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可是真夠快的,郭懷剛讓出了路,疾風猛卷,已是擦身而過,好險!
車把式似乎火兒了,就在擦身而過的刹那間,一聲:“找死!”
蹄輪聲掩蓋了這一聲,聽不真切。
鞭梢兒帶著勁風,猛向路旁的郭懷抽了過去。
鞭抽了過去,車馬已馳出丈餘,彌天的黃塵籠罩了車後。
也許是黃塵妨礙了視線,車把式這一鞭沒得到回響,手上的感覺異常清晰,這一鞭是落了空。是黃塵妨礙了視線麼?車把式明白,揮鞭的時候黃塵還在車後,路旁那個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車把式自己更明白,這根鞭,隻要出了手,從沒落空過。
一聲輕咦,緊接著長鞭之聲脆響,車馬馳速頓減,轉眼間停了下來,停下來的時候,車馬已出近十遠近。車把式從車轅上站起,手持長鞭,轉身後望。
車後的兩人兩騎也一起飛旋,掉轉馬頭,靜望來路。
來路上,整個兒的被黃塵籠罩著,什麼也看不見。
看不見黃塵裏的,但是黃塵外的卻能看得清楚異常。
天爺!車把式,還有兩匹黑色位騎上那兩位,一個個杏眼桃腮,眉目如畫,居然都是女的,看年紀,還都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隻聽車裏傳出了話聲,甜美。清脆的京片:“紅菱,不許輕舉妄動!”
敢情,車裏還有位姑娘!
車把式也好,馬上的兩位也好,顯然身份都不如車裏那位,都是隨從下屬,隨從下屬都一個個杏限挑腮,眉目如畫,車裏那位的容貌風華如何,似乎就可想而知了。
車把式想必叫紅菱,隻聽她道:“姑娘您聽見了?”
車裏那位“嗯”了一聲:“他躲你那一鞭的身法極其奇奧,而且分寸拿得恰到好處,我從沒見過。”紅菱柳眉一揚,道:“待會兒您可以再看看!”
就這車馬停穩,說了兩句話的工大,黃塵裏走出個人,當然是郭懷。
他從彌天的黃塵裏走出來,身上卻沒沾黃塵,一丁點兒也沒有。
而,紅菱跟馬上的那兩位,誰都沒留意這一點。
她們隻留意了另一點。
隻聽馬上的那兩位,左邊一個脫口輕呼:“模樣兒長得挺好的。”
三位姑娘的眼都夠尖,誰都清楚的看見了,紅菱跟那另一位,心裏都同意這一位的看法與說法,隻不過都沒說出口來,再看,她們倆微一怔,吹彈得破的粉臉上,都浮現了訝異的神色。
不知道她們是沒見過這種好模樣兒的,還是沒想到此時此地也會碰上了這麼個好模樣兒的?隨聽車裏那甜美的聲音道:“紫鵑,姑娘家也不怕人聽了笑話!”
叫紫鵑的那位低聲道:“真的,姑娘,真的是少見的好模樣,可就是人寒愴了點兒。”
車裏那甜美的聲音道:“跟我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沒見過,不要以衣著取人。”
紫鵑道:“姑娘,我可不是沒說他模樣兒少見啊!”
車裏那甜美的話聲道:“好了,已經近了,不要再說了。”
不知道那位姑娘在車裏看得見還是怎麼,不過,車篷密遮,車簾低垂,她人在車裏,應該是看不見外頭。真的,就這幾句話工夫,郭懷真已經走近了,他看也沒看車馬一眼,繼續往前走他的,竟然要過去。紅菱頭一個忍不住了,一聲冷喝:“站住!”
郭懷倒是很聽話,他站住了,但卻低頭往身後望望,然後再回過頭來望紅菱:“請問,姑娘可是叫我?”對於這麼一位車把式竟是位美姑娘,他似乎一點也不詫異,一點也沒覺意外。
紅菱冷冷道:“這條路上除了我們,就隻有一個你,不是叫你叫誰?”
