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法海師奉佛收妖觀世音化道治病(1 / 3)

詩曰:

玄門寂靜碧花香,爭奈愆尤透玉堂。

回首不堪悲欲淚,風清露冷憶劉郎。

話表法海禪師當日打發漢文回去,後來知他在中途,又被二妖花言巧語迷惑,依舊相認,同回錢塘,不勝嗟歎。一日,禪師在雲房坐禪定中見一位尊者,手持黃帖,進入雲房,叫聲:“法海,吾乃西方尊者,奉我佛金旨而來說,現今文曲星官出世,將經彌月。令你前去錢塘,將缽盂收了白蛇,壓在雷峰塔下,應他當日發誓之言。等待二十年後,文曲星成名,得了敕封回來祭塔,然後放他,方成正果。”說罷,冉冉而去。禪師定中稽首,領了佛旨,落下禪床,吩咐大眾道:“我下山雲遊,不久便回,你們須謹守清規,不可妄蕩。”大眾領命。

禪師遂即帶了缽盂、禪杖下山,縱起雲頭,來到錢塘,寄跡在靈隱寺不題。

光陰迅速,屈指夢蛟已屆滿月,家中不免預先整治喜筵,以待親眷。此夜白氏正抱夢蛟在懷,不覺心血來潮,遂即掐指一算,驚得魂不附體,忙叫道:“小青,我明日有大難臨身,將若之何?”小青道:“娘娘素明遁甲之術,何不用法改禳,看能消除否?”白氏歎道:“但恐天數難逃,禳亦無益。”小青苦求再三,白氏道:“你今可去花園內排設香案,待我前來祭禳便了。”小青領命,即去料理停當。白氏沐浴更衣,來到花園,披發仗劍,踏罡布鬥,默念真言。焚香禱祝祭禳已畢,焚化金帛,同小青回歸房中。正是:禍福原係前生定,私心禱告亦徒然。

到得明朝親朋齊來慶賀,漢文歡迎,忙個不住。廳堂上正在喧雜之際,隻見門外來了一位頭陀,漢文定睛一看,卻是金山寺法海禪師。忙即迎入廳上坐定,禪師開言道:“居士,可記得老僧寺中相勸的言語否?你又被他所迷,如今他大數已到,老僧今日特來為你除妖。”漢文道:“老師,縱使他果是妖怪,他並無毒害弟子,況他十分賢德,弟子是以不忍棄他,望老師見諒。”禪師道:“既然居士執迷,老僧今亦不管你們的是非,但我道中行來口渴,居士有清茶可取一杯來。”漢文忙應道:“有。”正要起身入內,禪師道:“居士,你們的茶杯恐怕不淨。老僧帶有缽盂在此,居士可持去取罷。”遂將缽盂遞與漢文,漢文那裏曉得其中的玄妙,隻道是禪師清淨,遂接過缽盂,翻身持入。白氏正在窗下梳洗,看見漢文手內拿一個金晃晃的物件入來,方欲起問,不料這缽盂在漢文手中飛將起來,萬道霞光,罩住白氏頭頂。白氏被佛寶罩住,魂魄飛散,雙腳跪下,哀求佛爺饒命。漢文看見大驚,向前抱住,要把缽盂拔起,好似生根一般,莫想動得分毫。白氏珠淚紛紛,叫聲:“官人,妾身犯罪天庭,如今大難臨身,要與你分離了。兒子夢蛟可托姑娘撫養照顧。官人須當保重身體,不可為妾傷懷。”漢文聽罷,肝腸斷裂,不住悲哭。小青聞知,跑入房來,跪在白氏跟前,哭道:“小婢苦勸娘娘改禳,隻望消除災厄,怎知運數難逃,依然受此大禍。”說罷,痛哭起來。白氏也哭道:“小青,我已知今日此難難逃,隻是蒙你數年跟隨,名雖主婢,情同姊妹,今日與你分別,實在難舍。兒子,姑娘自能照顧,你今可收拾歸我清風洞去,勿戀紅塵,免受災禍。”小青痛哭一番,叩頭起來,別了漢文,駕雲回轉清風洞修心苦煉,後來也成正果。這話不表。

這邊公甫同了許氏,慌忙過來,看見白氏如此光景,十分駭異。白氏哭道:“姑丈、姑娘並官人,在此聽妾一言。妾身原是四川青城山清風洞白蛇是也。在洞修行年久,隻因遊玩醉臥山下,夢中露出本體,被一乞丐所拿,攜往市中要賣,卻值官人看見,用錢取買,放生山中。妾感佩在心。因官人今世命該乏嗣,因此下山與官人締結朱陳,為他傳嗣,接續宗枝,以報他救命之恩。因見官人家貧,盜銀相贈,致他受罪姑蘇;妾同小青跟到姑蘇,尋媒結親,妾煉藥製丹讚助官人。後因慶賞端陽,被官人強灌黃酒,現出原形,驚壞官人,妾出萬死一生,前去南極仙山,求得回生仙草,救了官人回魂。因怕官人識破根基,用法瞞過。妾早夜辛苦,助成家計。繼因祖師聖誕,眾醫無良,勒派官人當頭,陳設寶器。妾恐官人憂愁,同小青費盡機謀,偷盜王府寶器,解了官人憂愁。後因官人生辰,排列廳中,被王府家人所拿,引官治罪。幸蒙蘇州府陳爺仁慈,從輕發落,再配鎮江。妾與小青相商,收拾銀兩,寄搭姑夫府上,又到鎮江尋覓官人。皆因受恩前世,被官人三休四棄,並無怨悔。後因官人遊玩金山寺,被佛爺留住寺中,妾難舍夫妻之情,同小青到寺相尋,水淹金山,誤害鎮江生靈,犯了大罪。妾原欲俟蛟兒滿月之後,回洞苦修,以贖前愆,怎知大數難逃。兒子夢蛟,萬望姑娘念親親之情,半子之誼,代妾撫養,俾得長成,官人宗枝有賴,萬勿以非類見疑。”公甫夫妻聽見白氏這篇言語,不勝驚怪,業已道破,便亦坦然。許氏亦淒然道:“妗娘,妾身夫妻肉眼不識仙容,孩兒妾自加倍照顧,不須掛懷。但願佛爺慈悲憐念,缽下超生。”漢文道:“賢妻,我和你同去廳上,哀懇佛爺則個。”白氏道:“天數已定,哀求亦無益。”

