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能源的“秘密武器”
現實中國
作者:蔣巍
當今世界,能源缺乏已成大國之憂,中國資源的特點是“貧油、少氣、多煤”,煤儲量居世界第三位。目前,中國所需石油的進口量已占一半以上,這無疑是一個令人警醒的信號。如果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如果石油匱乏成為現實,中國能源怎麼辦?
一個龐然大物。一個獨一無二、無所畏懼的龐然大物,猶如一條巨大的章魚在地球上,在中國大地上蠕動。它生長的速度極快,而且今天還在加速。它身軀壯闊,身段柔軟,目光如電,長長的八肢伸向大江南北,時而舒展時而收縮,思考的時候行動飄忽不定難以預測,捕食的時候快如疾風閃電。它就是世界煤炭業的巨無霸——中國的神華集團。
基因突變是進化發展的偉大動力。突變的中國猶如一個巨大而溫暖的子宮,孕育出許多赫赫有名的企業巨頭,神華就是其中一個。神華落生在大變革時代的產床上,它的發展是一個神話,是獨一無二的“中國創造”,2012年,每天創造利潤2個億……
中國資源的特點是“貧油、少氣、多煤”,煤儲量居世界第三位。目前,中國所需石油的進口量已占一半以上,這無疑是一個令人警醒的信號。如果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如果石油匱乏成為現實,中國能源怎麼辦?
神華,給出了一個答案。
——摘自寫作筆記
一、美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嗎?
——曆史從頭開始:一個艱難的決定
改變曆史的主要是三種人:科學家以個人的誌趣改變曆史,企業家以個人的欲望改變曆史,政治家以個人的理想改變曆史。
相比之下,企業家潮起潮落的現象屢見不鮮,偉大的企業家留下的文化遺產更多帶有豐碑的性質。政治家朝野更迭,變化莫測,今天革命了,明天又複辟了。列寧一手創立的蘇聯大帝國曾經迷倒全世界勞苦大眾,結果不到80年便灰飛煙滅,剩下一堆冒著青煙的燒紙般的破碎而痛苦的記憶。一代偉人留下的思想雖然長久影響著人類或部分人類,但後人必須對他的遺產進行小心翼翼的辨別與揚棄。唯有科學家,以其獨創性的傑出的發現、發明推動人類文明不斷躍升,對曆史的改變最為普泛、巨大、長久並且永不回頭。
科學技術是造福全人類的第一生產力,信然也!
翻讀曆史,我驚訝地發現,給人類帶來空前災難、讓大半個地球血流成河的納粹德國,也曾留下諸多造福世界的科學發明和創意。當然,我們永遠不可忘記德國法西斯、意大利和日本軍國主義戰犯所犯下的反人類的滔天罪行,但他們確實留下了一些有益科學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創新。比如:
1933年,希特勒宣布禁止虐待動物,不久又宣布禁止狩獵,並製定了一部環境法和禁止對動物進行活體解剖的法律。
納粹德國進行了世界上第一次關於吸煙成癮的科學研究,並發現了吸煙和肺病的關係,自此規定18歲以下青年和軍人嚴禁吸煙。
希特勒上台三個月後,德國開始修建世界上第一條沒有收費係統的高速公路。
納粹黨黨員維爾納·馮·布勞恩發明了火箭。
二戰期間,戈培爾指揮德國文化部門製作了大批電影,第一次把黑白膠片變成彩色膠片,也第一次在攝影過程中使用了起重機和軌道車。
納粹科學家在集中營對囚犯進行了慘無人道的試驗,但這些“地獄醫生”留下的科研成果對後來開發免疫疫苗、解毒藥都有一定幫助。
納粹德國發明了煤製油技術。
本章故事就從這裏切入……
死神的巨大陰影掠過歐洲硝煙彌漫的天空。
雨點般的炸彈從天而降,一座座城市淪為一片廢墟和血海。那是人類曆史上最悲慘的記憶,數百上千架飛機掠過華沙、巴黎、莫斯科、倫敦等歐洲各大城市的上空,投下密集的炸彈,把和平的日子、美麗的家園和人們的生命炸成碎片。還有數以千計的坦克在歐洲大地隆隆推進,碾碎了幾乎所有的城防工事,把人類文明一次次毀於鋼鐵與死亡的火焰之中……
這一切都是戰爭瘋子希特勒幹的。
二戰期間,法西斯德國開動了人類曆史上最龐大的戰爭機器。據統計,德國海軍生產和俘獲的艦艇共有4565艘:其中包括9艘戰列艦、10艘巡洋艦、10艘輔助巡洋艦、42艘驅逐艦、1188艘潛艇、3306艘各種各樣的小艦艇和輔助艦。
德國空軍共生產飛機113514架:其中包括53728架戰鬥機、12359架戰鬥轟炸機、18235架轟炸機、6299架偵察機、1190架水上飛機、3079架運輸機、3145架滑翔機、2549架聯絡機、10942架教練機、1988架噴氣機。
德國陸軍共生產和俘獲坦克52522輛。
德國製造、征用和掠奪的數以千萬計的車輛還未統計在內。
讓我們驚異的是,數量如此驚人的戰爭機器是怎樣開動的?當時的德國怎麼會有那麼多油?
