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第一章

上篇

第五卷凡詩之傳者,都在靈性

我有春圃、香亭兩個弟弟,詩寫得都很絕妙,而一人受累於做官,一人受累於繪畫,不能在寫詩上傾盡全才。

春圃有《揚州虹橋》二首律詩說:“出城且作一回漫遊,早上在虹橋坐上小船。滿湖都是芰花、荷葉的香氣,鷗鷺紛飛顯出一些秋意。自己為能在雨中彈琴而高興,敢於和過去的賢人誇風雅。盈盈的綠水伴著湖邊依依的柳樹,暫且到名園小坐一會兒。”“大雁落在平整的沙灘上,林間的水聲清新悅耳。荷花亭中為避暑沏上茶熱氣飄香,到竹院裏去找熟悉的僧人。山雨不知不覺落在遊船上,水麵上的風吹著喝酒人的衣裳頓覺涼意。林中的烏鴉大路上的馬都喧鬧著散去了,賓客們互相嗬護著深夜才回來。”另有,“山堂名勝古跡先賢十分看重,供著坐在蓮花寶座上的大士尊像。”都是妙絕的詩句。

戊辰年秋天,我初次得到隋朝的織造園,改為隨園,王孟亭太守、商寶意、陶西圃二太史,置酒席祝賀,各人都有詩相贈。

陶西圃寫道:“荒廢的園子有了新主人但名字卻是舊的,平野中添了樓房四周環繞著樹。做官為什麼沉溺於這樣的事,買山不用求別人的錢。”寶意說:“過江的便不愧是真的名士,退住院中就像未老的僧人。幹了十年的卿相之後,帶著頭巾穿著便服才與這園相稱。”這是因為當時我剛過三十的緣故。

隻有王孟亭的詩沒有記下來,隻記得“樹木都重新換上了綠裝”一句而已。唉!我得了隨園的第二年,就患病回來閑住。四十年來,隨園增加不少景觀,已遠不是從前的光景,而這三人,都死了很長時間了。

西林鄂公做江蘇布政使時,刻印有《南邦黎獻集》,沈歸愚尚書當時是一名秀才,被他選中了幾首詩。後來這本書被呈送給皇上看,沈歸愚公被皇上所知道,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鄂公寫有《春風亭會文贈華豫原》一首律詩,中間有四句說:“錯誤地認通家尊世來稱呼,怎敢在老朋友的門下來收門生。文章足以報效國家名氣很大,洙、泗尋根究源使管仲、樂毅輕得多。”他的喜好賢人禮待名士,從詞中便可看出來。

他死後,門生中有名楊潮觀的印了他五百多首詩出來。有一首《苦熱》說:“沒有能夠做那甘甜的雨水,怎麼敢埋怨那熾熱的太陽?”《偶成》一詩說:“楊柳之所以多情是因為帶了雨水,芭蕉心神安定所以聽不見雷聲。”《題某寺》說:“飛雲倚著山巒,心裏十分向往在這裏住下來,明月沉在潭水連影子都不動。”《別貴州》一詩說:“身份名譽到底都是塵土,留給閑人去袖手相看吧。”唉呀!鄂公出將入相,已有二十年之久,管著七個省份,他的幾個兒子中有兩督兩撫,故舊的官吏與門生,也多有顯貴的,而自己平生的詩集,卻終要依靠一名落魄的書生來流傳!檀默齋有詩說:“不是有了那三千名門下客,到今天又有誰能知道信陵君是什麼人呢?”

揚州孝廉馬力畚,自負自己擅長寫作古文,和汪可舟在盧轉運使的筵席上相會。汪可舟雖然是百姓出身,但寫詩的才能卻在馬力畚之上。馬力畚意思中十分輕視汪可舟,汪可舟又不肯甘心居於其下,於是二人在酒席上自始至終不說一句話。

五天後,馬力畚病死了。沙鬥初戲說汪可舟說:“你和馬力畚在前天的酒席上,已經陰陽分界了。”汪可舟寫《送方齋之白下兼懷隨園》說:“這個邦依賴過去的神君,除了這個人又有誰可以為伴呢!經常在林泉之間坐臥停留還不顯老態,隻談風月之事別的不管不問。山中的白石頭誰來同煮?座上的名香等著你去點上。聽說你要坐船去吳會,相信你會在秋天趕回來看秋雲的。”

