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畫
短篇小說
作者:詹政偉
詹政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六十年代中期生於上海,祖籍浙江紹興。已在《中國作家》《鍾山》《天涯》等發表小說五百餘萬字。作品多次獲獎並被多類選刊轉載。部分作品被譯介到法國、美國、日本等國。《恐懼隱私》《左手矛、右手盾》等作品被改編成影視劇。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沿著大路走》《天空》《我愛陳三波》,中短篇小說《斑斕》《數年一現》《大學生大年的豔遇和奇遇》等。現供職於浙江嘉興港區管委會。
……你一定是編的!白桃漲紅了臉,氣喘籲籲地說。
呂小海嗬嗬嗬嗬笑得開心,你說我編,那就算我編,但版權肯定不屬於我。他狡黠地把目光投向圍坐在會議室裏的同事。
大家哄堂大笑,其中的方林明甚至說,白桃啊白桃,你應該謝謝你師傅才對,換了他,誰還能這麼出口成章?
白桃哀怨地白了呂小海一眼。
呂小海故意不朝白桃看,他將手裏的文件夾往桌子上了,說,剛才沈副市長來電話了,說他還有點事,正在路上,會議讓我們先開著。好了,大家都靜一靜了,今天會議有兩個議程,一是傳達一下市政府第128次會議精神,二是布置下階段的一些工作……作為市政府辦公室主任的呂小海搖頭晃腦地說著。
參加會議的都是市政府辦公室的成員,對於這樣的會議已經司空見慣,所以盡管呂小海字正腔圓、中氣十足地傳達著文件,但座中真正聽的人並不多,要麼裝作很認真地聽,事實上卻是腦子不知在哪兒飛,要麼低下頭,把手機搞得像呂小海翻飛的嘴唇。白桃陷入了一片茫然中,顯然她還沉浸在剛才的那一幕中,她憤憤地想,怎麼老是說我,我礙著他什麼了?
在等著沈副市長來開會的過程中,大家原來都喁喁私語著,呂小海突然“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大家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把眼睛齊刷刷地停留在他身上。呂小海樂了,說你們盯著我幹什麼?是不是等我說笑話。好,趁沈副市長還沒到,我給大家說一個。某個監獄裏有個犯人,老是想著越獄的事,吃飯想,睡覺想,都快把他想瘋了。有一天,到田裏去勞動,他在路上看見了一隻桃子,他靈機一動,想,莫非是上天在告訴他,讓他逃。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趁管教一個疏忽,便悄悄地逃走了。可他很快就被抓住了。當管教問他怎麼想到要逃跑時,他嘟噥著說,因為我撿到了一個桃子。桃就是逃嘛。管教笑了,那怎麼又被抓回來了。犯人氣呼呼地說,都怪我運氣不好,誰叫我撿著的桃子是一個白桃子。這明擺著說,我這逃是白逃!……
嗬嗬!哈哈。嘻嘻……各種各樣的笑聲頓時在會議室淌來淌去,大家的目光都盯著白桃看。白桃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差點就哭出來了。呂小海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說白桃,我說的是犯人白逃!他這一解釋,大家笑得更起勁了。
呂小海搔著頭皮說,白桃啊白桃,真是不好意思,我怎麼會想到說這個笑話?純屬巧合,純屬巧合。
呂小海有些花白的腦袋一如既往地晃著,晃得白桃的心慌慌的……
在到市政府之前,白桃對呂小海是充滿了感激的,她這個已經當了兩年幼兒園老師的女孩子,有一天,突然想到要報考公務員。她真的是心血來潮,事先沒有一丁點跡象表明她對公務員感興趣。當然,出處也是有的,那就是她的男朋友趙恩來。趙恩來大學中文係畢業後,已經當了四年的中學語文教師。他壓根兒不喜歡這個職業,用他的話說來,那是在誤人子弟。他想方設法要離開教師隊伍,於是考公務員便首當其衝。可惜的是,趙恩來空有一腔熱情,連續報考了兩年市政府的公務員,都是名落孫山。他哀歎道,考個公務員怎麼會這麼難!
