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亮,你不做功課,又出來幹什麼?”她沒有轉過身去,便知道那影子是誰。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從黑暗的牆角走過來,低頭站在她麵前,怯怯地說:“爸爸說天黑,讓你別走遠了。”
“我一個大人,丟得了嗎?”她忿忿地說完,又有些後悔。幹什麼發火呢?人家不是關心你嗎?
曉亮噘著厚厚的嘴唇不吭聲,眼睛直怔怔地瞅著她。
她不得不笑了笑,摸摸他的頭發,柔聲細語地說:“好曉亮,天太冷你先回去吧,我散散步,一會兒就回家。”
曉亮象個五歲的孩子,聽話地點點頭,悶聲悶氣地“哎哎”了一聲,乖乖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她歎了口氣。可憐的孩子,時常複發的羊癇瘋病把他弄得傻乎乎的。十五歲了,智力還不如十歲的小孩。
曉亮對她很依戀的,象個離不開母親的牛犢。不僅僅因為她現在是她的繼母,更因為她曾經是他的老師,他的班主任。
那是她剛當老師的時候,正趕上往各班分留級生。
曉亮站在校長辦公室的牆旮旯,聽著老師們的爭論。她也在場,是剛接班主任的工作,恰好是曉亮應該留的那個年級。那個年級共有四個班。校長在給大家做工作,誰也不願收這個又笨又強又有抽瘋病的學生。
她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這個可憐巴巴的孩子,沒有說話,她初來乍到,不好多說話。
校長背著手在屋裏踱了幾個圈子,然後說:“看來隻好抓鬮了。誰抓著算誰的。”有人撕好了紙,有人在紙上寫了字,有人把紙揉成紙團,校長拿在手中又撒了出去。
曉亮用那種乞求買主的眼神可憐巴巴地望望紙團,望望老師們的手。
三隻手伸出去了。白白胖胖的手,細細長長的手,瘦骨嶙峋的手:三隻不同的手在快觸到紙團的時候,又不約而同地停住了,似乎在考慮哪個紙團才不會讓自己沾上晦氣。
詩詩起初被這種處理辦法驚呆了,轉而又被這種處理辦法觸怒了。剛從大學畢業還保持著血氣方剛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是學生!是孩子!是人呀!他不是牲口,不是物品,怎麼能抓鬮呢?
她什麼也不考慮,迅速伸出早就出汗的手,一下子把四個鬮全抓到自己手中。
“這個學生我要!”
他沒有看別人如何驚訝,如何嘲諷,如何擠鼻子弄眼,徑直走到那站在旮旯的男孩麵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激動,發顫的聲音說:“走,到咱們班去。”
事後在一次查閱學生登記表時,她才知道這個沒人要的學生是作家趙良知的兒子。而趙良知是她尊敬、崇拜的人嗬。她聽過他的課,還向他求教過小說創作經驗呢。
如今,他和她已經成為一家人。她還成為他兒子的母親。
她又歎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什麼時候走到電話亭了?恰恰正好二十步,看來是天意了,既然是天意就不要違抗吧。
她從不打他的手機,因為他忙,手機永遠是關機。
她不再猶豫了,摸出硬幣塞了進去。
撥動著心中的號碼,占線,再撥……
“喂,教導隊嗎?請找程指導員。”她覺得心又卜卜跳得亂了套。聽著那邊傳呼的聲音,好象爬完一座大山,自己都覺得自己喘喘噓噓了。
“我是程亮,你好嗎?”多麼悅耳的聲音。
她笑了,長長的眼睫毛撲閃著,掩蓋著烏黑眸子裏流泄出來的欣喜。
他考完三門了,成績優秀,他急於想知道中篇的情況。她希望他來一趟,到哪兒?編輯部星期天不上班,而他隻有星期天有空。當然是到她家去,也可以聽聽作家趙良知的意見。老趙會歡迎的,他對業餘作者是熱情的。當初她也是業餘作者,他對她關心極了。“什麼不一樣?別開玩笑了,星期天一定來,不許失約。”
她久久地,久久地不想放下耳機。那邊已傳出“嘟嘟”的聲音,她還把耳機貼在臉上。
原來事情如此簡單!折磨了她好幾天的事一下子解決了。心情如此輕鬆、愉快!
這是一種什麼感情?心裏此刻象懷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感,勝利感,開始擴張,升溫,漂浮!似乎掙脫了一道無形的束縛。
她含著微笑走出了電話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