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蛟聽罷,且悲且喜,半信半疑。自此日夜思想父母,書亦懶讀,漸漸形容枯瘦,不覺病倒在床,十分沉重,日夜叫爹叫娘,就如風顛一般。公甫同許氏驚慌無措,延醫求神,毫無影響。公甫背地埋怨許氏道:“你們女流之人,真無見識,不該對他說明根由,致他悲苦成病。萬一有三長兩短,豈不辜負了弟妗重托。而且我們十載辛勤,亦付之流水了,豈不可惜。”許氏無言可應,隻是歎氣。夢蛟日夜狂呼亂叫,二人思量無法,惟有日夜守住房中。正是:為慕劬勞成昏瞀,自有神仙活度來。
不表夢蛟病症。且說南海慈悲佛祖,一日在紫竹林中遊玩,偶然有觸,菩薩口稱:“善哉!現今文曲星官有難,醫藥難治,吾不免前去救他便了。”菩薩即時出了紫竹林,縱起祥光,來到西湖,化作募緣道人,手持木魚,一路來到公甫門首。叫聲:“化齋。”公甫正坐在廳上納悶,聽得門外化齋聲音,步出門來,見一道人身穿道服,手持木魚,足踏草履,神氣飄然。公甫忙即迎入廳內,敘禮坐下。問道:“老師何處名山,何處洞府,乞道其詳。”菩薩道:“貧道從幼出家在天竺寺,得遇異人傳授仙方,煉製丹藥,雲遊天下,普救眾生。偶到貴地,今造潭府募一善緣。”公甫見說大喜,叫聲:“老師,弟子有個豚兒,現得個失心的病,日夜呼叫,醫藥無效。老師既有仙方,未知肯相垂救否?”菩薩笑道:“貧道專一利人濟世,既然施主的公郎有病,貧道理當效力。”公甫大喜,遂即起身,請菩薩入房看了病症。菩薩道:“不妨,令郎此症乃是七情所傷,致成昏亂之候。貧道有丹藥一粒可救。”菩薩說罷,遂即解開行囊,取丹藥一粒,遞與公甫。公甫雙手接過,滿口稱謝,將藥交與許氏,遂同菩薩出房到廳上坐下,治齋款待。席罷,菩薩作辭出門,竟回南海去了。
這許氏將藥調好,抱起夢蛟,將藥灌下腹去。不一刻,隻見夢蛟口內吐出許多痰涎,隨即神氣清爽,病勢頓消。公甫、許氏歡喜不盡,叫聲:“兒嗬,你病得天昏地亂,醫藥無靈,今日天幸得遇高人前來相救,不然我們兩個老人家,險些被你驚壞了。兒嗬,你今後切須寬懷,不可如前悲戚。”夢蛟點頭領命。看看日漸壯健,公甫遂請一位博學先生,在家課讀。夢蛟因聽得許氏有說,將來若得成名,會麵有期,遂把思憶父母的念頭拋開,一味勤讀,寒暑無間。不上三四年光景,早已讀得胸羅七鬥,學富五車。
是年,正值宗師行文歲試,夢蛟應童子試,就入了泮。報到家中,公甫同許氏欣喜無限,不免簪花拜客,忙亂幾時,方得安靜。轉眼秋闈已近,夢蛟打點上省鄉試,三場已畢,揭曉後,夢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報到,自己亦十分得意。鹿鳴宴罷,參拜座師、房師,無不羨他青年俊美。公事一完,起身回來。此時親朋齊來慶賀,家中鬧熱,自不必說。
夢蛟到家拜見了姑夫、姑母,公甫、許氏滿心歡喜。許氏叫聲:“侄兒,且喜你今日身掇巍名,不負我們十數載辛勤,但願你再攀宮桂,許時得了封誥回來祭母,不負劬勞之恩。但你爹娘當年共我指腹為婚,原物尚在,後我生你表妹,兩家結為婚姻。因你母去後,你在我家,以兄妹稱呼,今你表妹亦已長成,待字閨中,未知侄兒你心下若何?”夢蛟道:“孩兒蒙姑夫、姑母撫養深恩,碎身難報,今得僥幸成名,皆姑父、姑母教誨成全所致。倘邀天庇,再博微名,務必力懇聖恩,求取封誥,以報劬勞。表妹親事,蒙姑夫、姑母不棄,父母作主,孩兒敢不從命。俟春闈過後,擇吉成婚便了。”公甫點頭道:“侄兒所言有理。”碧蓮裏麵聞知,亦暗自欣喜。夢蛟在家打發諸事明白,遂即料理入京會試。公甫開筵餞行,許氏不免叮嚀“路上小心,早起晏宿”幾句話兒,夢蛟領命。公甫擇一個老成人兒,跟隨夢蛟進京。這一去有分教,鼇頭獨占,金榜擅名。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
