一秒範紅英從廚房衝出來一把抓起小瘦猴往外跑。
他們家住頂樓,五層高,天台上搭了架子種葡萄和葫蘆,晚上一家人上去納涼,知了和青蛙總是比賽誰嗓門大,她趴在爸爸身上數星星,怎麼都數不完。
而這時,以往種種好卻變成了不好,陸小涼隻感覺她娘是把她甩著走的,嘴裏驚惶不定地在低喃:“要死了要死了。”
她突然害怕起來,緊緊抱住範紅英的腰,很久很久以後,她家太後心寬體胖富態圓潤,再也找不回當年這把纖細小腰,偶爾回憶光輝往事,總要指著陸小涼的腰感慨:“這是隨了我。”
從腰再說到那天,範紅英喊她撒手,她想也沒想乖乖照做,下一秒整個人往下墜,她分明知道自己被從二樓扔了下來,耳邊是她娘在喊:“先帶涼涼走!”
這句話還沒喊完陸小涼就穩穩著陸,她感覺一雙與媽媽不一樣的手捧住了自己。
那是樓下的沈叔叔。
他抱著她往外跑,而後再交給另外一個人。
他們像在接力,最後一棒是一個比陸小涼高很多的男孩。
那是她最喜歡的小辭哥哥。
她牽著小辭哥哥的手看沈叔叔又跑進了一堆廢墟中。
沈叔叔離開時保證過的:“兒子,看好涼涼,我馬上回來。”
第一章
傾盆大雨,瘦弱的少年腳下一片泥濘,而我站在他身後,無法靠近,也不能離開。
——摘自某人的少女心事日記本
省醫科大學附屬協和醫院簡稱省協醫,距今有一百多年曆史,院內幾個重點科室在全國來說都數大牛,華遷當地人小時候都見過立在省協醫大門內的銅像,據說是當年創立這個醫院的第一位院長。
鼻涕邋遢的小屁孩被家長拎到銅像麵前嚇唬:“不乖乖吃藥/打針晚上這個爺爺就來把你抓走。”
長大後自己成了家長也會繼續這樣嚇唬家中的小崽。
銅像不倒,省協醫精神不死。
老院長的微笑照拂著每天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病患,他們拖著疲憊的腳步小心踹捧著滿懷的期翼,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類,但凡隻要有一丁點的可能,把後槽牙咬碎了也絕不輕言放棄。
人群中,推行李箱匆匆而過的高瘦男人被攔下問路,豔陽在頭頂毫不忌憚地散發熱力,水泥地被曬得可以煎蛋,熱氣從腳底彌漫全身,汗水從額間滾進微微敞開的衣領,他的眉間深深打了個褶——
夏天,是沈書辭最討厭的季節。
“往東邊走,看見兩層小樓進去把條子給醫生就行。”他的話語簡練,聲音很低,是常年和病患打交道練出來的沉穩幹練,抬手一指,緩緩落下,微挑的眼梢飛快掃過老人的預約單,三百多號,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老人順著方向看了看,嘴唇微張,似乎沒弄明白。
兩人站在銅像前麵,正巧擋住了某個姑娘屁滾尿流從出租車上滾下來直衝住院部的最短路線,她一路低頭掐表計時,人很瘦跑得卻飛快,一頭厚重的長發在風中張牙舞爪。沈書辭隻來得及拽老人一把將他擋開,自己被這姑娘一腦袋撞上,塊頭不大倒是很有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