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秋裏先生說過;“不要輕易選擇藝考,這是一場以生命作為成本的殘酷遊戲。”地球人都知道,眼下的中國藝術類考試,比試的並非是學子的藝術天分,而是家長的口袋鼓秕。研究生考試更是荒誕不經,扯雞巴蛋以所謂的“外語”定高低。我生在西安,長在岐山鄉下,十八歲應征入伍來到甘肅,至今操著一口正宗的西府腔,典型的“陝西愣娃”。女兒籍貫上填的也是陝西岐山,而她到西安上學,卻要交五萬元的所謂“跨省費”?!我夢寐難於忘懷的家鄉和賴以自豪的秦人資格,卻被最講道德、講禮貌、講文明的高等學府,給無情地剝奪了。女兒看出了我的為難,她提出等來年不收費或者少收費再上學時,我的眼睛潮濕了。我對女兒說,咱家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上學啊。地荒荒一料,人荒荒一世呀。我無計可施,也無法拒絕和反抗這劫匪一般抱住脖子硬掏包的惡劣行徑,隻好乖乖地舉手投降了。加上學費,近七萬元,我翻箱倒櫃東湊西借終於湊齊時,已經家徒四壁了。我看著興致勃勃的女兒,心裏想,你難道是老天爺派來催收欠款的美麗殺手?!我最拮據時,兜裏隻剩下七十多元錢了。中國西北的男人,大約隻有兩件事難以啟齒:一是喝酒後想跟自己的老婆親熱;二是困境中向熟悉的哥兒們借錢。我當年曾經為不少朋友慷慨解囊,當我的生活陷入困境時,卻沒有從他們手裏借到一分錢!就像銀行總是嫌貧愛富一樣勢利。我才知道,所謂“朋友”真正的麵目,隻有在金錢麵前才能暴露無遺。有道是富隱深山有人訪,窮在鬧市無人問啊!永遠不能忘記的是我在最困窘時,西安的著名書畫家毛廬老師和戰友趙連省給我借給了錢,才使我給女兒交齊了學費,並且沒有餓肚子。此時此刻,我深深地體味到什麼是世態炎涼,什麼是患難之交,什麼是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我知道,中國的文化傳統理念裏,對兩種人是頗為同情和從大處著眼的:一是妓女;一是朋友。他們都是為了彼此之間為達到某種目的和利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誠然,人的本性裏,都是具有狼的孤獨感的,為了某種利益分分合合,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說白了,隻有把朋友當作狼群裏的一分子看待,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問題是,人的本性裏與生具有的羊的寬厚溫良,卻被金錢衝撞得無影無蹤了……我不知道,到底該怎樣評價大學的改革與擴招,而且像我這樣的小康家庭,竟然也被搞得一貧如洗。那麼,生活在窮困鄉下的苦不堪言的學子呢?! 我當時惡惡地想,假如那個當初聲嘶力竭鼓吹大學產業化的人,若是坐在我麵前,我非揍他狗×的一頓老拳的。聊以自慰的是,女兒經過大學四年刻苦地學習,成績優秀。大三時,她的浮雕作品 《子母蟠狸紋殘盾》 發表在 《雕塑》 雜誌上,畢業設計 《藍色記憶》 又獲得一等獎並被學校收藏,後來還參加了全國十一屆美展。更為驚喜的是她的考研成績名列前茅,就要讀研了。我與女兒擊掌相慶,戲道:李薇,你太有才了。日月迅速,光陰似箭,女兒即將畢業了,我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了。
“無銀錢當時把英雄困倒,大丈夫低下頭淚如雨拋……”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啊!《金城關》改抄到二十多萬字,我卻再無法進行下去了。女兒才上學,老鼠拉木鍁——大頭還在後麵呢!我必須想方設法地掙錢,給侄女的花店幫忙,玫瑰刺紮得我手指鮮血淋淋。我又鼓動小妹開了家岐山臊子麵館,一下班就往麵館裏跑,經營得紅紅火火。有人介紹一家轉讓的酒店,沒細考察就急功近利地接手了,最後才發現原本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東挪西借的五萬元眼睜睜地打了水漂。我突然發現,原來虛構的小說情節,主人公生活中的窘迫,竟然全部落在我的頭上。我哀歎,自己甚至比《金城關》中的主人公黃一鳴還要狼狽不堪!老天爺呀,你難道這樣狠心,日弄一個視文學為生命的半吊子文人麼?!我當年憤然離開某機關時,曾經慷慨激昂地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沒有想到,命運的航船,在這裏發生了根本性地逆轉。一個曾經以筆為榮的人,在生活的潮漲潮落中,卻灰溜溜地變成了孫子,當爺的豪情,早已灰飛煙滅了。