業外人士很少知道,德國於1913年發明了第一代煤製油技術,並於1927年建成世界第一座工業化生產的煤直接液化廠。到二戰期間,相繼有十餘座工廠投產,不過規模不大,大都年產10萬噸或20萬噸。至1944年,德國煤製油生產總量已達423萬噸。那時煤製油工藝技術比較粗糙,成本極高,但希特勒為了把戰爭支撐下去,不惜代價也不計成本。據說到了戰爭後期,德國法西斯60%的飛機,50%的車輛是靠煤製油支撐的。德國戰敗後,這些煤製油工廠被夷為一片廢墟。
中東大規模石油儲藏被發現後,煤製油技術就此沉睡。
2002年中秋節,明鏡般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市深藍色的夜空。這座不起眼的小城坐落在紐約和費城之間的特拉華平原上,麵積隻有7平方公裏。它名為城市,沒有那麼多華麗的摩天大樓和喧囂的人潮,卻擁有最為濃鬱的鄉間特色和林中風景。
入秋,普林斯頓堪稱世界上“最美麗的一片樹葉”。
小小的普林斯頓所以聞名於世,還因為它擁有一所名震全球的大學——普林斯頓大學,人類曆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愛因斯坦的大腦就珍藏在普林斯頓大學醫學中心。倘若選擇秋天的一個下午,你步入幽靜的校園,那些古老而修美的造型各異的建築掩映在高大繁茂的樹影中,透著歲月滄桑,也像珍藏著許多湖妖仙女的故事,讓你一下子就能想象出來。微風起處,路上和草坪上五色雜陳的落葉嘩嘩作響,紅葉似火,綠葉如翠,黃葉閃金,像一幅幅令人驚豔的油畫。我的女兒蔣雪孩在美國學習,她告訴我,那裏的女孩子個個素麵朝天,衣著質樸而簡潔,眼神透徹而明朗。男孩子總是行色匆匆,思想總是不在眼前,偶爾冒出個熟人打招呼,就可能讓他們驀然一驚。一望而知,他們的心靈不在世俗之內,他們是一群仰望星空的年輕人。
當然,本文的故事與他們無關,而與一群仰望星空的中國人有關。
這個中秋節,有幾位中國人是在普林斯頓近郊的一座賓館裏度過的。他們隸屬於神華集團,他們都是煤化工專業方麵的中青年專家。幾天來,不,幾個月來甚至幾年來,他們與美國H公司(代稱)相關技術負責人進行了多次艱難而友好的談判。最終,在這個中秋夜,雙方禮貌地以“終止合作”達成共識。
美方人員很遺憾。畢竟,他們想從中國大撈一把的打算落空了。談判的最後階段,他們還試圖挽回這次合作。美方代表團裏有幾個早年從大陸和台灣過去的華人,他們對中國國情和項目運作程序十分熟悉。他們真誠地說,我們賣給你們的技術和工藝包確實不夠完備,裏麵還有些問題,不過我們也就知道這些,眼下隻能做到這種程度,不管是否成熟,全部都給你們了。你們要改,我們沒意見,就按你們的意見改。不過,因為貴國政府已經批準了我們的合作,因此我們建議改完以後還叫“美國技術”——這樣有個好處,既然我們收了錢,出了問題就算我們的,各位對自己的國家也好交代,責任可以推到我們身上。畢竟,這是煤直接液化技術的第一次工業化嚐試,風險還是相當大的……
H公司代表講得很誠懇也很感人,不過其核心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不管我們H公司的工藝技術有什麼問題,你們怎麼改我們都沒意見,隻要還是打著“美國技術”招牌,隻要你們繼續付費……
“謝謝您的好意。”中方主談代表張玉卓堅決地搖搖頭說,“既然你們的技術指標無法重現,也無法實現工業化,我們就沒必要繼續合作了。我們一旦決定自己做,當然要對自己的國家負起全部責任!”