白桃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說,誰叫你不用功!瞧你還是中文係畢業的!趙恩來就臉紅脖子粗起來,你以為是吃冰激淩啊,說得輕巧,你倒是去考考看。
白桃原本就是個不肯服輸的人,叫趙恩來那麼一激,她當即就跳起來,考就考,至少不會像你那樣,連個去麵試的資格都沒有。白桃一考,筆試成績排在前二十名,順利進入了麵試圈。趙恩來大跌眼鏡,想白桃一個師範大學文秘專業畢業的居然比自己厲害,一時他有些哭笑不得,老天爺老是和人開玩笑。有心栽花花不成,無意插柳柳成蔭。
白桃存心是為爭口氣的,現在進入麵試圈,等於是把趙恩來比下去了。然而真的進市政府當公務員,她心裏也沒底,尤其是得知進入市政府十個麵試人員中,基本上都是這次公務員考試的佼佼者,她心裏不抱什麼大希望。因此去麵試時,她很放鬆,甚至當考官問她怎麼想到報考公務員時,她把和男朋友打賭的事也說了出來,惹得考官們憋不住吃吃吃地笑。那次的麵試考官中就有呂小海。他對白桃的印象特別深刻,當時為是否錄用白桃還有過一些爭議,是呂小海的一句至關重要的話讓別人住了口,當時他說,市政府以後要配備女性副市長,到時候讓我一下子到哪裏去給她找女秘書?
白桃是後來才知道的,她對呂小海油然生出好感。一個與她素不相識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候替她說了一句話,她的整個命運都改變了。她沒有理由不對他肅然起敬。
進入市政府以後,雖然白桃並不由呂小海親自帶,但大家習慣上都把白桃當作呂小海的徒弟來看待,因此,白桃在市政府辦公室很受寵,在一般情況下,大家都讓著白桃。雖然辦公室裏還有幾位女同誌,但正兒八經的女秘書隻有她一個,她有資格對人指手畫腳,品頭論足。
呂小海在這個由縣改為市的小城市裏,也算是一個響當當的人物,他原是知青,後來又上大學,當過教師,教育局副局長,鄉鎮的鄉長和黨委書記,再是市政府辦公室主任。起先大家一直以為呂小海應該是副市長的人選。在選拔白桃當秘書時,和他持不同政見者的人還說他在給自己挑秘書。但事實上,呂小海還是在原地踏步,而且沒有任何上升的跡象。
白桃是尊敬著呂小海的,從進入市政府辦公室的那一天起,她就把這種尊敬感帶過去了,但呂小海卻好像有意要破壞她的這種尊敬,比如她叫他呂主任或者呂老師,他馬上否定了,白桃,以後你要麼叫我老呂,要麼直呼其名,在辦公室,不用這麼中規中矩的。白桃有些犯難,一下子居然不知道稱呼什麼好,但慢慢地,看大夥都是老呂長老李短的,於是她也老呂老呂地叫開了,但在外人麵前,她還是很有分寸感地叫他呂主任。
都說圈內圈外是不一樣的,白桃在辦公室待了不到幾個月,關於呂小海的故事她已經塞了一耳朵,有些想不聽也不行。這個時候,白桃才明白,老資格的呂小海之所以長時間得不到升遷,原因是他是一個犯過錯的人,他的錯就是喜歡女色。還是他當鄉長的時候,他就和當地供銷社的一個女人有染;當某鎮黨委書記時,也傳出過緋聞,當時他妻子還特意跑到那裏,和他狠狠地幹了一架,把那個開著服裝廠的女老板臉也撕破了,還為此與呂小海離了婚。呂小海一下子出了名。
白桃初聽到這些,她像是一隻跌進冰窖的小白鼠,從內到外都透露出恐懼來。她暗暗跺腳,我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了,我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了?可她清楚自己是無法躲避開呂小海的,同在一片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告誡自己要小心。實際上,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白桃發現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了,呂小海並不像她所聽到的那麼可怕,除了他的嘴巴油滑一點,實在看不出他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最主要的是,她領教了他對工作的認真和嚴謹。
市政府辦公室是一個相當繁忙的地方,但呂小海總是有辦法讓別人看不出忙來。對於辦公室的任何一個人,他的要求都很明確,責任到人,如果是你的事,而你沒有完成的話,即使旁人有空,他也決不允許別人來幫你。如果別人幫了你,那麼挨罵的人就不僅僅是你一個人,必定還有那個幫忙的人。他的口頭禪是一人做事一人當!而這樣的處事方式,白桃也是喜歡的,她自己也是一個挺幹脆的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決不會拖泥帶水,如果沒有這一種風格,她是不會和趙恩來為賭氣考公務員的。
等到白桃工作滿一年的時候,呂小海作為領導和她談過一次話,呂小海把白桃叫到了他的辦公室,並且關上了門。白桃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時,手腳微微地哆嗦起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緊張,她想大概是那些傳聞在她腦子中生根發芽的結果。呂小海平靜地和她談了一年來對她的看法,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的地方。聽到後來,白桃的腰板就坐直了,她一直以為呂小海是不會關注她的那些細節的,想不到他不但記住了,而且非常誠懇地提了出來。她的臉紅了。比如說,他談到了她對辦公室裏其他三位女同胞的態度,那不是同事的口吻,那是領導對部下的要求,而她恰恰還不是領導。比如說,不能因為是個新同誌,就對來市政府辦事的人一問三不知,更不能把事情推給別人……他一二三四羅列了好幾點,他還問,是不是有這事?