丁醜年,我找一名抄書的人,有人向我推薦一名姓黃的後生,他的名字叫作之紀,號星岩,為人十分樸素。

偶然經過他的案頭,見他寫有詩句說:“破舊庵裏的僧人在街上叫賣那些破瓦,共同擁有一口井的人晚上都擠向那口泉水。”我大為驚奇,就獎給了他五鬥米。

從此之後他十分高興把精力全用在了寫詩上。有五言古詩說:“雲彩綻開,太陽直直地照了下來,雨水落在水麵上,濺出圓圓的水紋。銳利的竹子穿過泥做的牆壁,蠅子被酒氣熏到落到了酒杯裏。”“釣魚時間長了已經了解魚的習性,砍柴多了自然知道樹的名字。”“筆壞了可以用蘆葦來代替它使用,墨水用完了指頭也可以磨。”有七言古詩說:“小窗靠近水邊因此覺得有些寒意,古木高大遮天連天亮了也不知道。”“過去生有浮萍的地方現在泥土還是綠的,新落下花的地方,連水也是香的。”“舊的瓦罐怕閑住了也裝滿了水,破牆難以補救隻好糊上我的詩稿。”“有門簾擋著門仍舊有雲彩進來,沒有客人來,風卻把門吹得自動地打開了。”六

曾南村十分喜歡吟詠詩歌,他作山西平定州刺史的時候,仿照白香山將詩集分別放在聖善東林處的故事一樣,把《上黨詠古》等諸多作品,命令門人李珍聘寫好藏在文昌祠中。

死後十多年,陶悔軒來作這一州的長官,路過這個祠燒香,見了這個藏本,既喜愛詩的清新妙絕,又自憐他也是山左人,於是替他寫序並出錢印了它,並且在後邊附上自己的作品。

曾南村寫《過盤石關》說:“盤石關前的石路十分狹窄,透過離離黃葉可以看到稀疏的村莊。太陽忽然映照出奇異山峰的影子,千層的雲彩都在屋頂上飛過。”陶悔軒寫《詠遺詩軒》說:“一代文人善長寫詩,打開窗吟罷詩十分悠閑。做官閑暇時高興地看到能改變俗氣,隻因為可以和詩人坐臥交談。”陶悔軒又寫《詠嘉山書院》說:“新開的藝苑就是為培養人才,文學在古艾城十分有名。幸喜公事之餘不為俗事所累,帶著朋友來這兒聽人讀書聲。”

吳門名醫薛雪,自號一瓢,性情孤傲,公卿請他都不肯去,而我有病,則不叫自來。乙亥年春,我在蘇州,屠夫王小餘病到臥床不起,就要埋了,而薛雪到了,天色已晚,點蠟燭照他,笑著說:“已經死了,但我愛和疫鬼作戰,要得勝利也未可知。”拿出一丸藥,搗碎用石菖蒲汁調和,讓有力氣的轎夫,用鐵鉗鍥開他的嘴灌下去。王小餘已經目閉氣絕,但喉頭卻似咽似吐汩汩有聲。薛雪囑咐說:“好好派人看著他,雞叫時應該有聲音了。”後來果然如此。又吃了兩劑藥病就好了。

乙酉年冬,我又去蘇州,有廚子叫張慶的,得了瘋顛病,認目光是雪,吃了一點東西,腹痛欲裂,怎麼治都治不好。薛雪到了,抄著手上下看張慶的臉說:“這是冷痧,一刮就好了,不必診脈。”如他所說,身上出現巴掌大小的黑瘢,病立即就好了。我特別欣賞他。

薛先生說:“我的醫術,就像你的詩,純粹是以神而行,所謂的人家住在屋裏,而我卻到了天外。”可是先生的詩也不錯,如《夜別汪山樵》說:“旅途中不想你離去,點起蠟燭送你走。握著手默默無語,寒冷的江水正落潮。異鄉路途難走,舊業有打魚砍柴的事。千萬不要依靠別人,家裏清貧兒子還小。”《嘲陶令》說:“又在門口栽下五棵柳樹,風吹過來依舊要彎下腰。”《詠漢高》說:“笑你手裏提著三尺寶劍,斬蛇容易割雞卻難。”《偶成》說:“窗外有新長的竹子搖動,在窗紙的上麵印出好多種花紋來。”

張文敏公因為書法的名氣而蓋過了詩文的名氣,我見他的手書《春鶯囀》說:“絲綢躺在筒裏,流出來成了雲彩,如銀子般的月光下花魂惆悵。獨自在冷冷的西風裏聽魚嬉水聲,又是一人在深夜裏徘徊。”

