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不給趙恩來好臉色。趙恩來嬉皮笑臉地說,我想你了,難道不能來看你?是材料重要,還是我重要?白桃那時候沒這份心情,心情不好,說話是很容易傷人的,白桃與趙恩來話不投機半句多,一來二去,兩人吵上了。火氣都還挺大,一個說,你給我滾開,我不想見到你!
不見就不見,你以為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一個小小公務員嗎?還沒當官,就跟我擺什麼譜?去你媽的!另一個這樣說。
一怒之下,兩人發誓永不相見。戀人在這樣的時候是最容易走極端的,白桃和趙恩來就像兩隻爭鬥的公雞,各自梗著脖子走開了。趙恩來碰到煩事,找了一幫弟兄喝酒去了,借酒澆愁。白桃可不想讓朋友和家人知道這事,她去了辦公室,想靠寫材料來掩飾自己的痛苦。
夜裏的辦公室很安靜,隻聽得秋蟲在愁苦地鳴叫。白桃精神卻極度亢奮,趙恩來的身影在眼前翻飛。她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動,打出的卻是趙恩來,我恨你,恨你!枯坐了一會兒,白桃悲從心來,突然撲在電腦桌上號啕大哭……
呂小海注意到了白桃的情緒變化,盡管她什麼也沒有說,但他從她的眉宇間看出了她的解不開的艾怨。像她這個年齡段的人,想掩飾自己的情緒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一舉手一投足,就讓人感覺到了與平時的不同。他曾悄悄地問過她,是不是碰到了什麼難題?
白桃搖搖頭,說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呂小海開玩笑說,是不是寫材料寫煩了,又惦記著做老師的好了?
白桃羞澀地一笑,哪兒啊。
有一天,呂小海和朋友一起吃完飯,突然想到有一個材料還沒審閱,而這個材料後天市長要在會議上發言的,於是他折回到辦公室。等他看完出來,看到白桃辦公室的燈亮著。過去一看,白桃一個人坐在電腦麵前,屏幕上空落落地散著幾行字,像是思路沒有理順的樣子。
呂小海說,白桃,像你這樣用功的人現在還真不多了。
白桃沒有想到呂小海會在這個時候來,她有些慌亂地說,有個材料,在家裏寫沒頭緒,想到辦公室找些材料……
呂小海不想去戳穿她,他說,你再好好想一想,或許就有思路了,隻是別搞得太晚了。他叮囑道,然後先走了。
白桃的腦子裏一片混沌。她估算不到趙恩來這回也吃了秤砣鐵了心,不但人影子見不著,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過來。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僵,她覺得很茫然。她想自己也是意氣用事,純粹發一通火而已,即使是兩人鬧僵時說的狠話,也是激憤中的衝口而出,等到冷靜下來,她感到一點意思都沒有。有話好好說嘛,幹什麼要搞成這樣。可她不肯服軟,她等著趙恩來來解開這個疙瘩,但趙恩來卻像失蹤了似的。
白桃心裏那個氣啊,這時候,趙恩來的一些陋習便像雨一樣飄下來,淋得她全身都濕透了。你有什麼了不起,你有什麼了不起,連考個公務員都考不上!你不理我,我還不想理你呢!
白桃發現自己的心離趙恩來漸漸遠了。她對自己說,我再等趙恩來一個星期,假如這一個星期他還是不來找我,也不來電話的話,那麼我們就徹底拜拜。
那一星期真的太難熬了,說她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一點都不為過,白桃就這樣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趙恩來,有時候她甚至產生了親自給他打個電話的衝動,但後來理智占了上風,我可不能這麼賤,輕而易舉就投降了。到最後一天,她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住了,從下班的那一刻起,她在趙恩來學校門口來來回回地走,希望碰到趙恩來,從而來個不期而遇,從而避免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可結果卻叫白桃失望了,後來她又跑到趙恩來住的地方了,在那裏等,一直等到晚上十點,還是沒有趙恩來出現。白桃心灰意冷,她怕冷似的縮緊了脖子 ,紙片樣地走回了辦公室。她不敢回到家裏,生怕父母為她擔驚受怕。她坐在辦公桌前,一個人默默地流著淚……有一些東西從她的內心剔除出去了。
此後的某一天,呂小海對白桃說,市裏組織黨政考察團到江蘇考察,你去吧。
不是方林民去嗎?白桃脫口而出。
呂小海說,臨時調整了一下,方林民有其他任務。
呂小海一走,方林民從外麵進來,當著白桃的麵,陰陽怪氣地說,到底還是白桃有水平。
白桃心裏很委屈,不爭氣的眼淚突地下來了,她發脾氣說,我也不想去,是呂主任叫我去的,我有什麼辦法?
