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時間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公平的。機遇對芸芸眾生而言,也多半是轉瞬即逝與不可再來的。毛主席吟道: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那麼二十年呢?人生六十花甲輪回的三分之一,假如正處在人生的盛年,為了一部小說點燈熬油,苦心經營,還不得而知,收獲的是麥子還是麥衣子?我是個胸無大誌的人,屬於哪裏黑哪裏歇息的下家,雖則碌碌無為,二十年啊,那可是黃金般的年華啊!魯迅筆下那個倒黴透頂的阿Q在挨刀子前喊了一句“過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就人頭落地了。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為了一部小說,亦花費了二十年時間。我比阿Q幸運的是“過了二十年後”,頭還長在脖子上,人卻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壯年熬煎成半茬老漢了。
我是在不惑之年開始寫這部長篇小說的,春風得意,躊躇滿誌,幻想一定能寫出一部傳世之作來。在此之前,我已經寫了一百多篇小小說、短篇小說、中篇小說、散文和報告文學,也算是小有名氣了。那個時候,“陝軍東征”,幾位五星上將呼風喚雨,把一個死氣沉沉的中國文壇和讀者忽悠得目瞪口呆,文學的春雷震耳欲聾,我也受到鼓舞,於是乎,像一頭浮躁的驢子,也忍不住要“嘎吱嘎吱”仰天長嘯了。驢子總是驢子,雖然長著四條細腿,瘦長臉兒,吃著和駿馬一樣的草料,卻永遠不會得到文學家謳歌的,偶爾寫一寫,也是嘲諷挖苦一番的,如柳子厚的《黔之驢》。細細想來,我何況不是文壇上的“隴之驢”啊。
以舞台上的戲劇人物為描寫對象,在我上中學的時候就常常地盤旋在心頭,大約那時我寫的一部小說裏也有此類人物的(至今有不少高中同學大概還能記得其中的情節,隻可惜原稿被母親塞到炕洞裏燒了)。在我熟悉的鄉村裏唱戲的人裏麵,戲台下的人即使再猥瑣孽障,粉墨登場,立馬就變成戲台上光亮鮮美的人物了。我那時候經常癡癡地想,人要是活得跟戲娃子一樣,該是多麼地攢勁,多麼地亮豁啊。而正兒八經構思這部小說的想法,是1990年才有的,最初隻是做了一些案頭準備。最直接的緣由是1992年5月,我去市文藝創作中心領一個戲曲小品《吼戲》的獲獎證書,卻在蘭州的西關十字誤入某劇團家屬院,偶見一位當紅的明星,正在低矮的牛毛氈下的廚房外捅爐子,在夏日清爽透明的陽光裏,爐灰如微型沙塵暴般扶搖直上三五尺,飄飄揚揚的。她歪著頭躲避著,嘴裏劈劈地啐著。她的豔乍美麗與著裝打扮,跟這個蝸居的環境,顯得反差極大。我心中暗忖,舞台上多麼鮮亮的角兒啊,生活中竟然如此地窘迫。看來人生並非如演戲般光輝燦爛啊?!當我興致勃勃地寫了三萬多字時,卻怎麼也不滿意,我發現除了自己熟悉的軍旅生活外,對市民的生活缺乏足夠的了解。於是,我開始有意識地“深入生活”,尋找創作靈感和素材。1996年6月,甘肅省作家協會召集十多位有小說創作業績的作家開會,我這時候已經離開部隊三年多了,基本上適應了地方上的生活環境,於是報了一個二十萬字的創作計劃,從當年六月底開始,白天去單位上班,每晚十點半開始寫作,大概寫兩三千字,這樣吭吭哧哧地寫了七個多月,初稿約三十三萬字。關於小說中的主人公黃一鳴,我為什麼要設計成一個戲曲演員呢?而且是一個秦腔醜角呢?這自然源於我自幼一直生活在關中西府鄉下,父母親都是鐵杆戲迷,父親的鐵哥兒們中,有幾個就是十裏八鄉的角兒,其中鄰村的一個唱醜角的叔叔,上台來說學逗唱、插科打諢,那真是魅力四射,一笑一顰,惹得台上台下笑聲一片。在我眼裏,他是可以和卓別林比試的喜劇大師。可在實際生活中,他卻是衣不蔽體,食不飽腹,日子過得恓恓惶惶。他蹴在我家板凳上吃煙,一口能吸掉小半根。父親當年還在西安工業學院工作,在鄉鄰眼裏,是個挖現成掙大錢的。每當他探親回家,那些朋友們總來我家坐坐的,高興了唱個三折兩段的。父親幾次勸這位唱醜角戲的叔叔,想法子做點啥營生,他常常半天不言語。末了,深深地歎一口氣,說:我除了會唱戲,吃啥啥香,做啥啥不成麼!那時候盡管我對這位叔叔佩服得不得了,心裏卻暗忖,有朝一日我要上台唱戲,一定要演正麵人物,大淨也不能唱,臉塗抹得太黑,俏女子不太喜歡的。