兩邊正在難舍難分,此時外麵親友知得這個消息,均各散去。惟有法海禪師,獨坐廳上,許久不見漢文出來,將手中禪杖在地一敲,房中缽盂遂即蓋下,登時不見了白氏形影。漢文頓足悲啼,公甫同許氏亦黯然流淚。漢文將缽盂雙手捧起,定睛望內一看,隻見一條小小白蛇裝在裏頭,漢文伸手向內去撈,撈來撈去,隻是撈不著。無奈將缽盂捧出廳來,到禪師麵前,雙膝跪下,叫聲:“老師,可憐弟子一家分離,望老師垂憐。”禪師雙手扶起,笑道:“居士,這是他的大數注定,老僧不過奉佛旨而行。既然居士如此慘切,待到了西湖,老僧叫他出來與你再見一麵罷了。”漢文叩謝。

禪師取過缽盂,舉步出門,漢文跟著一程。到了西湖雷峰塔下,禪師將缽盂舉起,默念真言,喝聲:“白氏出來!”隻見缽內一道白光衝出,現成白氏原形。漢文一把扯住,放聲大哭。二個正在悲慘之際,隻見禪師喝聲道:“白氏,好下去了!”白氏慌忙跪下,叫聲:“佛爺,小畜此番下去,未知後日還能出來否?”禪師道:“你今下去,若能養性修心,等待你子成名之日,得了誥封回來祭塔,許時吾自來度你飛升;若不修心改過,即湖幹塔壞,亦不能出來。”白氏叩頭道:“謹遵佛旨。”禪師把杖向塔隻一敲,塔登時移開,下麵波水茫茫,喝聲:“白氏快些下去!”白氏湧身往塔下一跳,禪師遂將杖再敲一下,塔立時複蓋原地。禪師完了公案,即縱上雲端,竟回金山去了。正是:夫妻原是同林鳥,大限到時各自飛。

這漢文哭得死去活來,無奈漫漫踱回家中,看見夢蛟,重新又哭起來。公甫、許氏再三改勸,漢文住了哭,叫聲:“姊夫、姊姊,弟今已看破世情,如今要往金山尋師,削發空門了。蛟兒全仗姊夫、姊姊撫育,將來若得長成,祖宗有賴。所有家財、器物等項,一盡交付姊夫、姊姊。”遂帶隨身衣裳,些須路費,飄然出門,往鎮江金山寺出家去了。公甫同許氏十分淒涼,痛哭一場,收拾一應家私,抱了夢蛟,回家盡心撫養,勝過親生。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夢蛟不覺年已成童,生得豐神瀟灑,氣度端莊。公甫、許氏作親生的款待一般,遂送他入學讀書。十分聰明,過目成誦,問答如流,入學三年,淹博經史。先生看他穎悟異常,甚是愛惜,同學眾朋因先生愛他,個個心懷妒恨,時常尋事與夢蛟口角,夢蛟總付之不理。

一日,先生不在,眾朋背地裏說說笑笑,一個道:“他不是姓李,是姓白哩!”一個道:“他的娘親乃是妖精,見說被和尚拿去打死哩!”又一個道:“他是個蛇仔,比不得你我,從今我們不要理他。”夢蛟一一聽在耳中,不覺心下忿怒,跑轉回家。到了門首,叫聲:“母親開門。”許氏聽見夢蛟的聲音,移步出來,開了門,叫聲:“兒嗬,你在書房讀書,為何怎早回來?”夢蛟隨了許氏入內,雙眼流淚,兩膝跪下,叫聲:“母親,孩兒有一言冒犯,乞恕孩兒不孝之罪。”許氏驚道:“兒嗬,你為何如此。”夢蛟哭道:“娘嗬,今日先生不在,眾書友背地說,兒不是娘親骨血,甚麼是妖精生的,萬望娘親與兒說明則個。”許氏見問,不覺眼淚紛紛,叫聲:“兒嗬,你要問父母原根,為娘若不說,你怎能知道?說起好生淒慘。”就將法海始末緣由,並漢文、白氏前後事情,一一說明。夢蛟聽罷,大叫一聲,昏跌在地。許氏看見,慌忙抱在懷中,含淚解救。夢蛟悠悠蘇醒,哭道:“孩兒蒙母親撫養,父親訓誨,今得成人,此恩此德,粉身難報。隻是爹娘遭此苦難,叫兒心腸斷裂,怎生能見得爹娘一麵,兒就死也甘心。”許氏道:“兒,你不須悲哀。當年見說,和尚有言,後來若得兒你金榜成名,封誥回來,還有見你母之日。兒須奮誌青雲,將來或得與你母相會,亦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