方敏恪公官位顯赫,而詩情也極好。沒有中舉的時候,寫《途中看花》三首絕句說:“數枝紅豔的花被困在紅塵中,隴後風兒吹過,別有一番春意。袖底的飛花吹落地,似乎知道驢背上有一位吟詩的人。”“女兒化完妝頭發高聳,發邊有一朵紅豔的桃花。到前村找個伴攜手而去,每碰到有花就又重新插一朵。”“在茅草庵的古白華前低頭叩拜,道旁的人在采摘開在路邊的花。在觀音大士座下跪拜的人沒有太多的願望,隻希望每到花開的時候他能在家。”

己卯年夏,蔣秦樹中翰偶爾路過金陵,箱中藏有海寧人許衡紫名叫燦的人的一卷詩文,有一首《湖上》說:“獨自住在這裏憶起秋天的相思,湖水淩波渺茫,一望無際。湖中的雲朵籠罩著岸邊的樹木,山雨下來像煙霧一樣。白鷺飛到菱花外,紅色的荷花落在門前。就像淡妝的西施在笑,風雖然刮得急但卻不願調回船頭。”作《河西雜詩》,有明七子的氣魄。像:“龍沙掃雪在秋天裏騎馬,月光像凝結的霜一樣照著夜裏的旗幟。”“邊疆的兵丁們正屯田種麥,大路上使者正快馬加鞭送呈皇上的瓜果。”都寫得十分雄健。又有絕句說:“鐵馬寒風天天都是深秋,繡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卷蚩尤。什麼時候才能點上平安的火把,一夜往東趕回肅州。”我羨慕他的人品,尋訪了三十年,卻終於也沒有找到知道他的人。

十一

丙辰年秋,召試的人都去戶部領取月俸,同鄉程鱗渠指著一個人笑著說:“這是我家的娘子秀才。”他人學時,初叫默,寓居在金陵,工於寫詩,如今逃去而窮於鑽研經學,改名廷祚,別字綿莊,因為他為人雅致愛淨,故有雅號“程娘子”。

我於是和他交談幾句後便分手了。讀他的《海澱園林》一首絕句說:“隔著河岸明亮的月光可以看見前方的路,林間行走能看見自己的影子。朝見天子的多少人在此經過,都化入山泉的水流聲。”《京中憶女》說:“三歲的女兒常使我魂牽夢繞,自從會說話就沒見過麵。逗逗她她都能記住,家信來往問個平安。寬慰自己比作真男子,為了不想家而多吃一點。啼笑的聲音好像就在隔壁,茫茫愁思一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

《武林懷古》說:“一旦休兵罷戰說明國家間的恩怨已經沒有了,君王酣醉在皇宮裏。雲開山嶺到處都是笙歌,龍城的驛使卻做著冷冷清清的夢。在海邊忽然被宮裏打更的聲音驚動,春潮滾滾還在笑帝王的歡宴。誰知道立馬吳山客,不惜千金買勸諫的書。”

詩寫得十分纏綿清麗,不像研讀經書的人說的話。後來蘇州巡撫雅公推薦程先生的經學,最終也未如願。年七十七歲,沒有兒子就死了。著書一尺多高,都交給了隨園主人留作紀念。

十二

乙亥年秋,我到綿莊家,綿莊指一少年告訴我:“這是嚴冬友秀才。年紀不到二十,前幾天學使問《笙詩》有聲無辭,他舉了十六家的學說,來辨駁其中的不對。”我心裏十分尊敬他。後來見過麵,他拿一首《秀容小草》讓我看,《晚眺》詩說:“旁邊的院子裏有鍾鼓鳴起,登樓看傍晚天晴之後的景色。山峰顯得青翠秀氣,樹木都靜無聲息。漸漸有東風吹來,更動了旅客的思鄉之情。滄洲的春來得早,會有一個美好的春天來臨。”《舟次仇湖》說:“大霧蔓延到天邊兩岸都看不見了,一隻船兒輕盈地從霧中鑽出來。”

十三

通州的保井公工於填詞,自號四鄉主人,說的是睡鄉、醉鄉、溫柔鄉、白雲鄉。寫《詠崔鶯鶯》一闋,十分好,最後二句是:“互相彌補過失,就嫁給了他。”癸酉年秋,他來隨園拜訪,我們交談得十分愉悅。別後三十年,我去狼山遊玩,井公已經死去很長時間了。他的兒子十分殷勤地款待了我,壁上貼著我的幾行手劄,仔細一看,卻是一位遊客假冒的,然而他們卻厚贈了作假的人,他們父子倆喜愛賢士已到了這樣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