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正在這時,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舒歌平對美國H公司的工藝包提出重大質疑。
三、首席科學家舒歌平的振臂一呼
——為了中國創造:一個不回家的男人
[人物素描]
舒歌平,現任神華煤製油化工公司副總裁兼總工程師,一個極為罕見的博士。未與他見麵時,聽煤製油化工公司黨委書記林長平評價他說:“這個家夥別人說他四不像,一不像CEO,二不像勞動模範,三不像博士,四不像首席科學家。”
果然,他的辦公室雜亂無章,寫字台上的資料堆積如山,一摞書上放著一個特大號煙缸。訪談中他一直在噴雲吐霧,談到興起時揮動著指間的煙卷就像樂隊指揮掄著指揮棒。
此人身材不算高大卻也“高人一等”,不算胖子卻也團臉大眼,講話不像牛吼的煤礦工人卻也粗聲大嗓,吃飯時不像農民工卻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聲說笑大口吸煙。朋友們說他打麻將甩撲克搞攝影無所不會,搓麻時同事們特願意找他來,一是因為和他在一起開心,二是因為他叫“老舒”、“小舒”都是“舒”(輸)。總而言之,所有特像“土匪”不像博士的特色都鮮明地集中在他身上。
一望而知,這家夥有膽氣和豪氣,遇事敢作敢當敢拚命。
我問舒歌平,你一個搞自然科學的人,怎麼取了個文藝家的名字?煙不離嘴的他把寫字台上那個特製的大煙缸撥到眼前,然後笑說,父親一生好文卻沒什麼文學成就,一直在家鄉小鎮的學校裏教語文,他大概想把我們哥兒幾個都培養成文化人吧。
1961年,舒歌平生於浙江省長興縣。爺爺當年做生意很成功,大概算是當地富豪吧。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老人目睹國共相爭,家國難安,為存續家業,他對4個兒子的前途作了精心安排:讓長子舒政當了國軍,讓次子、三子經商,讓四子——也就是舒歌平的父親讀書求學,謀升官發財之道。結果隻有長子舒政在國軍中發展起來,混了個少將軍銜,後來駐守金門,閑來無事為子弟兵辦了個酒廠,如今名傳海峽兩岸的“金門高粱酒”就是舒歌平的大伯父一手創辦的。
家族的“曆史問題”顯然讓舒歌平的父親沒能在仕途上發展起來,隻能懷抱絢麗的文學夢想,在長興縣一個小鎮上默默當他的語文老師。1978年,正是中國曆史大轉折的年代,高中畢業的舒歌平考入杭州大學(現與浙江大學合並)化學係,1982年又考入煤炭科學研究總院攻讀碩士。恰逢煤製油項目上馬,舒歌平一頭紮進這片陌生而又深不可測的“黑色油海”,鑽進去的是個生猛嫩崽,鑽出來時已是中國煤製油技術的首席科學家了。1996年江澤民到煤科院考察,作課題主彙報的就是時年35歲的舒歌平。
2002年1月,進入神華之初,舒歌平立即對美國H公司提供的工藝包及其各項實驗數據進行了深入研究、複查和核對。那是兩個像磚頭一樣厚的大本子,全是圖紙、圖片、數字和英文說明,外行一看眼都暈。憑著多年的專業經驗,舒歌平發現,H公司在工藝包文本中宣稱,使用他們的工藝,神華煤的油收率可高達66%——國家有關部門迅速批準神華引進美國H公司技術工藝,正是看中了對方宣稱的高油收率——看來,美國的月亮就是比中國的圓,甚至比德國、日本的都圓!
扯淡!這不是蒙人嗎!