標黃榜名震金街結花燭一家完聚
詩曰:
燦爛卿雲繞帝京,幽芳蘭蕙達彤庭。
九天丹詔遙頒下,步向雷峰度上升。
且說許夢蛟別了姑夫、姑母,出門上京會試,路上朝行暮宿,穿州過縣,到了京城,尋寓安歇,揣摩以待。到了場期,隨眾入闈,三場已畢,真個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揭曉之期,夢蛟高中了會元。報到寓所,夢蛟大喜,慌忙打發了報人。早有許多執事員役前來伺候,夢蛟隨即換了冠帶,吏役擁簇出門,赴過瓊林,宴拜座師,會同年,忙個不住。到了殿試對策,天子臨軒,百官侍立,三百進士齊了伏於丹墀之下。傳臚高唱:第一名許夢蛟狀元及第,以次榜眼、探花,各賜禦酒三杯,簪花掛紅,敕賜遊街三日,十分榮耀。滿城人等看見狀元青年秀美,無不嘖嘖稱羨。三日遊滿,狀元三人進朝謝恩,退出午門。
夢蛟赴翰林院修撰之任。到任後,遂將父母始末,並自己托居李家,成立情由,做成一本。五更入朝,景陽鍾動,天子登殿,百官山呼已畢。夢蛟俯伏金階,口稱:“微臣新科狀元許夢蛟,有事奏聞。”天子問道:“卿家有何事奏來?”夢蛟將疏呈上龍案,天子從頭至尾細細一看,隻見疏上寫道: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臣許夢蛟奏。為敬陳微臣父母遭難始末緣由,仰祈聖恩俯允,籲請封誥事。臣聞君親一體,臣子原無二致。家國並重,思孝同此寸心。臣父許仙幼失怙恃,依姊家而成立;臣母白氏修道青山,托岩洞以棲身。雲遊中界,聊作求凰之情。爰遇西湖,遂成無媒之合。結親五載,負冤兩地。臣生彌月,母遭塔下之殃,因悼淪亡,父
作方外之客。臣姑許氏憫臣孤弱,躬親撫養,既減損而課讀,複許息以為婚。臣蒙聖恩待罪翰林,父母未蒙誥封,子職既虧,臣道有缺。合無仰懇天恩,乞賜敕命,榮耀先人,俯準告假回鄉祭親,稍盡子職。無忝。臣道謹奏。
天子看罷,龍顏大喜,道:“原來卿家父母有此一段委曲,朕心嘉悅,今封卿父為中極殿學士;卿母為節義天仙夫人;卿姑夫李公甫教誨有成,封為忠義郎;許氏撫養有功,封為賢淑宜人。均賜誥敕。準卿給假一年,回鄉祭親,完娶後,回朝供職。欽此。”狀元謝恩出朝,退出午門,慌忙回來,別了眾同年,收拾起身,車馬紛紛,出了京城。一路好不興頭,所過州縣,文武官員盡皆迎送。
路由鎮江,狀元猛然思起前因,遂令將車馬安頓馬日中,自己打扮作秀才模樣,隻帶了個跟隨,一路望金山寺而來。到得寺中,無心觀玩形勝,進入大殿,焚香禮佛。遂入後殿,和尚出迎,同到方丈內,分賓敘坐,小沙彌獻茶入來。吃罷,狀元開言問道:“師父可是法海禪師麼?”和尚道:“法海乃是家師,現在雲遊未回。”狀元道:“師父法號甚麼,俗家尊姓,為麼出家,乞道其詳。”和尚道:“貧僧賤號道宗,俗家姓許名仙,字漢文,杭州錢塘人氏。”遂將從幼在李家,後來如何與白氏相會結親,及兩番受罪,並水漲鎮江,同歸錢塘,生下兒子,取名夢蛟,共姊家指腹為婚,到滿月法海來家,將白氏收在雷峰塔下,前後緣由,從頭至尾,細細說明。“因此貧僧看破世情,離了紅塵,削發金山,拜法海為師,在寺修行,於今十數載。兒子寄托姊家,未知長成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