方林民沒有想到白桃會當場發作,他吃驚地說,我又沒說不準你去,我隻是開個玩笑罷了。
白桃不依不饒地說,我礙著你們什麼了,都要和我過不去,我不去了。
方林民嚇壞了,他對白桃作揖說,我的姑奶奶,你就當我放了一個屁好不好?
白桃跟著考察團去了江蘇。到了那裏,幾天鬆散地轉悠下來,心中淤積著的一些鬱悶漸漸地釋放了。尤其是到了長江邊,麵對浩如煙海的江水,她有種幡然省悟的感覺。她想,我都在幹些什麼啊,自己和自己過不去!沒有道理!她有點感激呂小海,也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找個機會讓她來放鬆放鬆,的確是一劑良藥。她的心情豁然開朗。這時候,呂小海的短消息也發來了——做個三好生,吃好,睡好,玩好!
白桃馬上就回複了,正做著哪,不止三好,還有一好,想好!短消息發出後,白桃突然意識到什麼,有些臉紅。她也搞不懂自己會用這個詞,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於是馬上補充發一條,確切地講,應該是做到了四了——吃好了,睡足了,玩夠了,想通了!
呂小海那邊卻再沒有短消息回過來。
呂小海有一天下班前打來電話,說,白桃,你晚上來一下,有點事情。
白桃的腦子“嗡”的一聲,就像有成百噸炸藥在自己的腦中炸響,她心慌意亂地站起了身,卻忘了手中還抓著電話機。電話機被她拉得像小醜一樣跑。
呂小海聽到了那些奇怪的聲音,便不解地問,你晚上有其他事?白桃從慌亂中醒過神來,說沒事。
那就八點鍾吧,到我辦公室。
呂小海的聲音消失很長時間了,白桃發現自己的心還在怦怦直跳,她警惕地朝四周一瞄,見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態,一顆心悄悄地塞回到胸腔。
呂小海是什麼意思呢?白桃百思不得其解,他在暗示我?在向我索求?他求什麼呢?這樣想著白桃臉又紅了。她不可能不朝這方麵想。一是呂小海流傳已久的好色緋聞,二是呂小海在日常工作中表現出來的對她的嗬護。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呂小海憑什麼要對白桃好?真的因為她長得漂亮?
其實白桃是有自知之明的,她遠談不上漂亮,臉形過長,過瘦,這在講究精致的年代裏是個大忌,因為她怎麼看怎麼都不很生動。如果有點吸引人眼球的話,那就是她的身材不錯,因為從小就熱衷於舞蹈,胸部發育得比較完美。在她看來,一定是自己的青春和誘人的身體打動了呂小海。
白桃暗暗有些好笑,想不到見過世麵的老資格的呂小海居然會對自己感興趣。對呂小海,她早沒了害怕,一年多的時間處下來,他非但沒有給她風流倜儻的感覺,相反卻是一副苦大仇深、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樣子。想到先前聽到的那些關於他的桃色新聞,她覺得匪夷所思,好像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嘛。
白桃對呂小海有些捉磨不透,在她的印象裏,好像還沒有呂小海主動邀約她晚上到辦公室。一般情況下都是她的分管領導方林民交待她工作。難怪她要想入非非。考入市政府辦公室,特別是聽說了呂小海的大力舉薦,白桃和趙恩來特意備了一份禮品上門去謝呂小海,呂小海堅辭不收,說接下來咱們都是同事了,完全不必這樣客套的。禮品送不進,白桃過意不去,又擺了酒席請呂小海喝酒,呂小海說,我不喜歡喝酒,免了吧,你白桃努力工作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因為這個,白桃老是覺得自己欠了呂小海一份情,也總想著回報。
老實講,呂小海假如在她剛進來的時候,就對她采取行動的話,她會堅決不同意的,但現在情況有了一些變化。這變化在於白桃對呂小海有好感。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沒有一點背景和靠山是絕對不行的。大家都說呂小海是她白桃的靠山,她也默認了。她想不承認也不行,憑什麼呂小海要對你白桃這麼照顧?她後來也尋思過,呂小海為什麼要不遺餘力地幫她?這沒有別的,他隻是想得到她。她沒有別的報答他,能夠給的,也隻有自己的身體。然而,白桃是不會投懷送抱的,這不符合她的性格。她等待著呂小海提出來,她估計呂小海會提出來的。這可以從他的言行舉止裏看出來。
