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
中篇小說
作者:和軍校
和軍校,1963年生於陝西禮泉。1982年開始發表小說。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千萬別說我愛你》,小說集《和軍校小說選》《人心樸實》《一不小心》《尋找一個人的一句話》《天邊邊》《薛文化當官》,長篇紀實文學《西部絕唱》《石油人的家》《我們的愛情》等13部。作品多次被《新華文摘》《作品與爭鳴》《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世界文學》《語文報》《中國文學》等轉載,部分小說被翻譯為外文。小說《小村無故事》和《薛文化當官》被改編成電影在全國上映。曾獲柳青文學獎、敦煌文藝獎、黃河文學獎、中華鐵人文學獎等。現居西安,供職於長慶油田文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一
站在柏油馬路和石子路的交叉口,老易依然舉棋不定。
正是隆冬,大地被白雪捂實了。眼下並沒有下雪,天空又高又遠,太陽也像捂上了一層白雪,白亮著,卻沒有溫度。左邊,是柏油馬路,順著柏油馬路可以走到燈火輝煌的縣城,那裏有他的辦公室兼宿舍。右邊,是石子路,順著石子路可以走到他的家,那裏有他的老婆老夏,還有他的兩個兒子。老易推著自行車慢騰騰地朝家裏走:咯吱吱——咯吱吱——老易的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他的被子、褥子、單子、一件雨衣、一雙雨鞋、一把雨傘,自行車頭上掛著兩個網兜,網兜裏裝著暖水瓶、一個洗臉盆、一個洗腳盆、一條洗臉毛巾、一條擦腳毛巾、一個喝水杯子、一個刷牙杯子、牙刷、牙膏……這是老易的全部家當。他把這些東西從他的辦公室兼宿舍裏搬到他的家裏去,——老易退休了。老易多麼地希望腳下的路長一些,再長一些,他要慢騰騰地走,他要慢騰騰地思考,——盡管這個問題他已經絞盡腦汗地思考過無數回。按照國家政策,老易退休後,可以有一個兒子接班。可是,老易有兩個兒子,一個手心,一個手背,叫誰接班不叫誰接班,老易都為難。接班就等於在縣城有了工作,就等於把嘴巴伸進了公家的麵袋子,一輩子衣食不愁。不接班就意味著一輩子要打牛的後半截。一個縣城,一個農村,兩個世界啊,兩重天啊!老易愁啊!大兒子出生後,那會兒文化人吃香,老易給兒子取名易向文。二兒子出生後,那會兒當兵的吃香,老易給兒子取名易向武。易向文愛學習,每次考試都在前三名。易向武卻不愛學習,上樹掏鳥,下河摸魚,調皮搗蛋。兩個兒子越長越高,老婆老夏年紀越來越大,又是一個病身子,拿不動地裏的活計了。兩口子商量著叫一個兒子退學,回生產隊掙工分。爭論了大半夜,兩口子決定讓易向文繼續念書,讓易向武回生產隊勞動。在飯桌上把話挑明以後,易向武不依了,他說:我要念書。易向文說:我回來勞動。麵對老易和老夏疑惑的目光,易向文說:一來呢,向武的身子骨還沒有長結實,不適合在村裏勞動。二來呢,我不愛念書,拿起書本腦袋就大。就這樣,易向文回生產隊勞動了。易向文不幾年就成了一個農田裏的把式,長得莊稼一樣的顏色,莊稼一樣的茁壯。易向武按部就班地念完了小學、初中、高中。老大老二自有其長處。如果讓老大接班,他會兢兢業業地幹好本職工作,上上下下都會落個好名兒,也會落個平庸。如果讓老二接班,憑著他的聰明才智,他一定會幹一番光宗耀祖的事業。
老易對自己說:讓老大接班吧,畢竟幹啥事情都有個先來後到啊!
老易又對自己說:讓老二接班吧,老二也是娃啊!
老易對自己說:讓老大接班吧,這幾年他沒少為這個家出力!
老易又對自己說:讓老二接班吧,老二將來可以為這個家出更大的力!
老易心裏藏著兩個老易,兩個老易在掐架,各說各有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咯吱吱——咯吱吱——”老易推著自行車慢騰騰地走著。太陽走端了,白皚皚的雪刺得老易的眼睛疼。煙霞村就在眼前了,老易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來,因為接班的招工表就揣在他的口袋裏,明天一早就要填好交到管人事的老龔那兒,他沒有時間再猶豫了。無計可施的老易想了許多辦法:抓鬮兒。——老易搖了頭。石頭剪刀布。——老易搖了頭。劃拳。——老易還是搖了頭。老易要想一個十全十美的辦法,不能因為一個接班的名額影響了父子情和兄弟情。進家門了,老易還沒有想出個好辦法來,他歎口氣,心裏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走幾步,又在心裏說:路到橋頭自然直。
看見老易,老夏吃了一驚,問:你咋回來了?也不捎個話?
老易工作幾十年,不是周末不回家,周末了,天上下刀子,他也會回家。這一天不是周末,老易的回家對老夏來說很是突兀。
老易沒有接老夏的話茬兒,問:向文和向武呢?
老夏說:逛去了。
老夏開始和麵了。老易回家的頭一頓飯必定是熱窩麵。
老易坐在鍋灶前,給鍋底架了柴,一麵燒鍋,一麵抽煙。
老夏說:先蒸一鍋饃。
老易噢了一聲,心裏登時有了一個主意,說:蒸一個純麥麵饃。
老夏住了手,疑惑道:不逢年不過節的,吃啥純麥麵饃?
老易說:隻蒸一個嘛。
蒸一個?
