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東機場2號航站樓的休閑餐廳裏,兩個極度惹眼女孩正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默默喝著各自喜愛的飲料,大眼瞪小眼,相視無言。
雖說沒有所謂的火藥味,但持續的沉默導致周圍的氣氛都變得古怪起來,就連附近幾桌的客人都受到了波及,不自禁地降低了交談的聲音。
其實也正常,兩人都是那種目空一切的自我中心主義者,誰都不愛搭理誰,能偶然聚在一起都是個奇跡了,交談甚歡什麼,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直到杯中的飲料喝完,兩人極為默契地同時放下馬克杯,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最終還是道行尚淺的李晴倩最先沉不住氣,一臉好奇地問道:“你就是那個剛把工行引以為傲的數據分析團隊轟殺至渣、又甩了某個薑姓大BOSS兩個耳光的陳落語?”
發現李晴倩在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在打量著自己,狐媚子一般卻帶著一身書卷氣的女孩不自禁地苦笑起來,心想最近京圈幫子裏關於自己的風言風語真是越傳越遠了,於是隻能無奈地解釋道:“以訛傳訛罷了,事實沒有那麼誇張。那份社會責任模型雖然花了我不少的心思,但還不至於能標準普爾和安永華明這些巨頭比下去。而薑建清的確是在私下和我見過一次,隻是雙方意見有些不合,並沒有像外界傳聞的那樣拍桌子瞪眼,甩耳光什麼的更是無稽之談。”
李晴倩沒有接話,眼神古怪依舊。她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又是一位根正苗紅“皇親國戚”,對於眼前這個在四九城那幫太子黨中名氣極大的女人自然不陌生。在昔日陳平江還在東北黑道摸爬打滾、北方大少齊進之還是京城天字號紈絝的時候,也就這個陳姓女人敢對橫行長安街的齊大太子爺說個“不”字,足可見其能耐。
敏銳地捕捉到李晴倩藏在眼底的一絲焦慮,陳落語善解人意地笑道:“其實你不用想太多,也不必顧忌我的身份,更不用擔心回到北京會被你家族裏那些一肚子猥褻壞水的親戚穿小鞋。我雖然是那個男人的女兒,但和他並不站同一個陣營。我這次來上海,僅僅是以一個傻孩子姐姐的身份,來看看未來的弟媳婦而已。”
李晴倩頓時羞紅了臉,常被家中老太爺稱讚“每臨大事有靜氣”的她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陳落語閉上了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溫馨的事情,嘴角微微翹起,柔聲說道:“我那個不成器的弱氣弟弟從小就憨,天生的熱心腸不說,性子還倔,屬於那種你對他好他就恨不得對你掏心掏肺、你對他壞他也不會放在心上的‘傻子’。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病了,很嚴重,四十度的高燒,躺在家裏的床上,連翻身起來喝水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我以為我快死了,就給在封閉學校留宿的他發了條信息。結果半個小時後他就踹開了我的房門,大冷天的連外套和鞋子都沒穿,身上隻掛著一套很幼稚的卡通睡衣,凍得直哆嗦,看起來真的很滑稽。那時候已經是深夜淩晨,末班車都開走了,我家又偏,連的士都打不到,於是他就光著腳把我這個還高他一個頭的姐姐給背去了醫院。腳後跟都磨出血了不願吱一聲。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從沒記恨過我這個老是捉弄他看他笑話、甚至把他當做寵物或小醜來玩耍的壞心眼姐姐。”
“他是個好孩子,一直都是,所以我也相信他的眼光。”陳落語的目光愈發溫柔,聲音也倍加親切起來:“這兩年他憋著一肚子的怨氣在外省拚搏,傷人殺人也算計了很多人,舔著刀口把腦袋別再腰帶上過日子,像條瘋狗一樣不顧一切地掙紮上位……從一個身無分文被人攆著趕著踹出浙江的無名小卒、一條狼狽到誰都可以上去踩兩腳誰都可以看不起的喪家犬,到如今威名遠揚的廣東地下皇帝,他容易麼?一個連鄰家無親無故的傷病老人都願意悉心照顧不求回報的善良孩子、一個為了朋友甘願兩肋插刀的爛好人,就因為現實的殘酷,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一個毫無道德毫無底線可言的冷血怪物,背叛兄弟算計朋友,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殺死那些無辜的或最信任他的人……他容易麼?”