大家都是明白人。談到最後,H公司代表實在沒辦法也沒理由繼續討價還價了。“好吧,我們的最後建議是繼續我們之間的合作,請貴公司回去再認真考慮一下。不管怎樣,作為同行,我們期望你們能夠成功。”美方代表的笑容稍顯尷尬和落寞。
“不打不相識,我們雙方畢竟通過這項技術的探討與合作建立了友情,貴公司將來向其他國家出售這項技術,中方願意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持。”張玉卓大度地表示。
離開談判室,圓圓的月亮已經高高升起了。
仰頭看看浩瀚的燦爛夜空,張玉卓話有所指地笑問:“美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嗎?”
比起浪漫的詩人,科研工作者的思維和言語都是嚴謹的、一絲不苟的。吳秀章說:“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全世界的月亮都一樣。”舒歌平說:“不過我們得承認,美國的月亮確實比中國亮,因為他們的生態環境比我們好。”
“我們回房間開個小會吧,研究一下到底怎麼辦。”張玉卓的表情變得極為嚴峻。
幾個人集中到張玉卓的房間裏,房間不大,床也隻好當了沙發。
舒歌平有兩個特點,一是煙不離嘴,二是數字不離嘴,他像牛魔王一樣不斷地噴雲吐霧,很快把大家、把賓館、把整個普林斯頓小城都吞沒了。會上,他開門見山說了一句最“沒文化”又一針見血的大實話:“H公司的工藝是個吃屎的工藝。你要說這個工藝一點營養也沒有,那也不完全實事求是,但為了這點兒破營養,我們非要‘美國工藝’這個名號,那就太不值了!”
“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要不要下決心推倒重來?”吳秀章說,“推倒重來,就意味著我們將獨立承擔一切風險。但我相信舒博士的實驗和結論,一切科研成果必須通過實驗,能夠重現才是確定無疑的。H公司的各項技術指標不能重現,還要它有什麼用!”
事關重大,張玉卓決定,隨行各位在普林斯頓稍事休息,他明天立即飛回北京,向神華集團黨組請示後再作最後決定。第二天,當客機轟鳴著騰空而起的時候,張玉卓的心也高高懸了起來。
後來的事態證明,這個美國的中秋夜,是曆史的終結又是曆史的起點。
現在,需要把來龍去脈作個簡要的交代了。
事情緣於上世紀90年代中葉。
在老牛拉破車的計劃經濟時代,大慶石油發出驚天一噴,令國人無比振奮,王鐵人曾豪邁地高呼,我們“終於把貧油國的帽子甩到太平洋裏去了”!確實,那時候有點油就夠了,在中國大地上吱嘎行進的萬千牛車,除了抹點蛤蟆油根本用不上油啊!進入改革開放的大時代,百業齊興的中國突然發現,我們的石油遠遠不夠用了。1993年,我國不得不進入“石油淨進口國”的行列,時至今日,我國石油對外的依存度超過一半,能源消耗占世界總量的1/10,僅次於占世界總量1/4的美國,居世界第二位。缺油已成為影響我國經濟安全和長遠發展的關鍵問題之一。
國人這才清醒地看到,中國是一個“人多物薄”的大國,“多煤、缺氣、少油”是中國能源結構的基本特點。許多有識之士意識到,通過煤液化工藝生產合成油,將我國豐富的煤炭資源轉化成“油優勢”,成為中國能源戰略的必然選擇。上世紀下半葉,兩次中東戰爭和接踵而來的兩次石油危機,導致石油價格大幅上漲,以中東富油國家為主的歐佩克“石油聯盟”借機成立,大有壟斷經營的架勢,全球叫苦連天。能源問題由此引起各發達國家的高度重視,沉睡多年的煤製油技術也被喚醒。美國、德國分別投入數億美金,建立了日處理煤200噸的中型實驗裝置,探索煤製油工業化生產的第二代技術。能源極度匱乏的日本則投入2000億日元,設立了雄心勃勃的發展煤製油的“陽光計劃”,期望在尋找和創造新能源方麵獲得突破。