舒歌平在煤科院就對神華煤進行了深入研究,日本方麵為爭取與中國合作的機會,也對神華煤進行過研究,專家們一致認為,神華煤惰性很高,油收率頂多能達到51%~53%,H公司宣稱的66%缺少科學依據,是不可能實現的天方夜譚!同時他還發現H公司的工藝包和實驗報告存在一些其他技術性缺欠,按照其工藝設計,很難確保設備長期穩定地運行。
鑒定科學研究成果,唯一的標準就是通過實驗能夠再現。美國H公司工藝包所提供的實驗數據和技術指標明顯超高,不可靠,不可再現,因此基本不可用。
但是,引進美國H公司工藝技術,已經過專家論證並獲得認可;神華為推進這個中美合作項目,已付出巨額費用。閘門已開,覆水難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猶如萬噸列車已經風馳電掣衝上既定軌道,雲遮霧繞的前方冷不防跳出個愣頭青舒歌平,哢嚓一聲扳了道岔。
神華進退維穀,騎虎難下。
舒歌平得出的個人結論是很嚇人的,是具有挑戰性的。把真話說出來,就意味著否定美國H公司的工藝技術,否定國家正式批複的項目;就意味著中國煤製油必須來個急刹車,必須另尋出路,從頭再來!
萬一是舒歌平本人判斷錯了呢?
那真是曆史的關鍵時刻。真理與謬誤之間往往隻差一步。采訪中我說:“你舒歌平不是功臣就是罪人!”
舒歌平承受的精神壓力可想而知。他是一員虎將,但不是力舉千斤巨鼎的楚霸王項羽,把H公司技術否定掉了,萬一搞錯了,巨鼎砸下來,他的科研事業和半輩子名聲可就“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了。
但是,沒什麼可猶豫的。對舒歌平來說,從走上科學道路的那一天開始,他就是時刻準備獻身的。科學就是真理,科學家隻服從真理。
那些日子,他的煙越吸越凶了,平日講話高聲大嗓的他明顯沉默了,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了。
在科學問題上,嘴上亂彈琴不行,必須白紙黑字鐵證如山。2002年4月中旬,舒歌平向張玉卓鄭重提交了一份有關H公司工藝包的《解析結果報告》,明確指出H公司工藝技術和實驗數據上存在一係列問題。緊接著他又撰寫了《美國H公司工藝技術長期穩定運轉問題探討》一文,強烈建議對H公司工藝“不能盲目信從”,必須進行運轉實驗,以鑒定其再現性和穩定性。他指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H公司的工藝技術是否可信可行,最終要靠實踐和實驗說話。
張玉卓是行家裏手,一看就明白。他拍板決定,我們自己搞實驗,一是檢測H公司的技術,二是摸索我們的經驗。事關國家項目,成敗影響巨大,辦事一向雲淡風輕的張玉卓還開了一句玩笑。當時有流行的手機段子說,在美華人給國內同胞發短信說,美國“人傻,錢多,速來!”張玉卓笑著說,如果我們不經檢驗,傻乎乎地按照H公司的工藝包幹了,這個段子就可以反過來用在中國了——“人傻,錢多,速來!”——我們就成了世人的笑柄了。
很快,舒歌平消失了,家裏不見他的影兒,神華大樓也不見他的影兒,他消失在煤科院的實驗室裏。那裏是他的老根據地,對同仁、部下說句話,請幫忙,大家很給麵子。砰砰叭叭敲敲打打,他把實驗室的一台煤液化實驗裝置按照美國H公司的設計進行了改造,然後開始進行再現性實驗。那是一台煤直接液化的最小裝置,每次實驗投煤僅為120公斤。首次投煤,裝置一連開了5次都開不下去,實驗不得不時斷時續,從頭再來。而且裝置一旦運轉起來,除非發生故障,實驗過程是不能中斷的。
那幾個月,舒歌平成了一個“不回家的男人”,成了這台裝置上的一個“人肉齒輪”,須臾不能離開。白天他經常跟著,夜裏他把大家攆回家,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孤軍奮戰”打夜班,記數據,修故障,添煤加料幹力氣活兒,眼睛熬得血紅,渾身煤油味,一張科學家的小白臉也弄得漆黑,像下井挖煤的農民工,半夜出來能把人嚇死。妻子孩子心疼他,說,夜裏餓了我們給你送點夜宵去吧。舒歌平說,千萬別去,我怕嚇著你們。
舒歌平成了煤科院級別最高、工作時間最長的“更夫”,他的黑夜比白天多。
幾個月下來,舒歌平的圓臉瘦成了刀條臉。
實驗證明,舒歌平的判斷是正確的:美國H公司的工藝包存在嚴重缺欠,其實驗數據不能再現,運行也不穩定,因此可以得出結論:其工藝技術不可用。事後回想,倘若不是舒歌平以大無畏的科學精神逆流而動大聲疾呼,倘若沒有張玉卓力排眾議,砥柱中流,給予舒歌平堅定不移的支持,中國煤製油的事業肯定栽在H公司的工藝包上,並還將在黑暗中摸索許多年。
螞蟻把一隻腿伸出洞外,把大象絆個跟頭——並非沒有這種可能。
但是,一個科學家的獨立品格不僅僅在於發現問題和提出問題,更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發現、發明和創造。H公司的工藝行不通了,我們可不可以提出自己的一套工藝技術呢?
