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草(三)(2 / 3)

“既然蘇老七不長眼想讓我兒子不得好死,那我就讓他蘇家不得安生!”

這一刻,這個負了家人又負了天下人的跋扈梟雄,極為罕見地露出了他柔情的一麵。

……

一天後,顓南城北區昌盛街的青藤茶館門前,迎來了一個比較特殊的年輕客人。他穿著一身牌子廉價的黑色西裝,撐著一把看上去就不怎麼吉利的黑傘,呆呆地站在茶館門前,抬頭看著那副掛在門旁的對聯怔怔出神。

懸在門上的留白橫批已經被人補上,寥寥四字,皆是用一板一眼橫平豎直的正楷寫就,透著那麼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氣,與門旁那幅字字蒼勁的狂草對聯顯得格格不入,分外的紮眼。

此心無佛。

“是因為你不懂慈悲嗎……”足足看了有好幾分鍾,陳傲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喃語了一句,但隨後便自嘲般地搖頭苦笑了一下,邁步走進了那間無論是門麵還是裝潢都顯得寒磣無比的小茶館。

茶館的老板是個同樣年輕的男人,單憑外表而論撐死也就二三十歲的年紀,穿著一件與潮流相悖的複古唐裝,此刻正坐靠在茶館大廳中央的一張藤椅上,歪著腦袋淺淺地睡著,顯然是不擔心會有下九流的“手藝人”過來光顧他這間寒磣的小店麵。

陳傲沒有擾人清夢的意思,輕手輕手地搬來一張小馬紮坐下,然後便看著門外的街道開始了漫長又枯燥的等待。

直到那麼三四個小時過後斜陽西下,睡了個舒坦的老板這才翻了個身很不情願地起來,饒有趣味地瞧了像塊石頭一樣坐著的陳傲一眼,沒有說什麼,隻是順手從茶幾上執起一個秀氣的紫砂茶壺,為了陳傲斟了一杯濃茶。

茶是好茶,半溫水慢浸出來的大佛白老龍井,茶具也不差,是出自興宜某位大家之手的仿製風卷葵壺。隻可惜,冷了,清香淡去,一口入喉,隻剩下滿嘴的苦澀。

細細品完一杯苦茶,陳傲慢慢放下茶杯笑道:“納蘭老大,你還是那麼的好興致。”

“嗬,你還是叫我蘇輕文吧。”茶館老板為陳傲又添了一杯,淡然道:“納蘭元初,隻是當年我被趕出蘇家以後貪好玩起的名字。”

“不管你叫什麼,你都是蘇家的家主、十三門的老龍首,對吧,蘇七爺?”

“浮名罷了。”蘇輕文不以為然地笑笑:“陳小子,你也應該清楚我的性子,如果不是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龔那種大狗腿子早在兩天前就打折你的手腳運回顓南了。”

“我知道。”陳傲點了點頭。

“那你又知不知道,就在昨天,有兩撥從北京趕過來的大隊人馬同時抵達了蘇州,又很有默契地一起從各方麵向蘇家施壓?”

陳傲眼皮猛地一跳,渾身的肌肉立馬繃緊,整個人更是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蘇輕文沒有理會陳傲的異樣,依舊不緊不慢地笑道:“那兩批人的姿態很蠻橫,手段也挺毒辣,幾乎可以說是毫不講理的全麵開戰。不過我也沒做什麼,很消極地教訓一下便把他們趕回北京了。因為在我看來,不管他們有多不講理,也隻不過是一個不想兒子死於非命的父親、一個擔心弟弟吃了苦頭受了罪的姐姐。”

陳傲紅了眼睛,雙手端起茶杯,弓腰低頭敬向茶館老板,然後一飲而盡。

“嗬嗬,那麼多人都不想你死,你卻不想活,我又能說什麼呢,陳小子?”

蘇輕文頓了頓,突然斂起了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沉聲道:“人在做,天在看,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句話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不長記性就算了,還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逼成一個扭曲的瘋子,披著張人皮在世間造孽作亂。你覺得值,我卻覺得你傻,傻到我都懶得花力氣宰了你。”

“可能我是真的瘋了吧。瘋到這幾年天天穿著黑衣撐著黑傘,一心隻想著替那幾個我恨不得扒皮拆骨的家夥送葬,結果呢,卻是把自己也給葬進去了。”陳傲又換上了那副樂嗬嗬的表情,輕聲笑道:“老大,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的確,如果我能按照你設想的那樣忍氣吞聲,耐著性子熬上那麼個十幾二十年,也一樣能做掉黃一虎接手他的販毒網,然後再順理成章地盤下廣東所有的黑色資源……雖說像齊恒、蘇千妃、還有侃大山這一類的局內人不管怎麼樣都逃不過一個死字,但好歹也能撈個善終,而不是被我殘忍地換著法子一個個地虐殺。更可笑的是我心裏可是連一丁一點的愧疚都感覺不到啊,那幾刀,我真的是紮得心安理得。”

陳傲打開了話匣子,喘了口氣又繼續說道:“早在兩年前,那個雨夜過後,我就已經極端到無可救藥了。隻可惜偏向的卻不是好的一端。就為了能讓那個女孩走得安心,我泯滅了人性,踐踏了道德,攢了一肚子的陰謀詭計,腦子裏盤算著的東西隻怕說出來都能讓普通人感到毛骨悚然……說我是人渣,都有點侮辱了這個詞。”

“不過其實也無可厚非吧,現如今的這個社會,不極端一點,不殘忍一點,不把善心佛心扔到一邊不聞不顧,又怎麼可能出頭上位呢?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個出身草根的鳳凰男跟我是同一人呢,隻不過他們沒能做到像我這麼徹底罷了……不過可惜呀,誰都可以當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但偏偏唯獨我不可以。因為我的血液裏還流淌那種鬼東西,頭上還懸著你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隻要稍微地偏離軌道,就注定逃不開要被誅滅的結局……對嗎?”