蒸一個。
老夏沒有明白老易的心事,但她也沒有追問,繼續和麵。
老易說:再整兩個菜。
老夏臉上的疑雲更濃了,問:你想吃幹咂淨啊?往後的日子不過了啊?
老易說:炒個醋溜白菜,再炒個雞蛋。
老夏知道老易不是一個胡整的人,他之所以這麼做,自有這麼做的道理。飯上桌了,易向文和易向武一前一後進了家門,看見父親,都驚喜著叫了一聲爸,再看那一碟饃,不約而同地問老夏:媽,給我爸開小灶啊?麵前的一碟饃底下兩層是玉米麵饃,撂在最頂頭的一個卻是麥麵饃。玉米麵饃是黃的,麥麵饃是黑的。那年月,糧食緊張,農村人磨麵時,總是把麩子留得很少,麵就格外的黑。這是老易擺的。易向文和易向武伸手抓饃時,老易“嗯”了一聲,兄弟兩個的手就懸在了半空中。
老易說:別忙著吃,開個會。
開會兩個字把一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吸引到了老易的臉上,老易的表情凝重著。
老易說:我退休了。
一家人的表情無動於衷。老易退休的話說了好幾年了。幹了一輩子,身體也不好,該歇歇了,一家人都盼著他早點退休。
老易從口袋裏掏出招工表,拍在飯桌上,盯著饃碟裏的那個麥麵黑饃,說:我退休了,得有一個人去接班。說到這兒,老易看看老大,又看看老二,繼續說,誰去接班?招工表隻有一張,也就是說隻能有一個人去接班,就像饃盤子裏的這個麥麵饃,你們兩個隻能一個人吃,不能分著吃,咱們商量商量,誰吃這個饃。
老夏把頭低下,摳著指甲縫裏的麵,不看老大,也不看老二。
易向文和易向武麵麵相覷。
易向文率先抓起了一個玉米麵白饃,咬了一口,邊嚼邊說:爸,這事不商量,讓向武去。易向文說的是心裏話。易向文五大三粗,易向武清秀標致;易向文衣著隨便,易向武格外講究;易向文頭發蓬亂,易向武的頭發一綹兒一綹兒地梳成了三七分;易向文幾年不摸書本,易向武的口袋裏總插著一支鋼筆。
此時此刻,易向武的心思也不在接班上,他的全部心思都在白葉子身上。想起白葉子,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個玉米麵白饃,咬了一口,邊嚼邊說:爸,這事不商量,讓我哥去。
易向文轉向易向武,重聲重氣地說:向武,我是當哥的!你去接爸的班,我在家裏侍候咱爸咱媽。
你侍候咱爸咱媽?我就侍候不了了?辦事都應該有個先來後到嘛,你是當哥的,自然該你去。
哥去?棗兒大的字哥識不了一筐,跑去拾草帽呀?把人家國家的事誤了咋辦?你念的書多,你去你去。
哥,你去,就這麼定了。
易向文還要爭執,易向武擺擺手,一手抓起三個玉米麵白饃,站起身就要朝外衝。
老易說:別急。
易向武焦急道:爸,我還有事呢。
你說的是心裏話?
心裏話!
不後悔?
不後悔!
老易很欣慰,一件頭痛萬分的事就這麼輕輕鬆鬆和和氣氣地解決了,心下說:娃都長大了,懂事了。
老易吩咐老夏:把酒提來。
老夏不悅,說:吃飯呀,你喝的啥酒嘛。
老易說:要喝幾杯。
易向武走到了家門口,聽父親對易向文說:你抓緊填表,明日把表交到龔叔手裏去。
二
易向武和白葉子在村外的窯洞裏熱乎著。
窯洞是五保戶老段的家,老段死了,窯洞空了,留下了黢黑的窯頂,還有冬暖夏涼的本性。窯洞裏有一張大炕,炕上有一堆幹崩崩的麥秸草。此時此刻,易向武和白葉子就躺在這堆幹崩崩的麥秸草上。易向武撫弄著白葉子的兩個奶子,他慢慢地撫摸著,然後開始親她的奶子,左邊的奶子親三口,右邊的奶子親三口,又親左邊的,又親右邊的,沒完沒了。白葉子在他的懷裏像蛇一樣擰來扭去。白葉子的兩個奶子絕頂的好,就像剛出鍋的饃,軟突突,熱乎乎,香噴噴,瞅著像玉米麵饃,白得耀眼,親著像麥麵饃,香得流口水。白葉子擰著身子說:癢。易向武說:癢著癢著就舒服了。易向武又說:你把嘴張開。
白葉子張開了嘴。
易向武把他的嘴巴摁了上去。
易向武說:把你的舌頭伸到我的嘴裏來。
白葉子把她的舌頭伸到易向武的嘴裏了。
親著親著,白葉子從易向武的懷裏掙脫了,用袖子使勁地拭著自己的嘴巴。
香不?
疼。
啥疼?
白葉子用袖子拭了一把嘴唇,說:嘴唇。
易向武壞壞地笑了。
白葉子抽著涼氣說:還有舌頭。
易向武說:疼著疼著就舒服了,往後我不親你都要攆著攆著叫我親。
白葉子翻個白眼,哼了一聲,說:想得美。
易向武說:你不攆著親我,我也要攆著親你,我要晌晌親天天親月月親年年親,親一輩子!
白葉子又翻了一個白眼,說:假!
易向武急道:真,真真的真!
白葉子突然沉了臉,說:真?真?真啥真?你說你在這裏等我,我來了以後,你連個鬼影子都不見,把我嚇的,萬一有人來這兒解手,問我在這裏幹啥,我給人家咋說嘛!