蓄之已久,其發必速。在煤科院那間寂寞的實驗室,舒歌平從青年時代開始就對煤液化技術——包括各發達國家煤製油技術的發展現狀——進行了深入研究和探索。倏忽20餘年過去,“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為青絲暮成雪”,如今歲月的霜雪已經覆蓋了舒歌平的額頂。事實上,一直默默無聞的舒歌平早已開始了煤製油技術“中國創造”的勇敢進軍——那是一個人的“進軍”!當然,我們也不能忘懷他的領導們和同事們的堅定支持,比如煤科院的幾任院長直到少帥張玉卓。還有江澤民、胡錦濤等中央領導的充分肯定。
對於中國煤製油事業來說,2002年的秋天是不平凡的、值得銘記的。舒歌平橫空出世,登台唱了三出大戲:
其一,堅決推翻了已獲得國家批準立項的美國H公司的不成熟的工藝技術,為神華集團也為國家避免了一次重大損失,否則那很可能是一場災難,導致中國煤製油事業半途而廢,壽終正寢。
其二,催化劑是煤直接液化過程的核心技術之一。優良的催化劑可以降低能耗,提高設備利用效率和油收率。神華煤直接液化工藝,原擬采用日本以天然黃鐵礦為原料的催化劑製造工藝。該工藝需要建設76條研磨線,才能滿足工業化生產的需要。而且生產過程投入量大,研磨線內部件磨損很快,更換頻繁。顯然,使用這種催化劑成本過高,直接影響到工業化生產的經濟效益。早在90年代,舒歌平就意識到催化劑是發展煤製油事業的瓶頸,領銜擔任了“863催化劑”課題組組長。2002年秋,攻關已到最後時刻,中國的煤製油催化劑已經在實驗室裏滾滾奔流,行將問世,舒歌平的臉上悄然露出秘而不宣的微笑。
其三,2002年秋,在全麵研究美國、德國、日本等國的煤液化工藝的基礎上,舒歌平提出一套具有獨創性的“神華煤直接液化工藝路線”設想,這是石破天驚的一個“中國創造”!
看了他的建議書,張玉卓熱血沸騰。他意識到,這份建議書是曆史的終點,也是曆史的起點。不過,他深知在中國現行體製下辦事的規矩和複雜性,他笑著對舒歌平說,你別太生猛了,國家已經批準了美國H公司的工藝技術,一切推倒重來麻煩太多。古代有個“狸貓換太子”的調包故事,既然有些人迷信美國技術,咱們就來個“太子換狸貓”,以“美國技術”之名,行“中國創新”之實,還是給H公司留點情麵吧。
舒歌平一點就通,他哈哈一笑給張玉卓戴了一頂恰如其分的“高帽子”:“你不愧是科學家裏的政治家。”很快,舒歌平向集團提出一份《對美國H公司工藝進行重大調整的建議書》。其實,除了一些通用技術而外,其中許多核心技術、核心裝置和工藝流程設計都是前所未有的和獨創性的。
舒歌平的三台大戲“你方唱罷我登場”。此時此刻,決策人物該登場了。2002年秋,舒歌平隨神華總經理陳必亭、副總經理張玉卓先赴法國,與合作方商議在鄂爾多斯建廠的工程設計。客機在天空翱翔,俯瞰下去,藍色的海麵一望無際,劈浪前進的巨輪就像藍綢上一個小小的白色三角花瓣。在巴黎,在裏昂,在飛機上,一路上舒歌平向張玉卓詳細介紹了實驗情況。他說,H公司工藝確實存在重大問題,如果不作重大調整,將來工廠建成投產,失敗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這意味著幾百億投資將白白扔進大沙漠,廠子變成一堆廢銅爛鐵!
