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為了做點事情,玉峰每天都要來南壩橋。
他忽然發現,回憶過去,有時並非為了紀念,而是體驗一種略帶憂鬱的享受,但馬上又為自己的這種感覺而慚愧不已。
“你在嗎?”玉峰默默地呼喚爸爸。“男人老放著那活兒不用,真的會越變越小嗎?”之前,他很想問爸爸這個問題,卻一直沒機會開口。
寒風勁吹,河堤上的枯草毛發似的倒伏著。背陰處的積雪閃爍著銀白的光芒,像深褐色的長堤上白癲風似的斑塊。河道中間,混濁的波紋美妙地湧動著,近岸處結著晶亮的冰層。遊人們在岸邊賞景拍照。
暗綠的冬麥昏睡著,一如玉峰曾經的昏睡。
然而這昏睡終會被擊碎,就像波浪在河堤上撞成碎片。空氣裏飄浮著徹底的絕望。南壩河帶走了自己的靈魂,玉峰感覺肉體麻木地活著,靈魂和肉體已分離。破壞之中含有一種神秘的快感,像兒時用針刺氣球般的痛快。他不敢表現出輕鬆的感覺,可他確有幽靈附體的喜悅。出門時,媽媽把灰色的羊毛圍巾繞在他脖子上,還係了個麻花結。“給你爸新買的,他沒圍過。”
說謊。玉峰分明記得爸爸圍過,還不止一次。可他不想違抗媽媽。此時,站在橋頭,北風吹得正緊,圍巾卻像一條蛇,越來越用力地勒緊他的脖子,他窒息、驚慌、難以忍受,終於扯開圍巾,向河裏扔去,可北風卻收起圍巾,向高處托舉著,起起伏伏地吹向公路……圍巾翻卷,身不由已地隨風而去,最終掛在了冬青上。
一位開拖拉機的中年男子,停車,取下圍巾,繞在了脖子上。拖拉機冒著一朵一朵的黑色浪漫走了。
玉峰終於明白,電影裏從去世親人的衣物裏獲取溫暖,都是虛假的表演。
玉峰的人生在十八歲時拐了個彎。當我沉醉在床上的時候,我被洗牌出局。
他凝視著風景——沒完沒了的天空、流淌不息的河水、灰暗的村落、從不安分的樹木。人無非是田野上的一棵野草罷了。
昨天下午,平安中學已退休的郭新副校長到家裏看望。郭校長曾為玉峰的班代理過數學課,非常欣賞玉峰的才華,稱玉峰是他四十年教學生涯難遇的奇才。當玉峰從南壩橋返回時,在門口聽到了郭校長和媽媽的對話。
“玉峰返校複讀,保證能進一流大學。”
“掙饅頭比翻書本實用的多……”
“讓他上學,能給你掙一堆金饅頭!”
媽媽是個絕對派,沒時間理會那些沒揮過鋤頭就以為種地不辛苦的人。
玉峰真想給媽媽跪了。如果不能上學,不如死了好。
屋裏傳來椅子挪動聲,玉峰急忙閃到西屋裏。郭校長走了出來,又回頭向屋內望了一眼,歎了口氣,步履沉重地向院門口走去。
再純真的人也會突然被惡魔迷住心竅。玉峰在西屋的柴堆上坐了很久,夜幕降臨,黑暗籠罩著世界,媽媽到西屋取煤球時,才發現冰冷的發呆兒子。媽媽抱著兒子,心疼的熱淚縱橫。“難道變傻了嗎,孩子?”
有關係嗎?反正不用學習了!
未來像沒有箍的木桶,散了架。
一隻蟋蟀不受幹擾地放聲歌唱,多少衝淡了室內的憂傷。
月光灑下一層深淺不一的銀色,將灰蒙蒙的山野染成潔白世界,夜鳥在黑暗中叫囂,在樹林之間自在飛翔。
生活是可笑的,玉峰和前來慶賀的人一起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