第二代較為穩定、經濟的煤製油技術自此開始起步,其中走在最前麵的就是建立了日處理煤200噸中試工廠的美國H公司。
中國高層對能源問題麵臨的挑戰十分重視,1986年至1990年的“七五規劃”,煤直接液化項目被列為國家科技攻關項目,國家各相關部門為此做了大量基礎性工作。煤炭部領導下的煤炭科學研究總院專門成立了“煤氣化液化辦公室”,召集培育了一批人才,負責跟蹤世界煤氣化、液化研究進展,並分別從德國、美國、日本引進三套小型煤直接液化連續試驗裝置,建立了實驗室,進行了大量中國煤種的液化特性評價和煤液化工藝技術研究,取得一批突破性研究成果。但到“八五”計劃期間,因項目投資數額偏大,國際市場石油價格大幅回落,各發達國家發展煤製油的熱情隨之降溫。中國煤製油項目也被擱置起來,煤科院的實驗室就此停擺,研究經費“斷奶”,設備停運,辦公桌上落滿灰塵,工作人員工資一度也成了問題……
1991年,憂心如焚的舒歌平上書中央,力陳開發煤製油項目對於中國發展的重大意義。國務院相關部門對舒歌平的呼籲作了積極回複,但科研經費遲遲不見落實,項目推進十分緩慢和艱難。舒歌平帶領屬下不得不另尋“吃飯”途徑,背著儀器下礦井搞創收。
1995年,煤炭部一位副部長到煤炭科學研究總院調研,發現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煤製油項目被長期擱置,又一次上書中央籲請給予重視。讀了這份“內參”後,1996年1月19日,時任總書記的江澤民特別到煤科院視察,在那裏整整呆了3個小時。聽取了舒歌平等專業人士的彙報後,江澤民笑著指指舒歌平說,你的名字起得好,歌舞升平。接著他說,我們正在製定“十五能源規劃”,我們麵臨的最大問題就是石油問題,我們很希望“十五”期間能發現像大慶這樣的大油田,抱一個金娃娃。但從各方麵的資源報告和各種數據來看,幾乎沒有可能。看到你們煤科院搞煤直接液化,把煤變成油,我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真是開了眼界!我們的國情跟人家不一樣,各部委要支持這個項目,選幾個點,搞幾個科研。總之,石油全靠進口,從能源戰略上看是不安全的。
自此,煤直接液化項目再次列入我國科研攻關的重點課題。
為博采眾長,加快煤液化的科研進度和工業化生產,煤炭部和煤科院規劃:
——雲南先鋒地區有豐富的褐煤儲藏,可引進德國工藝進行煤直接液化實驗。雲南地下沒有一滴油,項目搞成對西部大開發具有重大意義;
——黑龍江省的依蘭煤礦引進日本工藝。據專家考察,依蘭煤液化性能最好,可惜儲藏量不高,發展前景有限;
——煤科院作為主承擔單位、煤業老大神華集團作為參與單位,引進美國H公司的煤液化工藝技術。
在這三個實驗點中,煤科院、神華集團與美國H公司的合作最為引人注目也最受重視:其一,神華煤儲量巨大,資源豐富;其二,就煤種而言,神華煤的液化性能較差,如果神華煤能夠順利液化,製油成功,將為我國廣泛發展煤製油產業開辟廣闊的前景;其三,美國H公司在油收率等方麵提供的實驗數據比德國工藝和日本工藝都高,這意味著實現工業化以後的經濟前景更為可觀,更何況那時不少國人對美國技術十分迷信,認為美國的月亮就是比中國的圓。
時任煤科院煤液化研究所所長的李克健、副所長舒歌平等一批中青年科學家全身心投入這項工作,完成了中德合作項目“雲南先鋒煤直接液化示範廠可行性研究”、中日合作項目“黑龍江依蘭煤液化示範廠可行性研究”和中美合作的“神華煤液化示範廠可行性研究”。但後來由於種種原因和地方財力限製,雲南與德國、黑龍江與日本的合作都不了了之。神華與美國H公司的合作成了中國開發煤製油產業的唯一希望。
這裏,為便於閱讀,需要對煤製油技術作一點通俗化的介紹。