張玉卓說,你的報告我仔細研究過了,問題確實存在。如果神華扔進幾百億,最後搞出的是一堆廢銅爛鐵,我們還有什麼顏麵見江東父老!
他對總經理陳必亭說,大家原來都以為,美國H公司的煤製油工藝技術比德國、日本的都好,是一顆很有希望的種子,神華也給這顆種子創造了最良好的生長環境。他指指舒歌平,我找來的也是中國最好的園藝師,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如果這顆種子長不出來,或者長出來不是個玩意兒,你們決策人的責任可就大了!
你不要金蟬脫殼喲,你既是專家又是決策人,責任更大。陳必亭哈哈一笑說。他早年畢業於中國科技大學,來神華集團任總經理之前是江蘇省副省長。在科研領域,他同樣是懂得規律也懂得規矩的人。接著他強調說,首要的是鑒定“種子”,“種子”不行,一切白廢!你們跟美方談判,這個態度一定要堅定!
四、“太子換狸貓”:走“中國創造”之路
——神華高層的一個小會:決定了一件大事
2002年中秋節前夕,張玉卓、舒歌平、吳秀章等人到達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市。談判的結果如前所述:與H公司中止合作。
張玉卓於第二天緊急飛回北京,向董事長葉青、總經理陳必亭彙報了與美國H公司談判的情況。說到與美方中止合作,葉青那對劍眉高高地揚起來,表情也頓然變得極為深峻。他在任國家計委常務副主任期間,一直對煤製油項目十分關切並抱有極大的期待,認為它是中國能源發展的“一道曙光”。也正因為神華決定與美國H公司合作,H公司又許諾提供極富開發前景和經濟效益的工藝技術,這個項目才迅速獲得國家批準。從中央到地方,事情張羅得滿城風雨了,現在發現,神華突然一腳踩空了!
葉青顯然感覺到有些落寞、有些悵然、有些沉重。他說,我現在不關心和美國佬的合作怎麼辦,我要問你的是,這個項目怎麼辦?辦不辦?和誰辦?能不能辦?說到這兒,他有些激動了,口氣也一如他做人的風格,變得尖銳起來。他說,我認為對於中國的未來,煤製油的意義太重大了!這個事情一定要辦,就是下地獄也要辦!問題是我們一幫神華人吃飽了飯,能不能為國家辦成這個事?我們有沒有這個膽量,向中央證明,向國人證明,我們不是飯桶,不是廢物!現在舒歌平提出一套新想法新設計,我是外行,吃不太準,我希望你們拿出專家的意見,給我一個準確的說法,給中國一個答複!
事情被提到這樣的高度,辦公室一片寂靜。
張玉卓一聲不吭。對於葉青像機關炮一樣噠噠射出的一連串“辦不辦?怎麼辦?”等問題,張玉卓其實早有考慮,早與舒歌平、吳秀章等專家作過深入探討。他是專家,他對舒歌平的整套新設想進行過深入研究和思考,他還是有信心的。但他不想輕易表態——因為這個決定對於個人、對於神華、對於國家,責任和意義、分量與風險都實在太大了!