太陽每天升起落下,日子再苦焦,還得硬著頭皮往下過啊,我實在是鬱悶啊鬱悶。我焦躁不安地度過每一天,百無聊賴之際,隻好拿起近二十年未動的毛筆,寫字畫畫,一種無名的煩惱揮之不去,趕之不走,我如喪家犬般惶惶不可終日。屋漏偏逢連陰雨,當母親被查出癌症時,已經到了晚期。我淚水漣漣地在窗前坐了半晚上,腦子裏一片空白。等我千裏迢迢地趕到老人家的病榻前,她的靈魂已經在天國的大門口徘徊了。安埋了母親,我返回蘭州時,回頭看著耄耋之年的父親,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站在老家門口,腳下的鞋子似有千斤重啊。我幾乎是一步三回頭,悄然擦幹了眼淚,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村莊。父母在,不遠遊。父母親給了我的生命,在他最需要兒子照顧他的時候,我卻要趕回來校對我的文學作品選集。我不知道是文學禍害了我,還是我禍害了文學?!麵館的生意還算不錯,成了陝西老鄉聚會的會館,滿牆的名家書畫,引來了不少書畫愛好者。市場經濟的高漲與腐敗,促進了書畫市場的泡沫般的空前繁榮。隨著愈演愈烈的收藏熱,全國不少書畫家飛蛾撲燈般地來了一撥又一撥,而我又變成了文學大廈中的機會主義者,寫書法、美術評論成了主業,想起來才把長篇翻出來,改上幾章又束之高閣了。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我隻好忍痛割愛,將麵館轉讓他人,從此幾乎每個季度都要回岐山看望。掐指頭一算,前三十年隻回過老家十次,近三年來我卻回去了二十趟。父親逢人就誇我做的飯可口、好吃,我有自知之明,他還不是委婉地希望我盡可能地多多陪伴在他老人家的身邊啊!父親曾經是陝西省表彰的“巧廚師”,他的手藝令我望塵莫及。我何嚐不知道孤零零的老爸,此時此刻心裏的苦衷啊。我不是個稱職的兒子,更不用說是孝子了。我年富力強時,想到的盡是父親的不是,如今年過半百,滿腦子卻是他老人家的恩德了。父親是2005年9月去世的,享年八十又四,算是高壽了。從此以後,我腦海裏繃緊的弦一下子鬆弛了,一直不曾關的手機,終於可以放心地關閉了,晚上睡得死彘一般沉重。後來受市旅遊局之邀,到新建的水車博覽園從事文字和藝術設計。當我為蘭州民俗係列雕塑寫文案時,翻閱了大量的資料,似乎對這座城市的曆史風情更加明晰了。這一批反映蘭州民俗的係列雕塑,已經由西安美院雕塑係的十幾位教授精心設計和製作,安放在蘭州水車博覽園裏,受到了一致好評。
轉眼間已經是2006年7月下旬了,我離開了蘭州水車博覽園,回到家裏的當天下午,取出了落滿塵埃已經發黃的手稿,在兩個多月裏,開始了近似瘋狂地寫作。書中的人物,活潑潑地站在了我的眼前。我似乎能清晰地聽到他們氣喘籲籲地喘息聲,我知道自己筆下的人物活了,他們跟我一樣狼狽,跟我一般黃連樹下跳舞——苦中作樂。如果說農民是大風中的一群腳步趔趄的雞,他們在城市中無所適從的話,那麼城市中的工薪階層,則是激流中東倒西歪的鴨,身不由己,隻能隨波逐流。不是我看破紅塵,紅塵能看破麼?每個人都生活在紅塵中。紅塵沒什麼不好的,紅男綠女,熙來攘往,享受紅塵才是智者呢。我的老家有句不入大雅之堂的俗語:人生在世一場,還不是吃哩喝哩,日哩戳哩。話醜理端呀。孔夫子也說過,食色性也。其實都是實話實說的。每天黎明即起,寫到中午,湊合著吃碗麵條,接著又一口氣寫到晚上七點,和妻子吃完晚飯,便下樓找朋友諞閑傳了。等到大功告成,我卻一下子瘦了十幾斤,妻子催促我去醫院檢查是否得了糖尿病,兩次結果均無大礙。我本來就活得夠孽障了,老天爺也不會再幹落井下石的缺德事吧。第三遍改稿是痛心疾首的,時間拉扯得太久,時過境遷,前半部與後半部的敘述語調明顯有別,隻得重弄一遍。等到改第四稿時,我使出渾身解數,絞盡腦汁,增添了大量的民謠、笑話及方言俚語,期盼讀起來輕省好玩,忍俊不禁。哎,我都差點虛脫了,崩潰了。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倒不急不慌了,閑得沒事幹,再把書稿翻出來,看一看,改一改,愈改愈興奮,愈改愈有信心。故事還是老故事,隻是在文字上做了更為細致地潤色,敘述更細膩,詞義更精確罷了。這樣斷斷續續地又過去了兩年多。第五、第六遍修改時,我又在文字裏添加了許多文化符號和民俗元素,力求更為詳盡地將這座城市的精神風貌羅列在字裏行間,從而使讀者尤其是蘭州的讀者看後,有一種親切的感覺,那我寫作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我何嚐不知道,《金城關》中有一些章節的描寫過於拖遝,似有遊離於小說的寫作規律之嫌。但是,我還是堅持己見,把它保留了下來。如果和我以前寫的小說相比,《金城關》也許有一點點另類,卻是我的至愛。我對這片升華了我的靈魂的土地,幾乎是懷著無比崇敬、無比感恩的心情,力求把它寫得更好罷了。是啊,我客居隴上三十多載,原本一閑人,卻也能為第二故鄉盡到一點微薄之力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