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蓁望著那陽光耀眼,驀然想起多年之前桓越也是這個樣子,隻是卻不像現在這樣兵臨城下。那是最富庶安詳的時刻,年輕的公子哥策馬揚鞭,驚起街邊美人的裙擺。草長鶯飛至極,自己也跟著哥哥騎著馬往郊外去,冷湖跟在身後喊“姑娘”。
這一生愛恨浮現在她的眼前,最後定格在蕭屹閉上眼睛的畫麵,而此刻隻有趙如意真正陪在她的身邊。
城內早已舉起了白幡,處處都是哭聲,不知道是為了蕭佑的駕崩還是為了眼前的國破家亡。疲憊的士兵靠著城牆小憩著,根本不知道自己身邊路過了一位南陳的太後娘娘。
顧蓁望著不遠處滿是殺伐之氣的北齊軍隊,驀然出聲道:“樂安,也不知道還活著嗎?”
趙如意這麼多年都是一個腔調:“長公主福澤深厚,必然會平平安安的。”
“哦,”顧蓁答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腳下長風猶如她封後那一日呼嘯而來,而她玄衣朱紋如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
顧蓁想,她這位南陳的太後娘娘死去了,南陳的皇族也便失去了信仰。那岐山王啊,最終會成為圈禁在王府之中的舊國皇族。
一切都會結束的。
南陳已經覆滅,她的生死是最後一點北齊垂憐的籌碼。
顧蓁往前一腳踏空,不需要任何儀式的開場,唯有手中畫卷是她走完最後一程的陪伴。
衣裙獵獵揚起,飛起又墜落,是南陳桓越最後一幅濃墨重彩的景色。
匆匆趕來滿麵灰塵的蕭岐愣了一下,驀然撕心裂肺喊道:“顧蓁!”
沒有人知道顧蓁是誰。
他驚醒了身邊的士兵,那士兵們匆忙行禮,而他三步並兩步撲到方才顧蓁躍身而下的地方向下看去,隻看見黃土之上一道紮眼的紅。
趙如意平靜的站在原地,默默的抽出袖間的匕首紮進了心髒。
他知道是誰殺了他的妹妹,讓他這麼多年死心塌地的忠誠於顧蓁,也知道自己心甘情願終究為了什麼。然而國之將破,誰還會在乎他這樣的千千萬萬的小人物的生死愛恨?
蕭岐似乎是掉下了眼淚,緩緩地從原地站了起來。他學會了像是自己兄長一樣的痛苦,苦笑一聲對著身邊道:“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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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兆二年九月,承兆帝驟然駕崩,史稱陳哀帝。
太後顧氏自桓越城牆之上一躍而下,隨身隻有一卷被鮮血染紅了的看不清內容的畫卷。與此同時,岐山王攜南陳皇族降齊,赤足披發迎齊將馮釗入城。
北齊皇帝感顧後節烈,諡明愨昭烈皇後,與陳孝惠帝同葬懋陵。
自此北齊皇帝一統南北,定都桓越,國號為齊,年號通定。岐山王封蘇北郡公,居於桓越城內終身供養,身邊唯有一姬妾名喚珠璣,然而岐山王不過四五年後便已經離世。
通定元年,原陳朝樂安長公主蕭未央被北齊皇帝納入後宮,封懷夫人,終身未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