易向武和白葉子是通過媒人撮合成的,兩個人同在煙霞村,經常偷偷摸摸地出來約會。聽著白葉子抱怨,易向武說:我爸回來了。
白葉子不吱聲,瞪著眼,等著易向武繼續朝下說。
易向武說:我爸要退休了。
白葉子還是不吱聲,還是瞪著眼。
易向武說:我爸還開了一個會,商量誰去接我爸的班。
白葉子眼珠子一轉,不動聲色地問:誰去接班?
易向武說:我哥讓我去,我讓我哥去,推來讓去,最後還是我哥沒強過我。
此時此刻,白葉子的心眼兒飛快地運轉起來,她把接班的利弊在心裏過了一下秤,覺得這個機會不能失去。白葉子裝作若無其事的神態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隨後說:你爸真是白當了一輩子的國家幹部。
易向武瞪了白葉子一眼。在煙霞村人的心目中,父親老易是一個成功人士,就連村長老汪也要高看父親一眼。可白葉子卻出言不遜,易向武心裏很不是滋味。
白葉子說:說白了,你爸就是一個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別急,別急。白葉子擺擺手,繼續分析,你想啊,你爸之所以讓你哥接班,是因為他喜歡你哥。你爸之所以沒有讓你接班,是因為你爸不喜歡你。可是,你爸壓根就沒有想過,讓你哥去接班,擺明了就是害了兩個人,一是害了你哥,一是害了你。你哥呢,如果把他放在農村,他會成為一個能人,讓他去接班,大不了縣城又多了一個看大門的或者食堂多了一個燒火的師傅。你呢,卻成為受傷害最深的人,因為你的美好前程毀了。
這一把火把易向武心裏燒得亂七八糟,他解釋說:讓誰接班,不是我爸決定的,他讓我和我哥自己決定,是我不愛上班,才讓我哥去的。
白葉子怒了,她說:你腦子是用醋泡了還是用酒淹了?一輩子能碰到幾回這樣的好事?一回,隻有一回!知道不?
易向武說:我還是不愛上班,你想呀,每個星期隻能回來一次,每天都是八點上班,十二點下班,下午又是兩點上班,六點下班,把人捆得就像機器一樣,一點自由也沒有。
白葉子賭氣說:我知道你愛在地裏背太陽,愛拿汗豆豆洗臉,愛過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
易向武說:就算我爸退休了,我爸還是有工資呢。你也看到了,長這麼大,我幾時挨過餓?幾時又挨過凍?
白葉子說:你爸能把你養活一輩子?你爸死了,你指望誰的工資活呀?再說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把穩。
易向武盯一盯白葉子的胸,又盯一盯白葉子的嘴,說:我還是不愛上班,我要天天摸奶奶,親嘴嘴。
白葉子心裏湧起一股酸楚,她心明如鏡,一輩子光想著女人的男人不會有多少出息。她說:看你那點出息!你要是接了班,你到哪兒上班,我就跟你到哪兒,天天讓你摸奶奶,晌晌讓你親嘴嘴。
易向武臉上的難堪越聚越重,他說:現在,娃都生到炕上了,米都煮到鍋裏了,我哥都開始填表了,想變也來不及了。
白葉子咬牙說:事在人為。
易向武一臉難色地說:你說咋弄?
白葉子眼睛轉幾轉,雙手堵個喇叭筒,在易向武的耳邊嘀咕了幾句,易向武當下慘白了一張臉,囁嚅道:使不得吧?
白葉子陰著臉說:反正主意我給你出了,辦不辦就是你的事了。
易向武在臉上抹一把,說:好!
三
易向武撲進老汪家裏的時候,老汪正坐在蜂窩煤爐子跟前專心致誌地烤饃。汪墜兒和她母親老丁坐在熱炕上,汪墜兒納鞋底兒,老丁懷裏抱個簸箕,簸箕裏是豆子,她正在揀豆子。
邁進臘月,老汪就很少出門了。天一亮,他就坐到了蜂窩煤爐子跟前,熬一壺釅茶,嘴裏咬著旱煙袋,火鉗子上架著一個饃。隔幾分鍾,老汪就把饃翻一個個兒。所以,老汪烤的饃和紅芋總是通體金黃,看著香,吃著更香。在煙霞村,隻有老汪家裏有這麼一個蜂窩煤爐子,也隻有老汪過得這麼滋潤。老汪是村長。易向武裹著一股冷風撲進來,繞著老汪轉圈兒,邊轉邊說:凍死了凍死了!
老汪急著喊:門!門!門!
易向武突然想起似地用屁股撞了一下門,門關上了。
老汪問:有這麼冷嗎?
易向武迅速地把他的兩隻手捂在了老汪的臉上,說:叔,你試冷不冷?
老汪使勁地擰著腦袋,想把他的腦袋從易向武的手裏擰開,可易向武的兩隻手像鉗子一樣,鉗得他擰不開。
老汪喊:快拿開!快拿開!
易向武拿開了自己的手。老汪響亮地打了兩個噴嚏,清鼻涕下來了,眼淚也下來了。老汪吃不得冷,吃一口冷氣,鼻涕、眼淚、噴嚏就收不住了,據說這是他小時候落下的病根。老汪不知道,為了這一下,易向武把他的手在雪堆裏“暖”了一袋煙工夫。
老汪邊抹眼淚邊問:你呀你,不知道叔吃不得冷?阿嚏!