曆經滄海的葉青“老奸巨猾”,絕頂聰明。他深知張玉卓是城府極深又勝率極高的少帥,該出手時才出手,一向打的是“有把握之仗”。沉吟一會兒,葉青說,我同意你們的意見,中止與H公司的合作。至於下一步怎麼辦,我現在不要你回答,農民講究春種秋收,中秋節剛過,秋後算賬也不晚……
第二天,張玉卓又心事重重地登上飛機,返回美國普林斯頓。哥們兒弟兄都眼巴巴等著他的回音呢。
張玉卓向H公司作了最後答複,他很策略也很尊重對方,說,神華感謝H公司,前期給了很多支持。不過,你們的工藝包雖有可取之處,但也有致命錯誤,無法實現工業化。現在我們想自己搞,準備作重大改進,改進以後就是完全的中國技術了。
H公司的談判代表還不錯,沒有找麻煩,認可了。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承認自己的工藝包有問題。
美國歸來。2002年10月5日放長假期間,神華集團董事長葉青在自己的辦公室開了個小會。
這是一次秘密的小型會議。在座的有總經理陳必亭、副總經理屠竹鳴、張玉卓,時任神華煤液化研究中心主任的舒歌平,還有煤科院請來的個別專家。
張玉卓事先把舒歌平的意見書和建議書印發給各位了。會上他開門見山,講得很嚴肅。老舒這個報告人手一份,在座的都是煤炭業和煤化工的專家,一看就明白,大家各抒己見都表表態吧,看看老舒分析提出的風險到底存不存在?他是不是瞎造謠?如果他存心想把這個項目搞黃,性質可就嚴重了。
葉青說,歌平,你先把重點問題講講。
舒歌平把H公司工藝包存在的主要問題複述了一遍。
煤科院專家說,從實驗報告來看,H公司的工藝技術確實存在一些問題,不過我認為要槍斃H公司還為時過早。看來H公司也在走鋼絲,也許能走過去,也許走不過去。
舒歌平笑著說,我還是那句話,H公司拿出的是個吃屎的工藝,你說這個屎一點營養沒有,也不是,還是有一點,但不作重大改造肯定是不行的!
該張玉卓表態了。他首先從專家的角度,全麵解析了H公司工藝包存在的幾個嚴重問題,一二三等等,然後鄭重表示,如果按H公司的工藝繼續做下去,把廠子建起來,後麵的風險就不可控了。因此我們必須改,必須和美國佬一刀兩斷,你是你的,我們是我們的。當然,新工藝的構想有一些技術難題尚待解決,風險也不小,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我們新工藝的設想比起H公司的,風險要小得多,而且是可控的,可以解決的。我鄭重建議:走我們自己的路!當然,舒歌平的工藝路線要經過實驗驗證,要通過反複實驗不斷改進和完善。我跟他說過,咱們是拿“太子”換“狸貓”,隻有通過實驗證明成功了,有把握了,證明我們的設計確實是“太子”了,再上馬不遲。
葉青不愧是曾經滄海的大手筆、大氣魄的老帥。他拍板定案:
這個事情不必爭論了,就這樣了,我相信你們,你們放心大膽去幹,我支持你們幹。但有兩條要注意:1.H公司的工藝技術國家已經批了,不能徹底否,我們一切工作先戴著這頂美國“牛仔帽”往前走,等時機成熟時再摘下來;2.煤科院的實驗裝置盡快按照舒歌平的思路改,抓緊實驗,拿出可靠可信可用的數據來。小試以後再中試,舒歌平的“863”催化劑成型以後也要裝進去試,一定要確保成功,不能失敗!
張玉卓、舒歌平點頭稱是,臉上露出舒心的微笑。
葉青那雙虎虎生威的大眼一瞪,說,你們點頭了就算是簽了生死狀了,搞成了必有重賞,搞不成提頭來見!末了,或許是為了放鬆心情,一向不苟言笑的葉青還跟舒歌平開了一個玩笑說,不管大家叫你“老舒”還是“小舒”,這回絕對不能輸(舒)了!
