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正濃,碧液池中藕花滴霧,櫻紅柳綠。可惜她無緣見了。
院門空鎖,光線穿透雲層薄薄的照到屋頂的琉璃鴟吻上,幾經回轉也無法驅趕屋內的昏暗。戲子吟唱的音律迷蒙的從遠處飄來,回蕩在空落落的房裏聽到的也隻是哀怨。
雕花門吱呀一聲,紗衣女子媚笑著輕晃手中的黑色藥湯。喜盈盈的看了她一眼道“妾身給大奶奶送藥來了。”
林堇筠半支起虛弱的身體道“我要見慕楓。”聲音破碎,她嚐到了一股濃鬱的腥味。
殷家大爺殷慕楓正是她的丈夫,當初殷家落魄是她父親厚才惜德收留提拔才有了殷家今日。她過門三年,服侍丈夫,孝敬公婆,和睦妯娌,善待侍婢,盡心盡德沒有一絲不妥。
就在一年前他突然性情大變,對堇筠不冷不熱,稍有不慎便拳腳相加。他褐色的馬鞭在她瓷白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印記,那時他已經在朝中站穩了腳跟可以離開林家的庇佑。堇筠的心在越來越清晰的事實真相麵前一步步瀕臨死亡。
而後他納了小妾便連折磨她的意願也沒有了。又或許她早就在他的馬鞭底下徹底破碎,從小溫良的教育把她調教的懦弱又無助。她絕望的想,如此生活也無不可。可是三日前她的丈夫居然裏通外賊聯合新黨官員謀害了她父親。用林府闔家三十六條人命換了一個三品官職。她找他質問他避而不見卻打發了紅姬來搪塞她。家道中落,閨房失寵。她的婆婆,嫂嫂,姑子,所有人都當她是瘟神一般敬而遠之。連負責夜香的丫頭都要奚落她一番。她覺得自己如同一株夜雨中的玫瑰,羸弱的抖動著渾身的尖刺,卻傷不了任何人,身心俱碎。
她始終不明白那個當初對她溫聲細語,疼寵有加的男子為何變得如此絕情。
紅姬巧笑著扒開她的嘴將一整碗苦澀的湯藥倒下,她本能的搖著頭掙紮,漆黑的液體順著她雪白的粉頸流下,滋滋的染了喜鵲登枝的紅錦枕麵。
乒乓,瓷碗摔得粉碎。女子坐到床沿邊取過帕子輕輕拭去指尖的漆黑液體“大爺說了,大奶奶是出了名的淑嫻孝順。舍不得林老爺,林夫人路上寂寞。急急地就想去陪他們二老呢。”
堇筠呼吸急促冷著臉道“你以為他是真心待你?”嘲諷的勾起唇角,她也是前日才知道真相。殷慕楓冷著臉告訴她的冰冷事實。他原先有一個妻子,喚作采兒,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們郎情妾意,琴瑟和鳴。後來殷慕楓上京投入林老爺門下,偏偏被林老爺看上。為了兒子的前程,他母親在背地裏偷偷的逼死了采兒。
“你父親不過是想利用我鞏固他在朝中的位置,他是害死采兒的凶手,而你是他的幫凶。”他陌生的聲音在黑夜裏盤旋,一遍遍的折磨她脆弱的神經。
原來這三年她一直活在他精心編織的虛假謊言裏,那是一張細密的網,將她整個人團團圍住,而現在他要收網了。
紅姬並不打算與她周旋,拿帕子輕輕的試了她嘴角殘存的液體趴到堇筠耳邊呼著氣嬌聲道“妾身與大奶奶最大的不同便是您從小不知生活饑寒有太多富餘的感情,而妾身與大爺的關係是需要與依存。”
突然覺得醍醐灌頂,目光震愣。被踐踏的毫無尊嚴。她堂堂一個詩書飽腹的名門千金竟不如一個風塵女子來的明白。真是諷刺。
紅姬坐直身體理了理衣裙道“今兒大爺上任老夫人高興請了最好的戲班子來熱鬧。還等著妾身去敬酒呢,妾身就不陪大奶奶了。”說著嫋嫋的出去了。
隱隱聽見前堂的戲子依依呀呀的唱著:
那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
則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
“筠兒,我一定善待於你。”
“娶妻如此,夫複何求。”
“我從未想過與你終老,若非你林家在朝中地位我又何須與采兒陰陽相隔。”
“林堇筠,每一次麵對你我都是赤裸裸的恨。”
殷慕楓。。。你好狠。。。好狠。。。
她吃力的睜了睜眸子,以為就此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