易向武在腦門上拍一巴掌,說:叔,我把這事給忘了。
老丁說:快上炕暖暖。
汪墜兒跳下炕,去櫃子裏拿杯子,說:向武,你坐炕上,我給你倒茶。
易向武叫一聲叔,叫一聲姨,再叫一聲嫂子。嫂子是衝著汪墜兒叫的。汪墜兒是易向文的女朋友,雖然還沒有過門,但易向武見了她,不分時間地點,總是嫂子長嫂子短地叫,叫得她臉上像是裹了一張大紅布,隻是不應,佯裝沒聽見。易向武說:我不喝茶,我給你們報個喜就走呀。
老汪抹著眼淚問:大冷天的,有啥喜呢?
易向武說:我爸退休了,我哥要去接我爸的班,你們說,這是不是喜事啊?
易向武的一番話把汪墜兒和老丁說愣了,老汪卻是不動聲色地翻了一下他架在爐子上的饃。易向文接老易的班在老汪的意料之中。
老汪說:向武,來,坐下,叔給你烤個饃。
易向武說:叔,我不坐了,我還得給我舅家、我姑家、我姨家通知一聲去,這是喜事嘛。
易向武回到家裏,易向文正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轉圈圈,他想讓易向武幫他填表。他在村裏找了兩圈兒也沒找到易向武的蹤影。瞅見易向武,他焦急地說:向武,快幫哥把表填了。
易向武撇一眼招工表,說:哥,我剛從我嫂子家裏回來,老汪叔好像吃了冷,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我嫂子說叫你過去看一趟。
易向文一聽,臉上掛了焦慮,說:你給哥填表,哥去看一趟。
望著易向文的身影出了家門,易向武把招工表小心翼翼地折起來裝進口袋,躡手躡腳地溜出家門,風一樣地衝向村外。村外的皂角樹下,正站著眼巴巴張望的白葉子,兩個人眼神一對,跨上自行車向縣城奔去。
易向文從汪墜兒家裏回來以後,易向武不見人影,桌子上的招工表也不翼而飛,頭發登時豎了起來。他喊向武,聽不見易向武的應聲。廂房、廚房裏找了一圈,也不見易向武的身影。招工表哪兒去了呢?會不會是易向武幫他收拾起來了?抽屜裏找了,沒有;枕頭下找了,沒有;褥子下找了,沒有;幾本書裏找了,也沒有。易向文開始尋找易向武了,村裏找了,沒有;村外找了,沒有;白葉子家裏找了,也沒有。直到這會兒,易向文才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易向文關了廂房的門,靜靜地等候著易向武的歸來,易向武回來了,疑團就解開了。
傍黑時分,老夏做好了晚飯,兩個兒子一個也不見。
向文,吃飯咧。老夏在門外喊了一聲。
媽,我不餓。
到飯時了,咋能不餓呢?
媽,我後半晌吃了兩個饃,現在還飽飽的。
向武呢?
剛才還在呢,可能逛去了。
隔了一陣,老易又在窗外喊易向文了,他說:向文,你把表填好了沒有?
還沒呢。
填好以後讓我給你把把關。
嗯。
向武呢?
剛才還在呢,可能逛去了。
老易再沒有問什麼,回廚房裏和老夏一塊吃了晚飯。
天亮了,老易又在窗外喊易向文,他說:向文,你把表填好沒有?
易向文一夜一眼未合,他坐在窗前,雙手托著下巴,心裏亂成了一團麻,應付道:快了。
再不敢磨蹭了,快點填好,趁早給你龔叔送過去。
爸,我知道。
午飯端上桌,易向武進了家門。易向文盯著易向武,易向武躲開了他的目光,易向文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等著他給全家人解釋。
老夏生氣道:你做啥去了,一晚上不著家門?
易向武說:昨日後晌,我老汪叔吃了涼,我哥去看老汪叔,我哥讓我給他填招工表,我剛想幫我哥填表,白葉子叫我去縣裏看電影,我慌慌張張地就出去了。走到縣城,我看我哥的招工表還在我的口袋裏揣著。我想看完電影再給我哥填表,看完電影,自行車卻壞了,沒有辦法,我就跟白葉子住到她姑家裏了。今日一大早,我拾掇好自行車,正要跟白葉子往回走,恰巧碰上了我龔叔,龔叔問我我哥把表填好沒有,他還說要立馬送給他,否則就來不及了。我沒得辦法,隻有跟龔叔到了他的辦公室,替我哥填了表。
老易問:你替你哥都填好了?
易向武說:填是填好了,我龔叔看了也說沒麻達,可走出龔叔辦公室,我才想起來了,原來把我哥的名字寫成了我的名字,可能是自己寫自己的名字寫慣了。我去找龔叔想改過來,龔叔硬說改不成了……
老易的臉上布滿疑雲,他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說:是這麼回事嗎?
易向武說:爸,就是這麼回事,不信你問我龔叔去。
老易知道,一個人的人品要是耍了麻達,那可不是小事。他站起身,打算進城去問個究竟。
易向文把老易又按著坐在凳子上,說:爸,向武說謊呢。
易向武急了,說:哥,我沒說謊。
易向文沒理會易向武,對著父母說:爸,媽,事情是這樣的,是我不想招工的,才讓向武填了他自己的,怪不得向武。
老易滿臉疑問,說:真是這樣?
易向文說:真是這樣。
老易還想問,易向文卻出了家門。易向文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兒去。轉來轉去,不知不覺地就走進了汪墜兒的家。老汪還坐在蜂窩煤爐子前烤饃,汪墜兒還在納鞋底兒,老丁還在揀豆子。易向文叫一聲叔,叫一聲姨,望一眼汪墜兒,咬著嘴唇,頭沉沉地垂下去。
老汪說:向文,坐下,叔給你烤饃。擰頭又吩咐汪墜兒,墜兒,給向文倒茶。
易向文頭也不抬地說:叔,我不喝茶。
老汪聽出易向文的腔調不對勁,關切著問:向文,怎麼了?