白桃的汗下來了,她承認呂小海明察秋毫,有許多她確實是無意識的,現在想想,的確存在問題。呂小海說,白桃,你現在不是幼兒園老師了,你是公務員,是秘書,你得把眼光放遠點!白桃把頭點得像鬆鼠偷吃鬆籽。
哎,白桃,你是不是很怕我?呂小海突然話題一轉問。
白桃愣了半晌才吐出一句,瞎說,我怕你什麼?
呂小海的眼睛緊盯著白桃,你聽到點什麼?給我說說看。
白桃慌亂不堪,她沒有料想到呂小海會和她說到這個敏感的話題,她胡亂地搖著頭說,也沒聽到什麼,反正都是一些蜚言蜚語。我也不把它們當回事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呂小海用讚成的口吻說,好,做人當然得放出自己的眼光來。隨後他有些自嘲地說,白桃,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不是說我壞話?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抖摟出來?
白桃從沙發上站起來說,呂主任,你放心,我白桃不會人雲亦雲的,我說過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呂小海說,有你這句話就好,記住,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白桃看得出來,呂小海對自己是有好感的。這種好感就是呂小海不止一次地說,以後我們政府辦會出大領導的,像白桃就是很有希望的。一是年輕二是女性。白桃常常讓他說得麵紅耳赤。她還不大習慣被人當著眾人的麵稱讚,而大家仿佛也習慣了呂小海對白桃的表揚,在他們看來,白桃是呂小海的人,如果沒有一層很特殊的關係在裏麵,呂小海會挑中白桃?
白桃找過呂小海,說,呂主任,求求你以後不要再這樣說我了,那多難為情?
呂小海不以為然地說,怕什麼?這是明擺著的事實。誰要說,讓誰說去。這年頭還怕別人說話?豈有此理,連這點心理素質也沒有,還怎麼進步?
白桃讓呂小海說得啞口無言,隻能悶悶地退回自己的辦公室,看同事陰陽怪氣的目光。她的心顫抖了。她第一次感到,身在機關,遠比幼兒園複雜得多,幼兒園老師間的爭鬥,在今天看來實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按照自己的脾性,實在是不大適合這裏,可既然已經來了,她真的沒有退路了,她想隻能硬著頭皮上,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一是努力工作,盡量不露破綻,二是和同事們搞好關係。第一件事,可操作性強,但第二件事做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因為有個呂小海,大家對白桃總是顯得很隔膜。
白桃把心思全花在工作上,她想不努力也不行,政府辦畢竟不同於其他地方,最關鍵的是要寫材料,這是白桃的弱項,她得想方設法去攻克,為寫好文章,她把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這就不可避免地冷落了趙恩來,趙恩來對考公務員已經徹底喪失信心了,他不想再自討沒趣,要是再試再不中,那會讓白桃更加看不起了。他那段時間最擔心的就是白桃會不會飛掉。防止白桃飛掉的最好辦法就是對她嚴防死守,把她的業餘時間據為己有。趙恩來幾乎每天一放學,就往白桃那裏跑。
白桃本來就被那些材料搞得頭昏腦脹,現在讓趙恩來火辣辣地一攪,便對趙恩來不滿了,你這家夥,沒看見我正忙著嘛,還要來瞎摻和?她於是便把他從自己身邊趕走。
趙恩來是體會不到她的苦楚的,見她把他從她身邊趕走,覺出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死活不肯離開。還要問白桃原因。白桃沒好氣地說,那麼多的材料要寫,我哪來的空?
趙恩來作媚笑狀,我來幫你寫。
去去去,你以為你能呀!白桃很要強,她才不會讓趙恩來來插手她的工作。
趙恩來人是離開了,但心還掛在白桃那裏,以前是他可以心安理得,因為明擺著他條件要好,可現在倒過來了,白桃去了市政府辦公室,那裏的市麵大著哩。孰輕孰重,已經沒有懸念了。趙恩來不敢掉以輕心,因此動不動就打白桃的電話,給他發短消息。白桃氣壞了,索性關了手機。趙恩來愈發害怕,又打白桃家裏電話,白桃也不接。趙恩來無措了,隻得又一次尋上門來。你來幹什麼?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要寫材料,需要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