郭懷沒在意紅菱的語氣,一點也沒在意道:“那麼,姑娘叫住我,有什麼見教?”
紅菱道:“車馬老遠來了,你走在路間還不知道讓,我跟你無冤無仇,你要是活膩了也不應該拖我打人命官司。”郭懷仍然沒在意紅菱的語氣:“姑娘冤枉我了,我要是沒讓,怕不早就躺在路間了,還能站在這兒跟姑娘說話麼?”
紅菱冷笑一聲道:“沒想到你還挺會說話的,奈何是強詞奪理,你是讓了,可是你讓得遲了點兒,馬車差點兒沒撞到你,你難道麻木不仁不知道。”
郭懷還是沒在意紅菱說話的語氣,道:“或者我是真讓得遲了點兒,可是姑娘抽了我那麼一鞭,是不是也該扯平了?”
紅菱一怔,一時沒能答上話來,粉瞼漲得力之一紅。
紫鵑說了話:“本來是該扯平了,可是她那一鞭沒抽著你。”
郭懷微一怔:“這倒也是實情,那麼三位姑娘停下車馬這兒等我,為的就是那一鞭沒能抽著我,心裏的氣難乎?”紫鵑點了人:“不錯。”
郭懷道:“那容易,如今我就站在這兒,讓這位趕車的姑娘再抽一鞭就是了。”
紫鵑可真沒想到他會這樣,做夢也沒想到會碰上這麼一個人,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紅菱剛被堵了一句,一時沒能答上話,心裏正惱,聽郭懷這麼一說,她是三不管的點點頭:“好極!”話落,揚手,玉腕微振,長鞭像靈蛇,鞭梢兒帶著呼嘯,疾如流星的向著郭懷飛射了過去。她認為郭懷隻是這麼說說,她真出了手,他一定會躲,她要看清楚,這回他怎麼躲,也好讓車裏的姑娘聽聽,他用的是什麼奇奧身法。
她是這麼想,不隻是她,任何人都會這麼想。
但是她錯了!她真料錯了,郭懷沒有躲,不但沒有躲,站在那兒身於一動不動,居然連眼都沒眨。不但是紅菱大感意外,就是紫鵑跟另一位也大感意外。
紫能脫口叫道:“你,躲”
來不及了,她叫遲了!
紅菱也來不及收手,就是想把腕偏一點都來不及。
眼看,奔電似的鞭梢就要抽郭懷的臉。
突然,車裏響起一聲嬌喝:“紅菱,站穩了!”
隻見,車後的車篷微微掀動了一下,旋聽“叭”地一聲輕響,鞭梢兒倏然斷了。
斷下的一截擦著郭懷的臉射過,“篤”地一聲,竟然射進了郭懷身後的一株樹幹裏,幾乎射進去了一半,露在外麵的一截,挺了一下才垂下去。
與此同時,那鞭梢兒崩斷的一震之力,把後半截皮鞭帶得往上激揚飛起,也帶得紅菱立足不穩,身軀猛一晃。幸虧,紅菱聽見了車裏姑娘的那一聲,立即探左手抓住車轅,不然的話她整個人非栽下車轅不可。不過是根軟軟的皮鞭,到了這位紅菱姑娘手裏,勁道竟如此威猛,足能穿金裂石,委實令人咋舌。而,車裏姑娘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法,不但能及時截斷鞭梢兒,那一震動餘力還險些把紅菱帶下車去,應變之快,力道之強勁,更不知又高過紅菱多少。連紫鵑跟另一位都嚇傻了,看呆了。
要是傳揚出去,就是天下武林也一樣會為之震動。而,郭懷仍然平靜安詳,他像不懂武技,甚至像個沒事人兒,他隻向馬車拱了拱手:“多謝姑娘!”