2002年10月5日,神華高層這個秘密的小型會議悄然召開又悄然結束,後來人們才知道,這一天是中國能源發展史上一個曆史性時刻。因為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小人物”舒歌平橫刀出馬扳了道岔,因為神華幾位高層人士的毅然決策,中國煤製油的曆史之輪突然發生了一個秘而不宣的急轉彎。國慶長假期間的北京,車流滾滾,人潮湧動,柳綠花紅,一片繁華景象。驅車疾馳在長街上,舒歌平凜然發現,自己雖然扳道岔成功,心情卻一點不輕鬆,反而沉重多了——他哪是跟H公司過不去?他是跟自己過不去!他把一個千鈞重擔挑到自己肩上了。
煤科院的實驗裝置按照舒歌平的工藝設計迅速改造完畢,在這個“不回家的男人”的主導下,模擬實驗夜以繼日地展開了。開始當然相當不順,設備不是這兒漏了就是那兒堵了,隻好拆開、清洗、分析、改造、重裝、再試,體力加腦力,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地艱難勞作著……
所有工作雖然在保密情況下不聲不響地進行,但風言風語還是傳開了。在曆史悠久、思想保守、文化傳統積澱極其深厚的中國,創新是很不容易的,曲折越多、故障越多、失誤越多,懷疑和非議就越多。“人家美國是什麼技術水平!說否就否了,要上自己的一套,膽兒也太大了吧?”“個人栽跟頭是小事,國家損失誰負責?”“是不是還在搞大躍進‘土法上馬’那一套啊?”
憶起那些艱難而孤獨的時日,舒歌平感慨萬端:“我們團隊很多人參與了前期實驗,現在突然改了,前期做的工作全否定了,不但否定了,還等於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陌生的不成熟的工藝,很多人不理解,什麼說法兒都有,大家的壓力都很大。我雖然心裏有底兒,可聽了那些風言風語,實驗又得幾個月連軸轉,身體和心理壓力之大,一度真是到了快崩潰的程度。”
身負領導責任的張玉卓壓力更大。沒事兒的時候他就和吳秀章等人蹲在實驗室,和舒歌平一起揮汗勞作,看他們滿臉疲憊、一身油黑髒亂的樣子,更像“土法上馬”了。舒歌平攆他回去,張玉卓笑說,咱們都是簽了生死狀的難兄難弟,如今背水一戰,死活都得在一起啊!我要是不來,以後出了事兒誰扛?能讓你扛嗎?再說咱們幹的不是個人小事兒,是中國能源的希望啊!這回我非讓你把姓改過來,老舒(輸)變成老贏!
幾句話說得舒歌平心裏暖乎乎的。
笑聲響徹小小的實驗室。
那時整個中國都聽不到也不知道,為了中國崛起,為了中國能源,有幾條神華漢子頂著巨大壓力在孤軍奮戰。
邊試邊改,屢敗屢戰,每天進煤120公斤,每次實驗如果不出故障,完成全部流程需15天。總共進行了近300天、5900多個小時、11次完整的實驗,舒歌平提出的煤直接液化工藝路線終於獲得成功。
與此同時,還誕生了另一個特大喜訊,由舒歌平領銜主研的“863”催化劑通過實驗也獲得成功。這種催化劑可均勻分布於煤料表麵,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催化活性,用量是國外催化劑的1/4,油收率卻高出國外催化劑4~5個百分點。而且生產這種催化劑的原料國內供應充足,價格便宜,製備工藝簡單,生產過程穩定。“863”催化劑是舒歌平20餘年科研工作中最重大的創新成果之一,應用於工業化生產之後,每年可增加2.4億元經濟效益。
舒歌平一箭雙雕,猶如為中國煤製油事業打開兩個“死結”。
2004年6月,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協會和中國煤炭協會共同組織專家,對神華集團自主開發的“中國神華煤直接液化工業技術”進行了鑒定,認為其整體工業流程合理並具有集成創新性,在運行穩定性、油收率等方麵均優於國外煤直接液化工藝,其綜合技術水平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具有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神華“煤直接液化工藝”就此誕生!
美國H公司的“牛仔帽”終於可以摘掉了。清華大學一位教授對舒歌平說:“我們一直以為神華上的是美國H公司的工藝技術,原來你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搞的是曲線救國啊!”
舒歌平哈哈大笑,回了一句大實話:“外國工藝好批,批準了我們再改成自己的工藝,這叫太子換狸貓!”
五、“勝利大逃亡”:張繼明誤上大花轎
——陳必亭說:“搞不成我們就一起跳黃浦江!”