易向文抬起頭,擠出一個笑,說:叔,我想喝酒。
老汪怔住了,易向文平素滴酒不沾。他看見兩團亮晶晶的東西在易向文的眼睛裏閃爍。老汪畢竟是老汪,他很快就鎮靜了,吩咐汪墜兒:墜兒,整兩個菜去,我跟向文喝幾杯。
汪墜兒不動,她說:平白無故地喝哪門子酒嘛。
易向文擺一副央求的表情,用央求的口吻說:我想跟我叔喝兩杯。
汪墜兒還要追問,老汪擺了擺手,說:弄菜去。
汪墜兒極不情願地進了廚房,一會兒捧來了兩盤菜,一盤熗酸菜,一盤炒雞蛋。又從櫃子裏拿出了一瓶酒,兩個酒杯。
老汪倒一杯,易向文端起來喝淨了,老汪又倒一杯,易向文又喝淨了。
汪墜兒看不下去了,摁住了易向文的手,說:向文,到底出啥事了?你說嘛,你這麼糟蹋自己幹啥嘛!
老汪拿目光把汪墜兒的手擋開了,他說:墜兒,沒事,男人都要喝點酒的。
老汪又給易向文倒了一杯,兩個人端起酒碰了一下,各自喝淨了。
老汪說:向文,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易向文說:叔,我爸讓我接他的班,我想我沒有文化,就讓向武接我爸的班去了。
老汪點點頭,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獨自喝了一杯,莊重著表情說:向文,聽叔說,人這一輩子,幹啥事不重要,用啥態度幹事很重要。
易向文端著酒杯愣住了,他把老汪的話在心裏嚼啊嚼,嚼爛了,說:叔,我心裏鬆活了。
老汪嗬嗬嗬笑了,說:你心裏鬆活了,叔就放心了,這下,叔不給你倒酒了,該你給叔倒酒了。
易向文意識到自己失禮了,臉像一塊紅布,給老汪倒了一杯。
老汪笑了。
易向文突然又說:叔,我還想喝一杯。
老汪說:想喝就倒嘛。
易向文自己倒了一杯酒,喝淨了,說:叔,我姨和墜兒都在呢,我想跟你們說個事。
老汪說:說啊。
易向文說:我想把墜兒娶過去。
汪墜兒漲紅了臉,一跺腳,說:易向文,你要不要臉啊!
老汪嗬嗬笑了,說:向文,隻要我親家沒意見,我們這邊完全同意。
四
易向武叫一聲爸,叫一聲媽,叫一聲哥,說:我走呀。
老易把目光投向了易向武的自行車。易向武的自行車後座上綁著他的被子、褥子、單子、一件雨衣、一雙雨鞋、一把雨傘,自行車頭上掛著兩個網兜,網兜裏裝著暖水瓶、一個洗臉盆、一個洗腳盆、一條洗臉毛巾、一條擦腳毛巾、一個喝水杯子、一個刷牙杯子、牙刷、牙膏……這跟老易從縣城馱回來的東西一模一樣,隻不過這不是他用的那一套,這是白葉子替易向武重新置辦的。
老易說:先坐下。
易向武坐下了。
老易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易向武臉上浮起了不耐煩,白葉子在村外的皂角樹下等著他。
老易說:縣裏有個食品公司,食品公司有一個大眾食堂,大眾食堂隻賣麵條,一種是葷麵,一種是素麵,葷麵一毛八一碗,素麵一毛二一碗。大眾食堂有五個女職工,她們有著相似的外形:胖。她們也有著相似的性格:嘴巴饞,身子懶,脾氣大。大眾食堂是個爛攤攤,誰見誰頭大,誰也不願意去大眾食堂當頭兒。有一天,領導想到了一個老頭兒。老頭兒是黨員,也是個老好人,一輩子聽領導的話,一輩子兢兢業業一絲不苟,一輩子沒有出過差錯兒。領導說:你把這個爛攤子擔起來吧。老頭兒說:我擔不動。領導說:你是黨員。老頭兒沒了退路,硬著頭皮擔了起來。食堂還叫大眾食堂,人還是那套人,還賣葷麵和素麵,還是個爛攤攤,地上的油泥子麻錢一樣厚,桌子上的灰塵麻錢一樣厚。老頭兒指揮不動手下的職工,他就自己幹,摘菜呀,和麵呀,擀麵呀,招呼客人呀,打掃衛生呀,等等。老頭兒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大眾食堂並沒有多大起色。有一天傍晚,縣城裏的路燈亮起來了,來了一個客人,客人戴著一頂鴨舌帽,嗡聲嗡氣地說:來碗熱窩麵。服務員說:沒有。鴨舌帽說:我就要吃熱窩麵。服務員說:想吃熱窩麵,回家讓你媽做去。鴨舌帽說:我就要讓你做。服務員說:我又不是你媽,憑啥給你做!鴨舌帽說:你說話咋這麼難聽?服務員說:想聽好聽的?戲台子底下去。老頭兒一聽服務員的話偏了道兒,急忙向鴨舌帽說對不起。鴨舌帽把鴨舌帽朝桌子上一摔,說:說對不起就完了?老頭兒抬頭一看,麵前的人是老左。老頭兒讓服務員都下了班,自己給老左做了一碗熱窩麵,熗了蔥花,熗了蒜泥,醋酸辣子汪。老頭對老左說:吃吧。老左在縣委辦公室當主任。兩個人一搭兒當過兵,是狗皮襪子沒反正的朋友。老左問:就這?老頭兒:就這。