煤製油技術主要分為直接液化和間接液化兩種。煤與石油,都是由碳、氫、氧為主的元素組成的天然有機礦物燃料。所謂煤炭液化,就是把煤中的有機質轉化為液態產物,從中獲得液態的碳氫化合物來替代石油及其產品。煤的直接液化是通過加氫,使煤直接轉化為液體燃料,但其工藝過程的總體操作條件相對苛刻和複雜;煤的間接液化是先將煤氣化,製成合成氣,再經過催化合成為液體燃料。其優點是煤種適應性較寬,操作條件相對寬鬆溫和,但總效率比不上直接液化。
從煤製油技術發展現狀看,煤的間接液化在南非搞得比較早,技術相對成熟,已形成規模化生產。直接液化因工藝複雜,投資大,風險高,德、美、日等發達國家還都處於小打小鬧的試驗階段,尚無任何工業化生產的成熟經驗可供借鑒。
神華集團高層對煤製油的開發前景和戰略意義一直念念不忘,一批煤製油專業領域的精英悄悄集結起來。
其實,他們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二、少帥張玉卓:敢向潮頭立大旗
——為了一個項目選定人生
[人物素描]
張玉卓,中國工程院院士,神華集團副董事長兼總經理。
絕非美言,見到他就如同見到一片陽光。因為人如其名,英眉朗目,膚色白皙,望去卓爾不群,有一種玉樹臨風的風采;同時也因為他臉上總掛著明朗的、親切的、有感染力的微笑。
很難想象他是農民的孩子,少年時代是在烈日下、泥土中和曬鹽場上長大的。
握手很有力,待人很謙和,說話簡潔明快。從說話的速度就能感覺到,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那是1962年漫天飛雪的1月,中國剛剛經曆了三年大饑荒,張玉卓出生在山東省壽光縣的一個農民家庭,五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家鄉是一片貧瘠的鹽堿地,小時候最深刻的記憶就是饑餓,見了能吃的東西就像小狼一樣凶狠。為了逃脫饑餓和災難,他把凶狠的吃東西的本事用在了苦讀上,那時他的“最高理想”是教科書上的“共產主義”——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趕不上了,因此他把自己的“最低理想”定在最現實的標準上:吃飽飯和農轉非。
1978年,“文革”後全國第二次統考,還不到16歲的張玉卓正在讀高一,為了早點減輕家裏的負擔,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報名參加——隻要能考上就是“特大喜訊”——結果考入地處泰安的山東礦業學院(現山東科技大學),礦山測量專業。他是全校唯一的高一學生,也是全家五個孩子中唯一的大學生。大學放假回家,他照樣幫家裏幹活種地,或出去打零工。“那時我家北邊是鹽堿地,是非常好的鹽場。”他回憶說,“我回家後就到鹽場去幹活,幫著把四邊壘起來,然後引進海水曬鹽,一天掙1.48元,一個假期下來就可以掙上二三十元。那時上大學國家一個月補貼15元,研究生補貼30多元,博士補貼60多元,所以考上大學以後,我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自己管自己了。”
1982年畢業,他又考入煤炭科學研究總院北京開采研究所讀研究生。碩士研究生畢業,又考入北京鋼鐵學院(現北京科技大學)讀博士。1992年,經煤炭部安排,張玉卓赴英國南安普頓大學土木工程係從事博士後研究。1993年至1995年,應美國南伊利諾伊大學邀請,張玉卓赴該校采礦與環境工程係從事學術研究。這期間,他始終與煤科院保持著密切聯係,並積極促進雙方展開多方麵、多層次、多學科的學術交流……
在國內外高等學府裏,張玉卓學得順風順水一路攀升,直達象牙之塔的頂端。山東鹽場上那個揮汗如雨、曬得黑不溜秋的中國少年,皮膚漸漸也變得像象牙一樣白皙了。