話落,他就要走。
車裏的姑娘說了話:“請等一等。”
郭懷收勢停住:“姑娘還有什麼教言?”
車裏的姑娘道:“隻這麼一聲謝就走?”
郭懷道:“看姑娘剛才出手施救,姑娘應該是個明理的人,姑娘既是個明理的人,那就該知道,雖然是一聲謝,對我來說,那已是很多了。”
“呃!怎麼說呢?”
“為消這位趕車姑娘的氣,我情願挨她一鞭,事實上我沒有躲,沒有動,確實準備挨這一鞭,而姑娘及時出手阻攔,那應該是姑娘你自個兒的事情,我原沒有必要向姑娘致謝。”
紫鵑身邊那一位怒叱道:“住口,你再不知好歹”
隻聽車裏的姑娘道:“藍玲,我說話的時候不要插嘴,事實上他說的很對,他願意挨這一鞭,我攔紅菱是我的事,他謝我是情份,不謝我是本份。”
叫藍玲的道:“是,姑娘。”
隻聽車裏的姑娘又道:“我叫住你沒有叫錯,你這個人很怪,簡直是我生平僅遇,這麼一個人,值得我多知道你一點兒,行麼?”
郭懷道:“我跟姑娘,不過萍水相逢”
車裏姑娘道:“難道你不認為,得能相逢,就是緣!”
郭懷道:“要是姑娘這麼認為,那是我的榮寵,隻不知道姑娘想知道什麼?”
車裏姑娘道:“我應該先請教”
郭懷道:“不敢,郭,郭懷。”
“大名是哪一個字?”
“懷,胸懷大誌的懷。”
“好一個胸懷大誌,想必,你一定胸懷大誌。”
“那倒不敢”
“你從哪兒來?上哪兒去?”
“從東海來,要上京裏去。”
“從東海來?上京裏去?你的師承門派是”
郭懷道:“師承門派?隻怕姑娘看走服了,我是個學做生意的,三年零一節,剛出師,想上京裏去白手創業,謀些發展。”
“你是真以為我走眼呢?還是欺我眼力不夠好?”
“欺姑娘眼力不夠好,我不敢,我是讀書不成學劍,到最後發現兩不是材料,隻好舍了書劍學做生意,或許是家學淵源,再不就是我真有點天份,三年零一節下來,我倒真藝成出了師”
“你要是真不願意說,我當然不能勉強。”
“姑娘是不是京裏人氏?”
“我家在宛平,但是常住京裏,怎麼?”
“那麼往後或許有再見麵的機會,等到再見麵,姑娘當可知道,我今天所說的話是不是實話。”“你要是這麼說,我不敢再不信,可是我覺得像你這麼一個人去做生意、經商,未免不像,簡直太不像。”“那麼,依姑娘看,我應該幹什麼?”
“對自己的眼光,我一向有自信,甚至以它自負,我覺得你該是個讀書人,有一身高絕所學而深藏不露的讀書人,至於你應該幹什麼,我一時說不上來,也不敢妄下斷語,隻覺得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是個睥睨、縱橫,不可一世的風雲人物。”
郭懷笑了,笑得很輕微:“可惜我讀書不成,學劍又技不足防身,不過有一天我要是真能在商場上睥睨、縱橫、不可一世,我定當好好的謝謝姑娘的玉言金口。”
“你可知道,商人重利輕別離?”
“我記得曾經讀過這麼一句。但是我注定了是個商人,若之奈何,隻希望,我以後不要變得滿銅臭,不要太俗!”“你”
車裏的姑娘,顯然還想再說。
而,這時候,往北去裏許之外,突然塵頭大起,看得見,在那團團卷起,轉眼間彌空一片的塵頭之前,一前四後五個黑點,風馳電掣般往這邊奔來。
紅菱站在車轅上,一眼就看見了,忙道:“姑娘”
隻聽車裏的姑娘道:“我聽見了,五人五騎,恐怕是他久等不見車馬,來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