老左從口袋裏摸出一瓶酒,又摸出兩個塑料袋,一個袋裏麵是臘牛肉,一個袋裏是油炸花生米。老左說:走兩盅?老左愛喝兩盅,老頭兒也愛喝兩盅。老頭兒說:這不是打我的臉嗎?老左說:打你的臉?你這兒有酒嗎?有菜嗎?我不帶,吃屁喝風呀?老頭兒想想也是,當下拿來兩個杯子,兩個人喝起來了。酒過三巡,老左環顧了一圈,說:你得改。老左說:我嗅著風了。老頭問:啥風?老左說:改革的風,咱這國家要動真格兒的了,要改革,所以,咱先趟一點路子。老頭問:咋趟?老左說:不說改革的話,先做改革的事。具體到你這個食堂,你這樣做,你在這邊隔出一個包間,把衛生整幹淨,麵還是要賣,不但要賣葷麵素麵,還要賣炒麵燴麵棍棍麵熱窩麵,再把熱菜涼菜都帶上,對了,還要把酒帶上,最為重要的是,你要把分量給足,把味道整好,最後一點,就是讓服務員改改脾氣,別人是來吃飯的,不是受氣的。老頭兒說:這得有人。老左說:雇。老頭兒說:這得錢。老左說:我借給你。老頭兒說:我還不上呢?老左說:權當我拿錢打水漂了。老頭兒說:我不想欠你的情。老左說:等你將來承包了這食堂,我可要入股,要分紅。老頭一頭霧水:承包?分紅?老頭兒嗬嗬笑了,說:以後的事了,先別急。老頭兒聽了老左的建議。老頭兒沒有多少本事,但老頭兒的脾氣好,耳朵根子軟,喜歡聽人勸。老頭兒常說,聽人勸,吃飽飯。老頭兒雇了一個廚師和兩個服務員。雇來的人好使喚。大眾食堂果真有了起色,客人越來越多。老左每天都給老頭兒的大眾食堂安排一桌飯,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晚上。老左吃完了並不付賬,簽字,一月結一次,大眾食堂一下子活了。可是,老頭並沒有等到承包的事兒,老頭兒退休了。
講完故事,老易對易向武交待了三句話。
老易交待:記著,一口吃不成胖子,要細水長流,積少成多。
易向武聽天書一樣一臉茫然。
老易交待:記著,人無我有,人有我好。
易向武如墜雲裏霧裏地撓著頭發。
老易交待:記住,做生意就是做人。
易向武沒了耐性,心不在焉地把目光從老易的臉上挪開了。
老易重著語氣問:記住了?
易向武點點頭,說:記住了。
老易說:你走吧。
易向文說:哥送你。
易向武說:哥,不用了,白葉子送我呢。
易向武再次見到龔叔,龔叔給他交待完工作,易向武才知道父親講的是自己的故事。
龔叔說:子承父業吧。
易向武想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紙,他不想幹食堂,他用哀求的目光望著龔叔,用哀求的口吻叫了一聲龔叔。
龔叔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易向武又叫了一聲龔叔。
龔叔說:老子英雄兒好漢嘛。
別無選擇的易向武管起了大眾食堂。
這一天,易向文揪了一擔籠苜蓿菜回來,老夏蒸了苜蓿菜疙瘩,蒜水一調,老易說:比肉還香。老夏卻不動筷子,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易向文明白母親的心思,當下盛了一碗苜蓿疙瘩,裝在一個塑料袋子裏,擰身就朝門外走。老易問:向文,飯都盛碗裏了,你做啥去?易向文說:爸,我讓人給向武帶一碗去。易向文站在村外的石子路邊等著去縣城的人。煙霞村天天都有去縣城辦事的人,這兒是通往縣城的必經之路。
改日,易向文下地回來,捉了一隻野兔子,兔皮釘在牆上,兔肉燉上了。易向文對老易說:爸,等兔子皮風幹了,我拿到鎮上一熟,給你做一雙耳套子,一冬天都不凍耳朵。老易笑了,滿臉的受活。兔子肉熟了,不等老夏說話,易向文就盛出一碗來,裝在一個塑料袋子裏,又站在石子路邊,讓人給易向武捎到縣城去了。自從易向武去了縣城,煙霞村人時常看到易向文站在路邊等著去縣城的人,手裏拎的都是吃的:洋槐花疙瘩呀、酸菜拌飯呀、地軟軟包子呀……有時,老汪家裏做了好吃的,老汪讓汪墜兒給老易端一碗,易向文總是分出半碗,讓人捎給易向武。老夏整天掐著指頭算星期六,星期六到了,易向武又沒有回家。老夏問老易:向武咋不回來呢?老易心裏諂和,黑著臉不吱聲。
天氣轉熱了,易向文向父親老易和母親老夏交了底,他說:爸,媽,我想把墜兒娶回來。
老易和老夏早就想抱孫子,當下都樂著表態說好。
易向文又說:爸,媽,我想把廂房子翻新一下。
這個長方形院落跟煙霞村尋常人家的院落沒有任何迥異,門口一座大房,穿過大房,是兩間“一邊蓋”的廂房子,穿過廂房子,是一間且低且小的廚房。廂房子年久失修,到處都是麻雀窩,風天露風,雨天露雨,怎麼能當新房呢?
