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近鄉情怯(2 / 2)

這幾日來,她白天神思委頓,焦慮煩憂,一到了晚上,便覺得疲倦不堪,往往迷迷糊糊地就打起了盹,反而能睡個安穩覺。

可今晚,她卻了無睡意,呆呆地望著牆上搖曳的樹影出神。也沒在想什麼,她已經想了一整天,此刻,實在是沒有心力再集中精神了。

一室幽暗,走廊的燈倒是徹夜長明,從門上的小窗投進一些光影,讓屋內不至淪為一團漆黑,隱約可以分辨出事物的輪廓。

忽然,屋內的光線暗了暗。

曉湜警覺地向門口看去,隻見門上的小窗外似乎晃動著一個人影,擋住了投射進來的光線。

她緊張得抓起被子,定定地看著門外的人影,心裏的預感準確,且沉重。

門外的人似乎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背光的角度,曉湜看不清掛在窗口的那張臉孔,卻能感受到那兩道比夜色還要深黑、濃稠的目光,透過窗子射進來,打在她的身上。

繼而,是那種熟悉且清冽的氣息,透過門縫鑽進來,纏繞在她的周圍,仿佛冬天裏生長的某種隱秘植物,有著薄荷的清涼和罌粟的危險。

曉湜的呼吸開始不平,撐著身子坐起來,一瞬不瞬地望著門外,躊躇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喚了聲:“紹霆,是你嗎?”

輕輕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擴散開來,格外空靈。

搭在門把上的手,幹淨修長,骨節清奇,在聽到這個久違的的聲音後,不由一緊,帶得門也“吱嘎”一聲。

曉湜的心驟然縮緊,又喊了聲:“紹霆?”

無比想念的聲音,無比想念的人,近在咫尺,卻不敢輕易靠近。

周紹霆接連幾個晚上都是這樣,在公司埋頭加班到十點多,再趁著夜色過來,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外,透過幽暗的光線望一望病床上熟睡的女孩。

知道她安好,就放心了。

他不忍看到她傷心的樣子,更不想因為自己的到來,提醒她那些剛剛過去的掙紮和痛楚。

就算她是自願打掉了孩子,就算她經過取舍決斷,心意堅決。

但是,周紹霆始終記得孫蕭楠無意間的一句慨歎:“沒有母親在打掉自己的孩子以後會不後悔的,當時我隻以為不過是個剛成型的胚胎,可,我發現不是,他早已與我血脈相容,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拿掉了他,就像是殺了曾經的一個我,我再也不完整。”

所以,他想給曉湜一個寧靜安全的空間,不被任何人打擾,包括他自己,讓她能夠好好恢複療傷,不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靈上的。然後,重新振作堅強起來,走好她自己今後的人生。

今天,他從公司走的稍微早了一點,沒想到,曉湜也剛好沒有睡下,就這樣發現了他。

周紹霆在門口靜默著,借著幽微的光線,看到床上的女孩忽然掀開了被子,似乎準備要下地來開門。

他不再猶豫,手腕一沉,果斷地推門而入。

光線從門外傾瀉進來,病房內忽然亮了一瞬,曉湜卻仿佛被定住,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高大的男子大步走到床邊,剛好扶住她的胳膊。

盈盈一握的小臂,她怎麼瘦了這麼多……

周紹霆心頭發酸,手上不覺用力,腕子一抬便將曉湜扶坐回床上。

曉湜仰起臉,視力早就適應了昏暗的光線,能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幽光打在男子的側臉,勾勒出有如雕刻的線條。不過幾日不見,周紹霆明顯地憔悴了許多,眼眶微微凹陷下去,顯得一雙眸子更加的深晦,卻不似以往那般銳亮,而有些烏蒙蒙的,愈發的讓人看不透。

上次和綁匪搏鬥的傷,使他左邊的眉尾多了道淡淡的疤痕,平日並不明顯,但在此刻幽冷的光線中看來,竟是分外突兀,襯得他深刻的麵容異常冷峻,甚至,有些陰鬱可怖。

曉湜的心皺巴得快要擠出水來,一句話也說不出,隻伸手抓住男子的手,無聲地流淚。

周紹霆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曉湜拉著自己的手,沒有去安慰,隻低頭默默地看著她,仿佛悲憫的神祇。

直到他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自己的手背上,灼痛皮膚,腐蝕心肺,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將另一隻手覆在女孩的手上,指尖不輕不重地扣入她的掌心,微一用力,便將她的手掰開一道縫,緩緩地從中抽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