“說實話,我並不介意當個安靜的聽眾,也不想打斷你的長篇大論,隻不過你的心很亂,已經理不清思路了,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很混亂。”蘇輕文不為所動,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而且直覺敏銳依舊,他幾乎不費心神便察覺到了陳傲藏在話底下的情緒。

那是滔天的怨氣。

“嗬,陳小子,原來你一點都不想死啊。”

陳傲扯了扯嘴角,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語氣也輕佻起來,“你這個讀透人心的怪物。”

“你說我是個怪物,我並不否認,不過你也不差吧,陳小子?”蘇輕文臉上沒有絲毫的火氣,笑嗬嗬再次欠身斟茶,一如既往的七分滿,隻不過動作緩了許多。

第三杯苦茶。

“對了,既然小狐狸沒有跟你一起出現,那麼他現在已經到北京了吧?準確點說,是到了密雲深山裏的某個地下洞窟了吧?”

陳傲釋然一笑,不再遮遮掩掩,很坦白地交待道:“昨晚八點的飛機,現在估計已經找到機會潛進去了。說實話,就憑駐紮的戌林軍,還真攔不下瘋起來的小希君……”

“零號檔案室麼……還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就算小狐狸真把那份文件偷出來又怎麼樣?難道我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一份沒有任何實質威脅可言的東西饒你不死?可笑至極。當初老特務劉養正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呢?整個劉家旁係的人,善終的有幾個?”

“的確,單憑零號檔案室裏僅存的那份紅皮文件,自然是起不了任何的作用。”陳傲狡黠地笑笑:“但是老大呐,就算是蘇家那近乎覆蓋了整個南國的龐大情報網絡,也一樣會有疏漏的地方。起碼你就不知道,躲在在幕後算計黃蠻兒、讓他‘遭遇事故’墜崖身亡的那個‘局外人’,其實姓洛——”

陳傲猛地頓住,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就像一個惡作劇成功得意滿滿的頑皮小孩,“也就是說,劉無心一手推動的兩廣大殺局最後的收官人,也是唯一的獲利者,就在你眼前。”

“洛家新一代的抗旗人麼?依你和小狐狸的關係來看,倒不算多意外。”蘇輕文覆手把茶杯蓋上,由衷地讚歎道:“不過的確是一步好棋。”

“好棋算不上,隻是剛好占了燈下黑的便宜。”陳傲笑道:“大概東南沿海那群貪暴罔義的大人物們抓破腦袋也想不到,他們爭得頭破血流的那個紫檀匣子麵裏裝的東西,根本就是西貝貨。而真正的文件,早就被劉無心掃描成圖片存進移動硬盤,然後隨手扔在了他那個位於安馬坡引龍台下的書劍塚裏……”

蘇輕文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輕輕點頭示意陳傲繼續說下去,但陳傲卻突然“熄了火”,不再說話。一陣很是突兀的沉默過後,陳傲猛地抬起一直微微垂著的腦袋,第一次麵對麵直視跟前這個他懼怕到了骨子裏的男人,哪怕感到一陣猶如千刀萬劍斬來般的巨大壓迫感,他也依舊死死盯著,絲毫不肯挪開視線。

“我看了——”

寥寥山個字,卻讓一直不溫不火的蘇輕文猛地暴起,一出手便是不留絲毫餘地的全力以赴,幾乎是用一種蠻橫的姿態撕裂開陳傲的防禦,隨後補上的一記膝撞更是很誇張地把一個一百來斤的大活人頂飛得雙腳離地。

“咳……”

重新落地的陳傲立馬噴出了一口猩紅的鮮血,癱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手腳連一絲一毫的力氣都使不上,就連呼吸都異常困難,而且每一次吸氣吐氣間都能感受到胸腔傳來一陣撕裂開般的疼痛。很顯然,這已經不是內傷那麼簡單的事情了,起碼剛才陳傲能清晰地感受到了好幾根肋骨的斷裂,估計其中的一根恰好就插入了肺葉,這種情況倘若再不及時就醫,自己恐怕就會因為呼吸衰竭而落個窒息死亡的淒慘下場。

嗬,這就是洪執葉姚瘸子那個層麵的怪物的實力嗎?還真是霸道到不講道理……陳傲心中苦笑不已,不禁有些後悔剛才肆無忌憚的挑釁行為。他錯了,戰略層麵和戰術層麵上的雙重失敗,他完全沒料到雙方的實力已經懸殊到這種地步,剛才他甚至都無法進入暴走癲狂的狀態,直接就被蘇輕文幹脆利落地一招秒殺。

既然這樣,那陳傲剛剛掀起的最後一張底牌就失去了任何的作用,反而成了閻王爺的催命符。而蘇輕文也的確拔出了一把“7”字形的解屍刀,反手釘在茶幾上,泛著點點白光的刀鋒令人望而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