老易和老夏都支持易向文的想法。
易向文開始倒土坯了。每天從地裏勞動回來,刨兩碗飯,啃兩個饃,灌一氣子涼水,扛上石杵子,挎著木模子和草灰籃子,獨自去溝邊倒土坯了。倒土坯原本是兩個人的活兒,可是,要請旁人幫忙,就得給人家管著飯。易向文不想麻煩別人,就獨自幹了。太陽很大,易向文赤著身子,騰騰騰跑到坑下,騰騰騰跑到坑上,臉上左一道土印子,右一道灰印子,活像一隻花臉貓,脊背上滾著汗豆豆,太陽照上去,明光閃亮,像鋪了一層金子。老易來到溝邊,看到易向文的樣子,也不吱聲,跳下坑,開始給易向文丟土了。易向文說:爸,我一個人能行。老易說:爸活動活動筋骨。老易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幾個回合下來,氣喘籲籲了。易向文把老易從土坑裏拉上來,讓老易坐下歇著。老易也沒有爭執,坐在一邊,一麵抽煙,一麵看著易向文倒土坯。老易心裏很欣慰,隻要能吃得苦,就能掙來好日月。
易向文倒土坯的事吹到了村長老汪的家裏。汪墜兒不聲不響地灌了一壺涼茶,又抓一把白糖丟進去,用筷子一個勁兒地攪著,攪幾下,叫一聲爸,又攪幾下,又叫一聲爸。汪墜兒還沒有過門,老汪就擋著她的行動,以防惹出閑話。老汪嘿嘿笑著,卻是不發話。老汪打心眼裏喜歡易向文,喜歡他的踏實、樸實、誠實。汪墜兒著急了,說:爸,你想熱死他呀。老汪說:爸等你拿紙煙,你不拿,還爸呀爸呀喊啥喊!汪墜兒悄悄笑了,從櫃子裏拿出了兩包紙煙裝老汪口袋裏了。老汪逗女兒:真舍得呀?汪墜兒說:爸,一包給你的,一包給他的。老汪嘿嘿笑了,拎上糖茶罐兒來到了溝邊。看見老汪,易向文叫了一聲叔。老汪說:看把你熱成啥咧,快來喝點涼茶。易向文喝了一氣子,跳下土坑又捉住了鍁把。老汪說:急啥,上來,抽根煙再幹。老汪掏出兩包紙煙拍在易向文手裏。易向文說:叔,我抽旱煙就行了,紙煙你留著抽。老汪說:留著抽吧。抽罷一根煙,老汪走下土坑,捉住了鐵鍁。易向文擋著說:叔,我一個人能行。老汪說:叔就不行了?於是,老汪在坑裏丟土,易向文掄著石杵子,速度快了一截子。
第二天,易向文剛走到溝邊,汪墜兒就來了,她拎著涼茶罐兒,拿著一頂草帽,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裏有一條毛巾,兩件背心。
你跑來幹啥?快回去,當心把你曬黑了。易向文眉裏眼裏都是疼愛。
太陽是你家的,準你曬,不準我曬?
快回去,這不是女人幹的活。
倒土坯不是女人幹的活,但蓋成的房子女人是要住的。
易向文知道老汪的家法,央求說:墜兒,回去吧,要是讓我老丈人瞅見了,不罵你,要罵我了。
汪墜兒扮個鬼臉,說:我剛才出門的時候從他臉前經過,他故意把臉擰開了,我爸舍不得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呢。
我能行。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快。
說畢,汪墜兒把草帽扣在了易向文的頭上,嗔道:我才不想抱著個炭睡呢。
說畢,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紗巾,捂住自己的臉,說:我有這個呢。又說:一天幾身汗,衣服天天都要換,換下來我給你洗。
易向文望著汪墜兒嘿嘿直樂。
笑啥?
有媳婦真好。
汪墜兒啐了一口,說:人家還沒過門呢,你張口媳婦,閉口媳婦,臊不臊!
易向文說:遲早的事嘛。
夜幕降臨,易向文家裏便燈火輝煌了,時不時傳來叮咣叮咣的聲響,——易向文把電燈從房子裏拉出來,掛在樹枝上,他在院子裏給自己打家具了。易向文跟著趙木匠學過一年手藝,誰都看出來了,眼勤手快的易向文會出脫成一個了不得的木匠,可是,趙木匠出車禍死了,易向文的木匠夢也就破滅了。但易向文要給自己打一套家具,自己要是請木匠,估計會把墳裏的師傅氣醒的。易向文一邊琢磨一邊做,進程很慢。
向文,你要拿不動,咱就請個木匠。老夏說。
媽,自己給自己做家具,瞎好我都愛。
你愛不行,墜兒說愛才算數呢。
媽,我會做好的。
不行的話,就去縣裏買一套家具。老易也勸易向文。
爸,我雖然是個沒出師的木匠,但也算是進過木匠門的人,木匠買家具,人笑話呢。
老易和老夏心裏明白,易向文是想給這個家庭省錢的,這個家庭用大錢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五
秋收了,麥子種上了,地裏的農活稀少下來,易向文開始翻修房子。拆房的時候,易向文給房簷上搭兩根木椽,把舊瓦一頁一頁地順著木椽溜下來,汪墜兒在房下揀瓦。然後,他們把舊瓦上的泥土和綠苔用一塊木片刮幹淨,再整整齊齊地摞在牆根下,準備蓋房時再用。兩個人一個房上一個房下地拋著媚眼,說著悄悄話。
叫你不要來,你偏要來。
腿在我身上長著,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管得著!
等我把你娶回來,一年四季都不讓你幹活。
我又不是神,用不著你供著。
我就要把你當神供著。
汪墜兒緊張得抽一口涼氣,急忙四下瞅瞅,嗔道:要死呀,也不怕人聽著!
