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玥變成的驢子一頭撞上了石礅，刹那間血光迸現，染得夜色一片淒豔。孟幽撐起身子，還沒站起來又跌下去，嘶聲絕望地哭叫道，“玥兒！”
她喊出這一聲就昏了過去，水明清伏身試她的呼吸，又捏開她的嘴塞了顆綠色小藥丸，同時向若晴遞了個眼色。
若晴會意，穿過這條街，向著那片殷紅走去。
任何施加在人身上的法術，在這人臨終前都會失效。現在，躺在血泊裏奄奄一息的不是驢子，而是一個穿灰袍的女人。
若晴撥開覆在她臉上的淩亂長發，輕聲道，“孟玥，你放心吧，我不會為難你姐姐的！”
女人蒼老染血的臉上浮出解脫的笑，艱難道，“那就好。其實姐姐是很好很善良的人，她變成如今這樣，都是我的錯，我的罪過。”
“大概是吧。但你也已經贖清了罪責，可以安心了。”
孟玥點頭，已經渙散的眼神忽然又有了光采，“我剛才聽到姐姐叫我玥兒……小時候她就是這樣叫我的，現在她又肯這樣叫我，就是原諒我了對不對？”
若晴心酸，勉強笑道，“她當然原諒你了。其實幾年前她沒有殺你，就是原諒你了，還把你當做親人。”
“我知道……其實在多年前，我陷害姐姐的當時，我就已經後悔了。可是有些路，邁出了第一步就不能回頭了。哪怕恨死自己罵死自己也得走下去。我走錯了路，逼得姐姐也走錯了路。現在，我的路走到盡頭了，我希望，姐姐她……可以回頭！”
在孟玥停止呼吸的同時，那些被水封術牢牢禁錮，站得筆直的人們，忽然都失了平衡，砰砰砰地摔倒在地，摔倒了也不見他們起身，反而都打起了響亮的鼾聲，竟是睡得香甜。
吉祥鎮的天亮了，一夜好睡的人們醒來，這是全鎮的人四年來第一次在晨曦的溫暖裏睜開眼。但他們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像他們從來沒有經曆過那麼漫長的暗無天日。隻是所有的人都覺得昨夜這一覺睡得特別長，還做了個挺不好挺可怕的夢，但至於那夢裏是什麼內容，他們醒來就忘得幹幹淨淨。
可是有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所有人一夢醒來，都是饑腸轆轆，餓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似乎很長時間都沒吃過飯了。而且他們怎麼也想不起昨天的晚飯吃了什麼？
既然餓了，那就做飯吃吧。但掀開米缸的蓋子，每一家的主婦都目瞪口呆，自家米缸裏竟然一粒米都沒有。就連最富庶最會過日子的人家也是如此，米缸空空的……也不是完全空的，缸底積了厚厚的灰塵，就像好多年都沒用過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鎮子上有座誰也看不見的小屋，現在，若晴和水明清正坐在屋裏喝茶。他們忙了一夜，先是火化了孟玥，讓孟幽帶著妹妹的骨灰離開，孟幽走時臉色平靜全無戾氣。她說要帶著玥兒去一個清靜的地方修行。
送走了孟幽，由水明清把這些露天酣睡的人們送回各自的家，挨個封禁了所有人這些年的記憶，並讓他們記得，他們敬愛的巫女大人，早在半年前就離鎮遊曆去了，要好幾年之後才能回來。至於這些人醒來後會肚子餓和家裏沒有米的問題，龍鰉大人實在懶得管了。
一晚上耗損了許多功力，水明清臉色倦怠，喝很濃的茶也提不起神。
董筱夢被這一夜的動魄驚心折騰得筋疲力盡，昏暗沉沉地睡了。若晴喝著茶，暗自糾結該怎麼稱呼這個相處了幾天的救命恩人。是繼續馬屁地叫他龍鰉大人，還是直呼真名。先生公子這樣的敬稱已經被他否定了，那該怎麼叫他呢？
“你又在發什麼呀呆？”水明清累得很，但還是熱衷於打趣若晴。
若晴吞吞吐吐，“我在想，這次真是多虧你了……你說過你曾經受過我的恩惠，但你在這裏救過我兩次，又幫我解救了全鎮的人，現在是我欠著你呢，我真是不知該怎麼報答你。”
若晴邊說邊偷眼覷著水明清的反應，猜忖他會不會現在就提出讓她報答的要求，那會是什麼要求？嗯，反正已經想好了，合理的能辦到的要求就答應，過分的就先穩住他，再尋機逃走。
但水明清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他慢悠悠懶洋洋地呷了口茶，笑道，“不急不急，還早著呢！不過你不說我倒忘了，還沒記帳呢。”
“還要……記帳？他還打算以後收利息嗎？”若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呆呆看著龍鰉大人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厚厚的小本子和一支筆，攤開本子來認真的寫，口中還念叨著，“嗯，我救了你兩次命。還應你的請求，幫吉祥鎮上的人解了惡咒。對了，你偷襲我的那一下陰招也應該記上。”
若晴對這口偷襲救命恩人的黑鍋倒也不在意，她指了指小本子怯怯問，“這是什麼？”
水明清口氣淡淡，“這是我欠你的賬本。還一筆，記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