看來,這才是他的本色。
顯然,在校園林陰道上一邊散步一邊讀書一邊思考,給他帶來無窮的樂趣——少年時代想的是可以吃飽飯,可以改變命運,可以不必回到鹽堿地上去拾柴曬鹽了。而進入博覽群書的青年時代,遍曆改革中奮進的中國和歐美發達國家,他的目光和胸襟漸漸變得開闊起來,他開始仰望星空。他覺得,國家把一個農民的苦孩子培養成學者,自己應當對國家有所回報,應當負起某種責任。上世紀90年代,大批中國學子出國留學,而學成歸國的很少,那時中國還很落後,學子們都願意在美國過一個現代化的小日子。張玉卓卻堅定不移。他忠於自己的祖國也忠於自己的科學事業。他對在美國學習時裝設計的妻子張琳說:“中國是煤炭大國,搞煤科研就要在中國搞,科研成果會實現最大化,這也是一個科學工作者最大的幸福!留在美國有什麼搞頭?我們還是回國去!”
1996年,張玉卓攜妻子翩然歸國,繼續在煤科院從事科研工作。他的皮膚白皙了,氣質非凡了,談吐優雅了,正規場合西裝革履了,可每當鑽進辦公室或實驗室,人們看到的還是鹽場上那個揮汗如雨、黑不溜秋的農家男孩的影子。他的科研成果碩果累累,還獲得60萬元的國家傑出青年基金的支持,這在當時是很不容易的。很快,他被提升為院長助理、副院長。之後,煤炭部考慮到張玉卓太年輕,還是個“三門”幹部,為著力加以培養,增加實踐經驗,提升領導能力,決定派他到山東兗州煤礦掛職當副總經理——當時那是全國發展最好的礦區。
1999年初,37歲的張玉卓出任煤炭科學研究總院院長、黨委副書記。這一任命證明了他的人品,也證明了他的學識和能力。煤炭科學研究總院隸屬煤炭部,是全國性的煤炭專業綜合性科研機構,下屬6個研究院和若幹研究所,在全國13個城市設有分支機構,擁有科研人員1萬餘人。除了軍工,煤科院當是民口最大的科研單位。可以想見,少帥張玉卓的發展前景是何等廣闊……
2001年,命運突然發生急轉彎。
那一年,經中組部高層策劃,中國首次麵向全球招聘中央企業的副高管,神華集團報出兩個空缺:一個是主管煤製油工程技術的副總經理,一個是主管金融和財務的副總經理。
中國此次全球招聘行動是開拓人才引進之路的大膽創新,出人意料,震動全球,報名者趨之若鶩,其中不乏歐美企業界、科教界的成功人士,也有不少跨國公司的高級管理人員,僅申報神華集團主管煤製油副總經理一職的就有幾十人。
在煤科院做院長做得順風順水,又一心想當科學家的張玉卓當然根本沒考慮這件事。
那是一個看似“偶然”的安排。那天,時任神華集團董事長的葉青電話通知張玉卓,請他作作準備,兩人一起去麵見科技部徐部長,介紹一下煤製油工程技術的發展情況和重大意義,請他給予大力支持。葉青曾當過煤炭部副部長,後為國家計委常務副主任。此人英眉朗目,話語不多,辦事果決。他1933年出生於蘇州,成長於黑龍江的雞西煤礦。讀大學時從未當過什麼“三好學生”,工作不久卻因工作出色成了煤炭部的後備幹部。他一生好抗上,有主見,敢拿主意,卻備受上峰欣賞,一路官運亨通屢受重用。1982年3月,時任黑龍江省煤炭工業管理局副局長的葉青正在黨校學習,他的同學們在廣播中聽說他當了煤炭部副部長,紛紛跑來祝賀,而葉青本人還在校園裏跑步晨練,完全不知所以……
葉青在煤炭部期間就十分器重張玉卓,知道他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同時葉青也是分管和主抓煤製油的副部長,知道這件事在中國能源戰略中的分量。
從徐部長那裏出來,葉青對張玉卓說,我們就坐一輛車吧。路上,葉青開始向張玉卓發動“攻勢”,動員他到神華來當副總,主持煤製油的“宏偉大業”——當然那時還是一張白紙呢。
張玉卓笑笑說,你那兒搞全球報名競聘,據說有幾十個老外等著呢,我就算了吧。
葉青說,所有報名競聘的材料我都看了,說實話,我對你通過考試競聘上崗很有信心!