然一俟呂小海真的提出來,她還是感到了恐慌,她估計不到呂小海會這麼直截了當。把約會當作了布置工作。她咬咬牙對自己說,頂住,這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呂小海找他談話時說過,進了這扇門,就得準備向上了,說得時髦一點就是拿破侖的一句名言:不想做將軍的士兵,絕不是好士兵。而她想進步,沒有呂小海的提攜是萬萬不行的。她深諳此理。
那個晚上,白桃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了。她不是處女了,完全沒有必要裝腔作勢的,何況麵對的本來就是一個想報答的人。八點整,白桃敲了呂小海辦公室的門。呂小海已經在那裏了,看到白桃,他對白桃說,等會兒趙恩來要來,陸誌平和程明也要來。你就待在裏間,不要出來。白桃猶如當眾讓人剝了褲子似的滿臉通紅,她嚅囁著說,呂主任,你什麼意思我聽不懂。呂小海瞥了她一眼,一下子和你也說不清,你耐心坐會兒吧。陸誌平、程明馬上就要來了,趙恩來也快來了。
白桃全身的汗像水一樣流淌著,腦中一片空白。趙恩來會來,她沒有這個思想準備,他來幹什麼?陸誌平和程明還好解釋,他們兩個副主任,可能是呂小海召集他們開會或商量工作。那麼趙恩來呢?他來肯定是和我有關。他想幹什麼?白桃警惕起來。
這時候木樓梯嗵嗵嗵地響了,接著傳來陸誌平的大嗓門。
呂小海說,你跑裏邊去吧,把門關上。呂小海的辦公室是一個套間,有臥室,也有衛生間、接待室。白桃依言進了臥室。
不一會兒,陸誌平和程明上來了,他們嘻嘻哈哈地說笑著。白桃忐忑不安,她一點都不清楚呂小海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他們談了一會兒,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來,是趙恩來的。
呂小海對趙恩來說,我之前已經電話跟你聯係過了,關於你和白桃的事,我勸說你好多次,讓你們和好。可你非得要見麵說。你想說什麼,就全都說吧,反正我們三個主任都在這裏,也可以說是代表組織了。趙恩來說,我當然相信組織,不相信,我不會跑來尋你們的,你們要替我做主啊。
屏息凝神聽著的白桃的心一下升到了喉嚨口,她如坐針氈。
白桃才當了多長時間的公務員,她突然不理我了,要把我從她身邊趕走。我們都快到談婚論嫁的程度了,她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是看不起我這個教書匠了?……我覺得她這個人有問題,我現在不奢求什麼讓她回心轉意,我隻能找你們,請組織出麵幫我調查調查她的作風問題,她是不是跟我相處同時,有了別的男朋友了……白桃隻覺天旋地轉,這時候她想衝出去,狠狠地咬趙恩來幾口。這個男人也太窩囊了,他怎麼能這樣?不僅把他和她的隱私當作蔬菜一樣販賣著,還憑空質疑她的人品。可她告誡自己,不能出去,一出去,就說不清了。她恨得牙梆子發癢地聽趙恩來哭訴。她還聽到了趙恩來“撲通”跪地的聲音,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趙恩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也罵了白桃許多,然後走了。白桃聽見呂小海歎了一口氣,對陸誌平和程明說,你們走吧。
呂小海敲敲門,白桃把門打開,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呂小海說,我早就發現你們之間的感情出現了問題,有意幫你們和好,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可是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這事怪我了。
呂小海的話說到白桃的痛處,她忍不住哭起來。她哭著哭著,腿一軟,歪倒在呂小海的肩上,呂小海把她扶到椅子上,說,別這樣……白桃哭得更厲害了。
白桃特意找了趙恩來,開誠布公地談了一次,說兩人的關係肯定是到此為止了,如果一味糾纏,那是連朋友也做不成了。趙恩來沒有料想到是這麼一個結果,昔日情景曆曆在目,更感到白桃的好。他抱著白桃的腿不肯鬆手。
白桃說,趙恩來,你就不能男子漢大丈夫一點?
趙恩來無奈地鬆開了手,站起來時,他發了狠,不知哪兒弄來一塊石頭,把自己的左手砸得血肉模糊,中指當場就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