[人物素描]
張繼明,現任煤製油化工公司副總裁、煤製油公司總經理。
戴一副近視鏡,身材瘦削,臉部瘦削,渾身線條都是直的,表達方式、思維方式和做人方式也是直的,不拐彎,不遮掩,不含糊其詞。他的所說所為也像他的形象,一切像離弦之箭,筆直前進直中靶心。
這是一個優秀管理者必備的品質。
煤科院實驗室的成功隻能證明工藝路線的成功,那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型實驗裝置,小眉小眼小肚囊,圍著一圈圈毛細血管似的細管子,每天吃煤僅為120公斤。毫無疑問,它並不能證明這套工藝係統就能直接放大,實現大規模的工業化生產。科學技術發明的成功最終要體現於工業化。把煤製油新工藝搬出實驗室,進行放大的模擬工業化生產的中試,提到神華人的日程上。
集團決定,一期工程先拿兩個億,建設一個每天吃煤6噸的實驗裝置,對自主創新的煤直接液化工藝進行“中試”,其規模相當於一個小工廠了。時任上海市長的韓正聽說此事,深知這是關係國家能源戰略安全的大項目,搞成了將來對拉動上海經濟發展也有好處,他表示歡迎神華到上海搞實驗,政策放寬,條件優惠,150畝占地全部免費。兩家一拍即合,隨即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2004年7月,舒歌平一幹人馬抵達上海。就在這時,神華煤製油事業中又一個重要人物——張繼明悄然登場了。
張繼明進入神華,完全是誤打誤撞,稀裏糊塗上了神華的“大花轎”。1963年,他出生於遼寧省新賓縣一個農民家庭,父母連生了5個男孩,他是最小的一個。在那個艱難困苦的年代,5個小子像狼崽子一樣能吃,把家裏吃得一貧如洗。為減輕父母負擔,盡早就業,張繼明不得不放棄讀大學的夢想,轉而考入中專。畢業後進入中石化下屬的特大型企業遼陽石化廠,一幹17年,從工人、班長、工段長、車間主任、廠長助理一路直線上升到廠長,並成為石化行業公認的管理和技術精英,他主持的“替代進口催化劑”科研項目獲得中石化係統科技進步二等獎,並多次獲得現代化管理成果獎,當了多年的先進工作者,未來的發展顯然是一片坦途。
2002年底,為籌建煤製油工廠,神華集團在《人民日報》《中國石化報》等各大媒體刊發了招聘廠長、副廠長和專業技術人才的大幅廣告。報紙出來後,工作人員想把報紙分寄給中石化、中石油各大廠家的人事部門,負責招聘的林長平曾在煤炭部幹部(人事)司工作多年,主管過大學生分配,深知人才招聘之“奧秘”。他說,報紙絕對不能寄到那些單位的人事部門,你挖他的牆腳,他怎麼能幫你宣傳這個事情,一定要一捅到底,直接寄到車間或班組去。果然效果奇佳,呼啦啦一下有3000多人報名。據說中石化老總為此發了大脾氣,說神華挖咱們的人,你《中國石化報》居然還給人家登廣告,而且還寄到車間去,搞得人心浮動,是何道理!
幾十天忙下來,副廠長、專業技術人員之類的人才招得差不多了,獨獨缺少合格廠長的人選。招聘是有期限的,神華招聘團隊有外請的專家,如果沒有人選可談,他們就準備走人了。這時有特別要好的朋友給正在遼陽的張繼明打電話,央求他明天一定到北京來“救救火”,給神華招聘團隊撐個麵子,不然他們就散夥了。張繼明一臉茫然——他連神華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但礙於交情,他還是飛過來了。進入招聘現場前,那位朋友見縫插針向張繼明簡要介紹了一下神華的情況,煤製油是怎麼回事等等。張繼明笑笑說,我在遼陽石化幹得正來勁,職位也夠高了,扯這個淡幹嗎?
朋友求他,不管真假你就給捧捧場唄。
麵試從上午8時到11時結束,有20多人應試。“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的張繼明落座後,就如何當好化工企業廠長,如何改革創新、嚴格管理侃侃而談——當了多年遼陽石化廠廠長,這些理念和經驗對他來說自然不過是小菜一碟。
神華副總經理張玉卓正坐在張繼明對麵,當時就相中了他。
第二天,瀟灑走一回的張繼明揚長而去,繼續忙他的遼陽石化廠廠長事務。兩天後,張玉卓的電話打過來了,說,我們這個煤製油企業非常適合你,你也是麵試中最優秀、最懂行的一個,能不能調到神華來?