白白淨淨的生角忒英俊,身邊總是穿紅戴綠的小姐丫環圍著轉,那境況多美妙啊?!我第一次正式登台,是1972年在蔡家坡上高中,學校裏慶祝“五?二三”演出,我們排(班)準備的節目審查不過關,臨時又沒同學挺身而出,我是排長,隻得厚顏無恥地上台了。我那天唱的是現代京劇移植的秦腔《沙家浜》中郭建光“朝霞映在了陽澄湖上”,野腔野調地吼畢,台下一片掌聲,倒把我驚出一身冷汗。沒想到再次亮錚錚地吼戲,是我改完《金城關》後的那天下午。我唱的是《白逼宮》中漢獻帝“歎漢室多不幸權奸當道”,痛痛快快地過了一把戲癮。我有時常常胡思亂想,我十八歲唱的是新四軍指導員郭建光,後來果然當了多年的政工幹部。假如我當年唱的是個征西大將軍,說不定還有可能混個師長旅長的幹幹!噫籲!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啊,難道我人生的基因密碼裏,非得跟文學粘連在一起,吃這碗高不成低不就的清湯寡味的飯食?!
我兢兢業業地服役二十年後,因為一段至今不願提及的緣由,我決然離開了軍區機關,轉業到了甘肅省某外貿公司。說句良心話,公司相對寬鬆的氣氛對我而言,還是很適宜的。我幾乎可以毫不費力地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完成好,然後就可以看書學習,習字畫畫了。幾年間,我幾乎重新閱讀了幾百本中外文學名著,又對中國文學史、書法史、美術史等,做了係統地學習與研究,這對於我以後十幾年來涉獵諸多領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俗話說,有啥不能有病,沒啥不能沒錢。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實話。老天爺開恩,讓我娶上了端莊賢惠的妻子,她是個職業警察,三十多年來一直在公安最基層的派出所任戶籍內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早去晚歸,上班、值班、值勤,她的精神始終處於某種莫衷一是的緊張之中,加上與生俱來的瘦弱體質,似乎總處在與大觀園裏林妹妹類似的“亞健康狀態”,看醫生似乎成了習以為常的課目,從而在我們家的廚房裏,隔三差五地總是有濃鬱的中藥味兒飄飄揚揚。老天爺慷慨,又送給了我美麗婀娜、活潑可愛頗有幾分明星氣質的女兒。她從上幼兒園起,一直就是個著名的“病童”。尤其到了初二,她因原因不明地持續高燒,甚至把醫院當成新的家,一住就是大半年。我和夫人帶著她,幾乎看遍了全市有名的醫學專家,吃藥、輸液、抽樣檢查,無疑是雪上加霜,使一個本來智慧的孩子,成長過程變得磕磕絆絆的。更為嚴重的是,從此打亂了她學習的節奏。她的小考、中考成績均不太理想,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分數。當我兜裏揣著厚厚的人民幣,肩上扛著名家的畫框,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時,女兒總是在門縫裏惴惴不安地盯著我的背影。在經濟欠發達的大西北城鄉,做一個平平淡淡的男人難,做一個拖家帶口的男人更難,做一個手中無權兜裏沒錢的男人難上加難。女兒學過舞蹈,軍區歌舞團的舞蹈老師,曾建議我們讓她走專業路子,九歲入伍,然後去上海學五年,亦可初出茅廬登台演出了。舞蹈畢竟是吃青春飯,距離我的期望值相去甚遠。我沒有兒子,父母親的靈魂徘徊在天河,從哪個角度講,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女兒可以平常,但不能平庸;女兒可以碌碌無為,但一定要身心健康。於是,我曾經送她學過武術,以健身強體。我們和當代許許多多的家長一樣,在兒女們的身上寄托了父母太多的期望。也許是我和妻子的執著與不懈感染了女兒,也許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真正地理解了父母的艱辛和不易。高中三年,女兒變得十分懂事,學習刻苦。她的班主任田浩老師關懷備至,令我至今難以忘懷。後來當女兒提出來要學美術時,我和妻子毫不猶豫地全力支持了。慶幸的是,她又遇到了一個好老師——李積健教授。兩年多的時間裏,悉心指導,她順利地以高分考上了西安某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