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亨利·戴維·梭羅在1845年7月4日搬到瓦爾登湖畔獨自生活時,即將年屆二十八歲的他也許並沒有料到,這次貌似尋常的舉動將會成為世界文學史上極為著名的事件。他平靜的心態可以從翌日所寫的筆記中略見一斑:
7月5日,星期六。瓦爾登湖。昨天我搬到這裏來生活。這座木屋讓我想起幾座以前見過的山間住宅,它們似乎散發著飄渺的氤氳,令人聯想到奧林匹斯山的神殿。去年夏天,我曾在某位開辦鋸木廠的人家裏住過,就在卡特斯基爾山,鬆樹果園再往上那片生長著藍莓和樹莓的地方,那裏非常清淨和涼爽,別有一番仙境的意味。……牆壁是木條拚接而成的,並沒有塗抹灰泥,裏麵的房間也沒有安門板。那座房子顯得高尚脫俗,兼且氣味芬芳,很適合招待嬉遊人間的神仙……
撰寫筆記是他在八年前,亦即1837年養成的習慣。那年秋天他結束了在哈佛學院四年的學習生涯,遇到比他早十六年畢業的校友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因為在前一年出版散文集《自然》而聲名大噪的愛默生已經組織起超驗主義俱樂部,並且剛剛在8月31日發表了題為“美國學者”的演講,呼籲該國作家擺脫歐洲的影響,開創能夠在風格上獨樹一幟的美國文學,隱隱有成為文壇領袖之勢。愛默生對這個和他一樣居住在馬薩諸塞州康科德鎮的學弟青眼有加,交談間問起梭羅是否有寫筆記的習慣。梭羅受到很大啟發,隨即開始實踐這種將會給他今後的創作帶來極大幫助的做法:
10月22日。“你在忙什麼呢?”他問,“你做筆記嗎?”所以我在今天做了第一次筆記。
他堅持了整整二十四年。1906年,波士頓的哈夫頓·米弗林公司(Houghton Mifflin Co.)出版了《梭羅筆記》,收錄的條目從1837年10月22日到1861年11月3日,總共有十四卷之多。然而,他在瓦爾登湖獨居了兩年兩個月又兩天,所做的筆記卻非常少,隻占據了第1卷的後三章。但這並不意味著梭羅其間很少讀書或者寫作;恰恰相反,他生前出版僅有兩部作品,《在康科德河與梅裏麥克河上的一周》與《瓦爾登湖》,都是那段離群索居的歲月孕育出來的。其實梭羅之所以搬到瓦爾登湖畔居住,最直接的原因正是他需要安靜的環境,以便完成一部構思已久的、悼念其亡兄約翰的作品。
約翰出生於1815年,和梭羅相差隻有兩歲,彼此間的感情非常深厚。他們從小睡一張床,結伴到康科德鎮學校念書,1828年又一起轉到康科德學院。五年之後,梭羅考取了哈佛學院,已經在鄰郡唐頓鎮當上教師的約翰節衣縮食,幫忙支付了部分學費和生活費。梭羅在1837年畢業,先是在康科德鎮中心學校任教,但由於不願體罰學生,隻工作了幾個星期就辭職。翌年,約翰從唐頓鎮返回故鄉,接手關閉數年的康科德學院,親自擔任院長,並由梭羅出任古典學教師;兄弟倆自此同事了三年多。除了擁有共同的事業,他們甚至還共同愛上一個叫做伊倫·西瓦爾的女孩,不過兄弟倆先後求婚都遭到拒絕。
到了1841年,約翰罹患了肺結核,身體越來越差,梭羅獨木難支,隻好關掉康科德學院,隨即住進愛默生家,幫忙做些家務雜活的同時,也向他學習寫作。在愛默生的提拔之下,梭羅開始在超驗主義的大本營《日晷》(TheDial)雜誌發表文章,成為嶄露頭角的文壇新人。
1842年1月,梭羅和愛默生都遭遇了慘痛的事情:前者的兄長約翰因為破傷風英年早逝,後者的長子沃爾多由於猩紅熱夭壽而終。約翰的去世給梭羅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創傷,始終不能忘卻兄弟情誼的他想到要通過文字來表達他的悼念,但由於各種紛繁的雜務,這個心願遲遲無法實現。第二年他接受愛默生的安排,遠赴紐約史泰登島,充當後者侄兒侄女的家庭教師;十個月後,他回到康科德鎮,卻又不得不在他父親的鉛筆廠幫忙。
與此同時,康科德鎮也變得日益喧囂起來。蒸汽機的發明和推廣引發的第一次工業革命業已接近尾聲,作為最先進交通工具的鐵路開始在新英格蘭地區出現。1843年5月,費奇堡鐵路公司興建的波士頓-費奇堡鐵路正式動工;隔年6月17日,波士頓至康科德路段開通運營,每天有四班固定的列車往返兩地,使原本僻靜的康科德變得非常熱鬧。而梭羅父母的家又正好在火車站附近,離鐵路隻有數百英尺,自然不是適合潛心創作的理想環境。實際上,從約翰去世以後,梭羅的筆記中斷了三年有餘,直到1845年7月5日才又接上,這足以證明悲傷的心情、繁雜的事務和吵鬧的環境影響到他的閱讀及創作,盡管其間他在《日晷》上也發表過若幹散文和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