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昏睡。
又清醒。
眨眼間,一個白晝。
然後貪戀。
貪戀活著時候的空氣,貪戀這間彌漫著藥水味的病房。貪戀,還存留在人間的一切象征。
“3號病床。鬱淑。”護士走過來,已經很熟悉她了。
那個文靜,溫柔,堅強的年輕女子。
於是乎,她的手被輕輕拾起,輕輕放下。
護士麻利地調好藥劑,針眼試探性地噴出一兩滴藥水。
針,打進她手臂。
她微微皺眉,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但其實,仔細看她,會發現她在顫抖。
很小很小的顫抖。
“忍一下,這的確會有點疼。”
終於,長長的針被護士小心抽出,閃爍著駭人的光芒。
她緊皺的眉毛漸漸鬆開,一抹淡然的神情覆上麵容,平靜而自然,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護士收拾好東西,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走到下一個病床前去。
她的身旁,有一個病人,十五六歲的樣子。
枯黃的短發,蒼白的臉,稚氣未脫卻寫滿滄桑。
鬱淑記得,她好像是叫可若蘇。
正如她過去一樣,甜美可愛的名字,可是病魔使她失去了最美麗的模樣。
護士離開了可若蘇的病床前。
她的目光停留在可若蘇洋娃娃般的臉上。如今沒有一點血色,慘白慘白的。
“可若蘇……”
她想起這個名字,竟不由喃喃出聲。
可若蘇轉過頭來,目光相視,鬱淑突然有些不自在。
那雙眼睛,仿佛能夠看透她的內心,看破世間的一切。
“對。有什麼事?”
鬱淑一驚,有些尷尬道:“沒什麼,抱歉打攪你了。”
可若蘇轉過頭去看向窗外。
晴朗。
黃鶯清啼,脆如水聲。柳枝下垂,波浪蕩漾於不遠處的一條小河。一座古橋聳立,橋上行人來來往往,匆匆忙忙,但也有閑人駐足,觀賞這一片美景。
河水泛碧色,澄澈如可若蘇的眼眸,她眨眨眼睛,櫻桃小嘴輕輕張開,一個個字眼從她嘴裏蹦出來竟像是音韻一般。
“你很害怕死亡。”
鬱淑一愣,似嘲弄般反問道:“你不怕?”
“不怕。”
隨即是可若蘇堅定而淡然的語氣。
若換做是旁人,鬱淑多半會不信。
但。
她看到了窗戶的反光,可若蘇的臉。
以及,那雙無神的雙目。
鬱淑心中一緊。
那雙眼睛,跟她那段苟延殘喘活下去的日子一模一樣。
沒有目的,沒有希望。
純粹害怕死亡前一刹那的苦楚。
又略有些不同。
那雙眼睛飽含滄桑,仿佛已然活了很久很久,對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了留戀和不舍。
“嗬。”鬱淑垂眸,不語。
“你信我?”可若蘇回過頭來,美麗的眸子睜大,毫不掩飾其中的欣喜。
鬱淑微微點頭,柔聲笑道:“半信半疑。”
“能信一分就很不錯了。這麼久了,沒有人肯信我,你還是頭一個。”可若蘇輕飄飄的聲音傳來,眼神不知落到了何處。
忽的,可若蘇美目一亮!
“你渴望活下去嗎?”
“啊?”
很明顯,這突如其來的奇怪問題把鬱淑驚到了。
“你渴望活下去嗎!”
“我……”
話音未落,護士走了進來,尖尖的聲音高喊道:“三號病床,鬱淑。”
“在。”鬱淑應道。
護士點了點頭,道:“三點的手術,走吧。”
鬱淑剛要起身,可若蘇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想好了,就來找我。”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精致的戒指,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它會幫你找到我。”
鬱淑不解,但在護士的催促下還是收好了戒指,起身離開。
可若蘇朝她甜甜一笑,像朝陽一般耀眼。
“走了,回頭見。”鬱淑報以微笑,跟護士一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