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墓地是在城外頭的，那大棺材又重啊，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把老太太埋到墓穴裏還要舉行一些儀式，等到回到城裏，兩個時辰過去了，天也黑了，段老爺家裏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寬大的前院和後院都擺滿了桌子凳子，大門外還擺著幾桌呢，院子東北角搭起一個帳篷，帳篷下臨時砌起了十多座爐灶，十多個炒灶師傅劈裏啪啦的掂著大勺，爐火熊熊，香味四溢，炒灶師傅在爐火的映襯下，那是油光滿麵，汗流浹背啊。端盤子倒茶水打下手的鄉鄰在前院後院桌子間轉來轉去的，煞是忙碌熱鬧。傻瓜跟著白麵小夥子在一張桌子邊坐下，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好幾道菜了，紅燒豬頭肉，清蒸大鯉魚，青蒜豬肝，紅燒雞翅，肉炒雞腿菇，油悶大蝦，紅的綠的白的青的，交錯著，誘發著人的食欲。傻瓜在家裏哪見過這些啊，瞪大了眼珠子，那是可勁的瞅啊，恨不得立時就把這些個好玩意瞅到肚子裏去。傻瓜看看圍桌而做的眾鄉鄰，也都是盯著那桌子上紅紅綠綠直咂巴嘴呢，眼珠子恨不得都要瞪出來了，暮色中，如那一雙雙餓狼般的眼睛，散發出貪婪的光芒。可是，每個人麵前的酒盅是斟滿酒了，菜還沒上齊呢，據說段老爺還要發表講話呢，沒講話之前，誰也不好意思先伸第一筷子啊，食客們，就那麼瞅著些盤中菜，正襟危坐，裝吧！傻瓜盯著盤中菜，抿了抿嘴，哎，這段老爺可真有錢啊，我幸虧跟著哥哥來了，才能混上這麼一頓十多年不遇的大餐！哎？哥哥呢，傻瓜左顧右盼，剛才光注意桌子上的大餐了，一旁相鄰而做的白麵哥哥一會的功夫怎不見人影了呢？白麵哥哥的位子上做了一個不認識的男子。這哥哥，跑哪去了呢？傻瓜站起身來，四下裏瞅瞅，哦，看見了，白麵哥哥端著盤子正往桌子上送菜呢。“哥哥哎！”傻瓜吆喝道。白麵小夥子聽到了，向著傻瓜露齒一笑，端著兩個菜盤子走到傻瓜身邊，把盤子放到桌子上，對傻瓜說，“前院桌子都坐滿了，我待會在後院吃，兄弟，吃完飯，我待會找你啊。你可別吃完了，一抹嘴，溜得不見人影。”白麵小夥子說完，拍了拍傻瓜肩膀，把他摁到凳子上做好，“可勁吃啊，兄弟，一會馬上就要開席了。”“哦，好吧。”傻瓜隻好點點頭。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傻瓜心裏覺得有些別扭，有些不得勁似的，看看左右，都是陌生臉孔，隻有白麵哥哥，算是相熟幾個時辰的熟人了，傻瓜倒也不是害羞，而是覺得，這頓大餐，沒有白麵哥哥，自己能吃的上嗎？所以，傻瓜想靠的白麵哥哥近一些，熱乎熱乎。可人家白麵哥哥好像沒這種想法啊，罷了，罷了，反正待會哥哥還要來找我的。傻瓜心想，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桌子上的大盤裏。在眾食客們焦急的等待中，段絲綢段老爺終於登場了，段府的家人在院中掌起了兩盞大紅燈籠，映紅了段老爺富態福相彌勒佛的笑臉，雖然是喪事，可這是喜喪啊，所以臉上也無需掛滿悲痛欲絕的樣子，況且，段老爺這彌勒佛臉，你讓他哭，你讓他悲痛！能像嗎？段老爺咳嗽了兩聲，示意人群安靜下來。“眾位親朋好友，眾位鄉鄰，今日家母駕鶴西遊……”段老爺開始了肅穆的演說，偶爾夾雜著幾聲哽咽，精良華美的絲綢長衫在微風中華麗的擺動著，顯示著主人的尊貴身份。眾食客們正襟危坐，神情莊嚴，傾聽著段老爺對他老娘的深切追思，眼光不時地瞅幾眼桌子上那些令人無法拒絕的美味大餐。仿若，不好好的聽講，就對不住這一桌子菜似的。每一張桌上，都擺滿了十二個大盤。傻瓜聽著段老爺充滿感情的追思，眼睛裏濕濕的，這段老爺，真是個孝子啊！傻瓜朦朧的雙眼中，十二個大盤，慢慢的模糊起來。模模糊糊之中，傻瓜感覺到右邊那人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子，“兄弟，看啥呢，快吃吧，看又看不到肚子裏去！”哦？傻瓜看看左右，眾人早都急頭賴臉的吃喝起來。“這蝦，真大呀，我還是第一次吃這麼大玩意呢。”“哎呀，人家這魚做的，那真叫鮮呀！”“我都兩個月沒見過葷腥了，感謝段家老太太，感謝段絲綢段老爺啊。”嘈雜聲中，傻瓜扭頭去看段老爺，哦，段老爺回房了。原來，房間中還有縣衙裏來的貴賓呢。坐傻瓜旁右邊那人又用胳膊肘碰了碰傻瓜，“兄弟，別瞅了，吃吧，咱伺候了一下午了，不就為這桌子玩意來的嘛。”“哦哦。”傻瓜醒悟過來，趕緊拿起筷子，對啊，吃，這才是大事。一時間，段家大院裏推杯換盞聲四起，酒香四溢，傻瓜今天算是領略到什麼叫大餐了，那是可勁的吃啊。爆炒腰花，來一口！青蒜豬肝，嚐一嚐！紅燒雞翅，來一個！傻瓜吃的那個美呀。每個人的耳朵中聽到的都是咂巴嘴的動靜，喝酒的吱溜聲。傻瓜總算是體會到了大餐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