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後,媽媽去世了。我勸父親來和我們一起住,他不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因為輕微的心髒病發作,他常常住醫院。老格林醫生每星期都來看他,給他進行治療。醫生給了他一瓶硝酸甘油片。萬一他心髒病發作,讓他把藥片放在舌頭底部。
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時,他那雙又大又溫暖的手放在我的兩個孩子的肩上。那天晚上,我們全家乘飛機離開父親到新城市裏居住。三個星期後,他心髒病發作與世長辭了。
我隻身一人回來參加葬禮。格林醫生說他很難過。實際上,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因為他剛給父親開了一瓶硝酸甘油。然而,他在父親身上卻沒找到這個藥瓶。他覺得,如果父親用了這藥,大概還能等到急救醫生的到來。
在小教堂舉行葬禮的前一小時,我不由自主地來到父親的花園門口。一個鄰居就在這兒發現的他。我感到十分悲痛,蹲下身,看著父親生前勞動過的地方。我的手無目的地挖著泥土時,碰到一塊磚頭。我把磚頭翻出來,扔到一邊。這時,跳入我眼簾的是一隻被扭歪、砸壞、摔進鬆土裏的塑料藥瓶。
我手裏拿著這瓶硝酸甘油片,眼前浮現出這樣一幕情景:父親拚命想擰開這個瓶蓋兒,但擰不開;他在絕望中,企圖用磚頭砸開這個塑料瓶。我感到極端痛苦,知道父親至死也沒能擰開這個藥瓶。因為藥瓶蓋上寫著:“防止小孩擰開——按下去,左擰,拔”。目不識丁的父親看不懂這一切。
盡管我知道這樣做是完全不理智的,但我還是進城買了一枝金筆和一本皮革包的袖珍字典。在向父親遺體告別時,我把這兩件東西放在他手裏,這雙曾經是溫暖、靈巧、能幹,但永遠沒學會寫字的手。
在老師鼓勵的眼神中扶起父親說:我的父親不能說話,但我能。
他的手語——我來說
文/冰茉兒
夜已晚,同學們早就三五成群地走出了校園,我卻靜靜地坐在操場的石階上,不願離去。一想到書包裏那張家長會的通知單,我就不知該何去何從。
兒時,每當我和父母走在一起,身邊就會有人指指點點的。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逐漸長大後,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父母是聾啞人,他們隻能用手來進行交流。因為不願看到旁人歧視或同情的目光,所以在潛意識裏我開始回避這個事實。
記得上小學時有一次下大雨,我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到校門口黑壓壓等著一群家長。所有的同學都在人群中尋找著自己的父母,我卻恰恰相反,寧可淋雨回去,也不願父母來接我,不想,父親恰恰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望著樓門口的方向。
當我的大腦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阻止父親的手語時,父親就在看到我後興奮地比畫起來,同時,還伴隨著他咿咿呀呀變調的聲音。
頓時,同學們驚異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了我。我卻不敢回頭看,一直跑到離父親大約兩米的地方,才停下來。可我的淚水已伴著雨水流了一臉。那一刻,我真希望他不是我爸爸。
此後,經常會有同學在我身後指指點點,甚至有人問我:為什麼我不是聾啞人……
也因此,我心裏非常排斥我的父親母親,人也開始變得孤僻沉默。
升入初中後,我到了一個新的環境,沒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聾啞人,更沒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的,我的心情漸漸開朗起來。然而,就在我剛剛找回了一點自信時,卻意外地接到了這封家長會的通知單。通知單上寫著,後天,讓我和我父母中的一位到學校來開家長會。一想到我的同學們在見過我的父母後,又將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的,我就感到沮喪極了。
我本想找個借口讓我的父母回避這次家長會,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
這天終於不可避免地來到了。清晨,父親拿著通知單,早早地收拾好東西和我一起前往學校。在去學校的路上,我用手語告訴父親,在家長會上隻要聽老師說就行,一定不要發表意見。父親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家長會開始後,老師讓家長發表一下對我們學生的希望。家長們客氣地相互推讓著。於是,老師說:那麼,還是先從班幹部的家長開始吧。
就這樣,班長的家長講完話後,老師將目光立即轉到了我和父親的身上。頓時,我感到大腦一片空白,失神地呆住了。父親也用手輕輕碰了我一下,尷尬地看著我,眼中流露出一種無助的神情。
事到如今,我還能怎樣呢。於是,我低著頭站起來,臉憋得通紅通紅的。在老師迷惑的眼神下,我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我父親是聾啞人,他不能說話。說完後,我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老師並沒有想到是這種情況。教室裏靜了有一分鍾之後,老師慢慢走到我身邊,輕聲說:茉兒,對不起,我並不知道……
隨後,老師走上講台誠懇地說:同學們,人一生中有很多東西是不能改變的,比如我們的父母兄妹。如果是這樣,我們就應該正確地麵對並勇敢地接受這些現實。茉兒的家長和我們所有的家長一樣,是個稱職的好家長。甚至,他要比一般的家長付出更多才能換來茉兒今天這麼優秀的學習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