張玉卓還是太年輕,一不小心溜出一句真話:那倒是。別看美國佬有幾個報名的,我在美國呆了那麼多年,回國後又負責這方麵的科研,煤液化他們還不如我熟。
葉青笑說,這就證明我看對了嘛!你應當有這個信心,天下舍我其誰也!
張玉卓一看自己上當了,趕緊推托說,我在煤科院搞研究很保險,成敗無所謂,可以屢敗屢戰。到神華去搞煤製油,投資大風險高,中央高層十分重視,一旦搞砸了,那可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葉青雲淡風輕地說,沒那麼嚴重吧?
接著他“將”了張玉卓一軍:你說說,如果這件事你來抓,或是別人來抓,到底能不能辦成?你是科學家,也是這方麵的專家了,如果你認為這件事辦不成,我現在立刻下馬,不幹了!
在科學的問題上,在事關國家利益的問題上,張玉卓是從不彎腰的漢子。他斬釘截鐵回答,這件事雖然有風險有難度,但我堅信一定能辦成!
葉青說,那你就不妨來試試麼。
張玉卓說,我想想吧。其實他打心眼兒裏不想來,他鍾愛自己的科研事業,從煤科院院長的位置到神華來當副總,那不等於“下海”了嗎?
競聘報名截止日期還有3天,張玉卓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一聲不吭,繼續在他的院長辦公室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好像世界上沒發生任何與他有關的事情。沒想到,葉青是個“窮追猛打”咬到嘴裏就不鬆口的“大白鯊”,他一直找到“中央企業工委”(書記由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吳邦國兼任)那裏,請求他們出麵做張玉卓的思想工作。於是主管幹部的趙副書記找張玉卓談話。張玉卓自然婉言謝絕,這回他說了心裏話,我是搞研究的,大規模工業化我沒有經驗,萬一搞不成,失誤了,給國家造成嚴重損失,我會一輩子心裏不安啊!
組織上信任你,你還真沒得說。慈眉善目的趙副書記很耐心,他苦口婆心,從國家需要講到能源戰略,差點兒就講到人類命運了——說實話,這方麵的道理張玉卓懂的一點不比趙副書記少,甚至可能還更深刻,但他還是采取以進為退的戰略說,我想想吧——他想,把報名截止日期“想”過去就算了。
報名截止日期的前一天下午,再過4個小時,曆史的急轉彎就可以躲過去了。煤科院傳達室突然打來電話:張院長,門口有一位姓趙的同誌要見你。
天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趙副書記親自登門,這事兒可就大了!看來事情真急了,趙副書記沒帶秘書沒帶司機,親自開車來的。張玉卓趕緊說,趙書記您別急,我下去接您。趙副書記爽快地說,你就別下樓了,我得去你的寶座上坐坐。
這次的“思想政治工作”可就有了特別的高度,雖然沒提“人類命運”,但“國家命運”肯定提到了。
張玉卓笑說,我要是考試通不過怎麼辦?
趙副書記說,那說明中組部和我們中企工委看走眼了唄。接著他反問了一句,那可能嗎?