張繼明說了大實話,我根本沒這個打算,那天去應試是因為朋友求我去捧捧場,我在遼陽石化就是廠長,上頭也挺器重,一切順風順水,沒必要再折騰了。
求賢若渴的張玉卓當然不甘心,苦口婆心再三動員——“他確實挺能忽悠的”,張繼明事後回憶——什麼“石化廠中國有很多,幹好了大家都一樣”,什麼“神華煤製油是中國第一家,也是世界第一家,在你手上把它幹成了,那多有成就感啊”,等等。最後,張玉卓拋出一個令人難以拒絕的“誘餌”,你一個挺難得的人才,呆在遼陽不是浪費了嗎?到神華來就是到了皇城根兒,你不考慮自己也得考慮孩子啊,戶口進京,將來對孩子發展有多大的好處啊!
這個誘餌一下讓張繼明心動了,“哦,這個還不錯……”他說,“不過我想,即使我想走,單位也不會放我。”
張玉卓似乎胸有成竹,你就收拾攤子作準備吧!
數天後,上級領導把張繼明找到辦公室,一臉嚴肅地說,你收拾包趕緊走,我留不住你了。事後張繼明了解到,是時任神華董事長的葉青找了中石化的董事長,請他放人。葉青曾任國家計委常務副主任,在推進中國化工工業發展中貢獻多多,中石化不能不給他麵子。張繼明就這樣“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誤打誤撞上了神華的“大花轎”。
廠長有了,又需要抓緊招聘中層幹部,張繼明成了招聘組的評委。那天他端坐在評委席上往下一看,天哪!他領導的遼陽石化廠來了七八個車間主任,這些主任進門一看,張繼明竟然坐在台上,一個個嚇得小臉煞白,趕緊溜了出去——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廠長已經調過來了。張繼明走出去叫住他們,故意板著臉問,你們怎麼不跟我請假就跑這兒來了?
主任們麵麵相覷,不敢吭聲。
張繼明說,行啊,既然來了,你們就好好準備應試吧,等回去我再收拾你們!
招聘之後,人才還是不夠,張繼明幹脆殺回遼陽石化要人。如同他直線型的體型臉型一樣,他辦事說話也是直線型。他笑著說,我在遼陽石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既然放我走了,總得給點優惠政策吧。新的廠領導當然得給“前輩”麵子,他們大度地說,你點誰我們就放誰,不過別要得太多,人都跑了我們怎麼幹啊?
張繼明點名要了近10人,其中包括遼陽石化一位副總工程師。多年以後,神華事業大振名聲大振,遼陽同事們來看望張繼明他們,稱他們是“勝利大逃亡”。張繼明謙虛地說,我是神華硬架到大花轎上的,其實在哪裏都是為國家作貢獻。
時值2004年下半年,上海中試基地已經投入使用,日吞煤6噸,相當於一個小型工廠了。舒歌平他們都是搞研究的,對工程設備管理運行不熟悉,當過大廠長的張繼明帶領30多位招聘來的骨幹團隊應召而至,他出任實驗總指揮。自此,科學家舒歌平和管理者張繼明一唱一和,成為神華煤製油事業中有名的“哼哈二將”,張玉卓則是坐鎮正堂的主帥。
這時葉青已經卸任,由原總經理陳必亭接任,張喜武任總經理。葉青和陳必亭兩人的領導風格不盡相同,葉青具有高度的戰略意識,膽略非凡,氣勢宏大,大開大合,敢於決斷;中國科技大學畢業的陳必亭思維縝密,辦事嚴謹,要求一切行動和目標的對接必須像數學家一樣精確。現在看來,這真是神華的福分——上馬時需要葉青這樣的戰略家拍板決斷;實驗和工程實施時則需要陳必亭科學思維的精細與準確。再加上40多歲的意誌堅定、朝氣蓬勃的張喜武出任總經理,為神華發展帶來新的強勁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