“當然不容易。但說來說去,最不容易的,其實還是你們這些站在他背後默默等他的女人。這兩年你為了等他,在那扇大紅朱門前跪了一天一夜,然後推掉了與沐家的聯姻,又當著中紀委書記的麵扇了他兒子三個耳光,甚至不惜冒著被趕出李家的風險、偷偷動用你從小時候就積攢下來的人脈資源去為他遮風擋雨……這些那些,我都瞧在了眼裏。他啊,是個很遲鈍的孩子,後知後覺,可能要等到很多年後,等到他終於走進北京那個權力圈子的核心,站到和他父親一樣的高度上,才能明白你為他做的一切,才能真正體諒到你的苦心和不易……”
“所以今天在這裏,我就鬥膽替我媽和那個無情無義的男人說上一句,咱們陳家,隻認你這個媳婦。”
李晴倩一直低頭靜靜地聽著,沒有答話也沒有露出特別的表情。隻是在陳落語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渾身一顫,如釋重負般地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陳落語是個目的性很強的女人,想說的該說都說完了,便不再浪費時間起身就走,隻留下李晴倩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裏,怔怔出神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姣好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也不知看了多久,李晴倩突然回過神來,慢慢抱起了那把用防水布裹起來不知道飲過多少鮮血的老舊唐刀。她緊緊地摟著,一點都肯放鬆,似乎這樣,就能通過刀刃感受到某個人殘留的餘溫,似乎這樣……就能挽留住他的腳步一般。
她為了陳傲吃了多少的苦頭、而他又知否知道,李晴倩一點都不在意。哪怕等到白了頭皺了眉,陳傲才能明白她對他的好,那也無所謂,畢竟一輩子可是很長很長的。
可是那個傻小子就要死了。
李晴倩偎依著牆壁縮成一團坐著,把頭埋在了雙膝間,將臉龐藏了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隨後,這個堅強了十八年也驕傲了十八年的李家大小姐,破天荒地為了一個男人低聲抽泣起來。
哭聲壓抑無比,卻依舊撕心裂肺。
……
如果說39軍青虎陸龍川的高調進京是小事的話,那麼一個中年男人的悄然南下,便是足以震動整個京圈幫子乃至偌大一個北國江湖的大事。如果僅僅隻是他一人,或許還不至於掀起軒然大波,問題在於這個殺千刀的妖人還帶走了一個姓洪的老武夫,居心何在,自然不言而喻。
對於北國江湖那些死氣沉沉的老家夥而言,這自然是件久違了的當浮一大白的好事,大大地長了他們的臉麵。但對於南方各地的黑道頭子而言,就隻能是如喪考妣般的悲痛了,一個個都恨不得立馬洗白上岸此生再也不碰偏門的營生。畢竟不管那兩尊的大佛是來找誰的晦氣,事後為了息事寧人都得塞錢交人給地盤,而且為此割掉的“肉”絕對不會很小。
一個登頂四九城的陳無雙,外加一個守國門的洪執葉,都快能把整個南國翻轉過來了。
就在風聲鶴唳的一幹南方大佬準備齊聚一堂商討對策的時候,從北京南開往上海虹橋的G101列車已經停在了泰安站,最多再過四個小時,便能抵達蘇州。而一手掀起了這場風浪的男人,此刻卻相當土鱉地蹲在列車的過道裏抽著煙。褲腳卷起頭發蓬鬆,活脫一個進城務工的農民,任誰都不會想到這個相貌平平的男人會是京津冀一帶實至名歸的地下皇帝。
與看起來希拉平常的陳平江不同,站在他身側的一個小老頭兒顯然對於著裝打扮要講究得多,無論是架在鼻梁上的老式銅製眼鏡還是裁剪得體的長袍馬褂,都透出一種古時老學究所特有的儒雅氣質。但這個帶著一身書卷氣的老人斷然不會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書生,因為沒有哪個文人會因為殺人如麻且手段血腥而被人冠以“洪瘋子”這樣的赫赫凶名。
直至一根煙抽到了煙屁股,陳平江才戀戀不舍地掐滅,隨後抬頭瞟了站如勁鬆的老人一眼,蔑笑道:“怎麼?當初僅憑一個人一句話就差點把我釘死在東北的洪半國,也會緊張?”
閉目養神的洪姓老人沒有睜眼,也沒有皺眉,對於陳平江的嘲諷毫不在意,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小子比我更緊張。”
“也對。”陳平江訕然一笑,揉了揉蹲著發麻的大腿,幹脆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洪瘋子,如果你和那個蘇家七爺都是赤手空拳,那打起來誰贏?”
“不好說,他的拳腳功夫和我差不多,可能是一命換一命。但如果他手上有把刀,那死的會是我。”
陳平江微微一愣:“這麼猛?”
洪姓老人終於睜開眼,一臉輕蔑地譏笑道:“你這種孤陋寡聞的小後生,自然不會知道蘇家老七單手刀的犀利。當年蘇老七犯禁被逐出蘇家的時候,哪怕是十三門的家主齊聚一堂,也沒人敢按照江湖規矩廢掉他的一手一腳。他們怕什麼?還不是怕蘇老七拔出他腰上的關山刀。”
“老一輩的十三門?”
洪姓老人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嗤嗤,那還真是頂了天的牛逼。”陳平江眯起眼睛,陰測測地笑了起來:“不過我也不是什麼好拿捏的軟柿子,真跟那個蘇七爺死磕起來,魚死網破我不敢說,但最不濟也能讓他蘇家大傷元氣,沒個十幾二十年,都別想緩過來!”
洪姓老人的神情頓時表得奇怪起來,眼神也越發的輕蔑,顯然是不認同陳平江那極度的自信。但同時的他也很好奇,到底是什麼讓眼前這個已經在北京那個權力金字塔裏快爬上頂峰的男人表現得如此決然,非要用自己辛苦了一輩子才攢下來的大家大業,去撼動蘇家這顆龐然大樹的根基。
難道真是為了那個他那個一手打壓下去卻又死灰複燃的親生兒子?
“不用瞎猜了,洪瘋子。”似乎是看出了洪姓老人的疑惑,陳平江直接給出了答案:“在很小的時候我家那個酒鬼老頭就用鞭子教會了我一個很深刻的道理。自個兒子,怎麼吊起來打就算打成殘廢都沒事,但要有外人敢動他,那就得打折那個不長眼的家夥第三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