別看中國相中了他也選中了他,堪稱國家級和國際化的競聘是嚴格的、一絲不苟的。麵對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等一幹最高級考官,一切條件擺在明處:張玉卓時年39歲,博士後,著名學者,現任煤科院院長,外語呱呱叫,科研成果累累,煤製油工程技術的發展沿革和各國發展情況爛熟於胸,答辯會上口若懸河對答如流……
“老實說,競聘中我是絕對第一。”采訪中這句話脫口而出,顯示出張玉卓卓爾不群的傲世風骨。
走馬上任第一天,董事長葉青笑盈盈看著皮膚白皙的張玉卓,像大白鯊終於心滿意足吞下一條小白鯊。
張玉卓開玩笑說:“我算上了賊船了!”
其實,他完全明白,命運的急轉彎把他帶上一個極其重要的曆史平台:實現“中國創造”的一個充滿風險又極其壯麗的偉大機遇到來了。機遇對人其實是不平等的——並不是所有具備類似條件的人都能得到這樣的機遇——世界上這樣的人多的是;得到這樣的機遇,對於不同的人來說,結果也不一定相同。
最重要的是張玉卓留學美國時對妻子說的那句話:“中國是煤炭大國,搞煤科研就要在中國搞,科研成果會實現最大化,這也是一個科學工作者最大的幸福!”
張玉卓深知,科學事業是冒著火焰的地獄入口,幹成一樁事業,尤其從事開創性的科研事業,必須要有一個團隊,有一批敢冒死前進的仁人誌士,有一種“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決死精神。在煤科院院長任上的最後一些時日,張玉卓已經“身在曹營心在漢”,開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積極準備為未來的神華煤製油事業物色一批精英人物。
首選就是時任煤科院煤化工研究所副所長舒歌平。
他對舒歌平說,一個搞科研的,老關在實驗室和書齋裏能發揮多大作用?走,跟我到神華去,把煤製油搞成個大產業,那才過癮!
舒歌平比張玉卓大1歲,別看他性格粗獷豪爽像一匹野馬,對這位善於運籌帷幄的小老弟、大院長卻一向敬服得很。
舒歌平二話沒說,點頭了。
張玉卓“利用”院長職權,以最快的速度為舒歌平、金嘉璐、專業翻譯雷湘沁等一幹人辦理了調轉手續。他笑著說,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你們先走,否則我到了神華,盡管我是“老院長”,回頭再來向煤科院要人就難了。
張玉卓赴任的第一個表態,就讓神華人大為感動。當時中國麵向全球招聘央企副高管,給出的條件之一是年薪50萬元人民幣——2001年的50萬元還是頗為令人心動的大數目。張玉卓說,在位的還有其他副總,盡管我是招聘來的,但大家都一樣作貢獻,他們都拿十幾萬元,我就不要搞特殊,和大家一樣吧。
董事長葉青十分感動,回頭抄起電話向時任中組部部長的曾慶紅作了彙報,說張玉卓這個人我們選對了,不但業務強,而且覺悟高,人家表示堅決不拿50萬元的高薪。
當天下午,曾慶紅在一個大會上頗動感情地講起了這件事,說我們為神華招聘了一個副總張玉卓,人家在國外呆了好幾年,學有所成後自願歸國,赴任後表示不拿50萬元的年薪,我們國家有這樣一批仁人誌士,還愁國運不興嗎!
張玉卓很快對神華集團煤製油項目作了深入調查,情況是令人振奮的:在神華集團副董事長屠竹鳴(原國家計委能源交通司司長)的積極推動和領導下,煤製油項目已全麵啟動;2000年2月,國務院批準立項;2001年3月,神華集團項目建議書獲國務院通過;其時,神華與美國H公司的合作協議已經簽署,按照協議,神華將按照美國H公司提供的技術工藝在鄂爾多斯建設中國第一家、也是世界第一家的煤直接液化工廠;神華集團為此成立了三個操作部門:綜合部、工程部、技術部,並正在廣泛招兵買馬;與此同時,神華已聘請法國一家權威公司承擔煤液化廠的工程設計,廠址選定在內蒙古鄂爾多斯草原的伊金霍洛旗;土地征用等先期準備工作順利完成,2002年8月25日舉行了開工儀式,大批機械隆隆開進工地,開始平整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