易向文朗聲笑了。
蓋房的時候,屋裏亂得像趕會。汪墜兒和老夏在廚房裏做飯,有時忙不過來,汪墜兒就把她媽喊來一塊兒做飯。老夏忙一陣就朝外張望一眼,她等白葉子。在汪墜兒和白葉子中間,老夏更喜歡白葉子。白葉子長得甜,嘴巴更甜,眉裏眼裏都流淌著甜味兒,她來到家裏,甜甜的一聲“姨”,老夏渾身的疲倦和一肚子的煩惱就不翼而飛了。老夏嘟噥說:幹啥去了呢?老夏話音乍落,白葉子一陣風似的飄進家門,挨個兒打了招呼,袖子一綰,開始幹活了。她先給老易泡一杯茶,說:叔,你喝茶。又給老夏捶捶脊背,說:姨,你坐下歇著,有我們幹就行了。爾後,白葉子在窗台上端起盛煙的盤子,給匠人和幫忙的人每人發一支。白葉子就像湯麵條上的蔥花花,一會兒漂這兒,一會兒漂那兒,滿院子的氣氛刹那間就活躍起來了。漂著漂著,白葉子的心裏就不得勁兒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給易向文和汪墜兒準備的,而不是給她和易向武準備的。白葉子眨巴眨巴眼睛,心下有了主意。
上梁這一天,易向武回來了。
在關中,上梁是有講究的,親戚朋友都來了,給大梁上拴一截紅布,再貼上“上梁大吉”四個大字,放完鞭炮,一個大木盤捧上了房頂,盤子裏盛著主家對匠人的“心意”:一條煙、一瓶酒、一盒點心、一包茶葉。匠人收下主家的“心意”,走下房頂,要開席了。易向文堆著滿臉的笑,挨個地給匠人和幫忙的人散煙。易向武也挨個兒向大家夥散煙了。易向文散的煙是金絲猴,易向武散的煙是紅塔山。這樣一來,大家都接了易向武的煙,沒有人接易向文的煙,易向文很尷尬。開席了,易向武並不入席,他搬一把凳子坐在樹陰下,翹著腿,抽著煙。直到這時候,大家才發現,易向武變了許多,涼鞋亮得刺眼,絲襪子白得耀眼,褲子棱兒立得能剃頭,大背頭油光閃亮。
人們一麵吃飯,一麵感慨。
說:別看親兄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說:人比人活不成,馬比騾子騎不成。
說:有智吃智,沒智吃力。
吃罷飯,親戚朋友各回各家了,易向武也要走了,臨出門,易向武問易向文:哥,缺啥不?
不缺。
缺啥吭聲。
不缺。
易向武從包裏拿出了一條紅塔山,放在窗台上,說:哥,留著招呼人。
易向文把煙又裝進易向武的包裏,說:向武,你把煙留下,就把哥難住了。哥抽吧,舍不得,硬著頭皮抽吧,旁人罵呢。給大家夥抽吧,哥更舍不得,咱這兩間廂房子才值幾條紅塔山啊!
哥,煙就是人抽的嘛。
啥人抽啥煙!
哥,蓋房的事你多操心。
你就放心地忙你的事吧。
易向文和汪墜兒的婚期定在了臘月初六。易向文家的房子風幹了,大衣櫃、寫字台、箱子都上了漆,箱子上畫了一對鴛鴦,相依相傍振翅欲飛的樣子,可愛極了。老夏給汪墜兒家準備好了3000元的彩禮,娶親時的四色禮也準備停當了。汪墜兒的嫁妝早早地準備停當了:一輛縫紉機、一輛自行車、兩床被子、兩條褥子、兩條床單。易向文和汪墜兒的婚事萬事俱備。
白葉子打破了易向文和汪墜兒的結婚夢。
這一天,白葉子來到了鎮醫院。好朋友小翠在鎮醫院的化驗室當化驗員。白葉子和小翠是高中同學,兩個人好得不分你我。高中畢業後,小翠頂替父親在鎮醫院當了化驗員。白葉子隻要來鎮上,必找小翠拉話。小翠一見白葉子,誇張地東張西望著。白葉子滿臉疑惑地問:看啥呢?小翠說:我看天上刮的啥風,咋把你從易向武那兒吹到我這兒來了?白葉子撲哧一聲笑了。小翠嗔道:重色輕友!白葉子自知理虧,連忙從包包裏拿出地軟軟包子,說:我媽早上蒸的,非逼著我給你送幾個來。小翠接過包子,一口咬去一小半,邊嚼邊說:還是我姨好。白葉子說:我就不好了?我要給你不送,你吃屁去!小翠翻個白眼,一連吃了兩個包子,抹抹嘴,手一拍,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找我什麼事兒?白葉子笑了,說:啥事都瞞不了你。小翠不動聲色地哼了一聲。白葉子如實說:給我開一張化驗單。小翠問:啥化驗單?白葉子說:就說我懷孕了。小翠倒抽一口涼氣,煞白著臉說:不要臉的貨,真懷孕了?白葉子說:想哪兒去了,我就是想嚇唬一下易向武,讓他乖著點兒。小翠說:不開,我才不為你們這些不要臉的貨開綠燈呢。白葉子眼珠一轉,搬出了她母親,她說:我本來不想找你,我媽非要我找你,你看,碰釘子了吧?小翠果真中了計,她警覺地問:不會有啥事吧?白葉子說:咱土鱉一個,能有啥事?小翠暗想也是這茬理,當下給白葉子開了一張化驗單。
白葉子走進易向武宿舍的時候,易向武還沒有下班,白葉子躺倒在床上。易向武回到宿舍,見白葉子躺在床上,猴急猴急地去解白葉子的扣子。
白葉子打掉易向武的手,呼地一下坐起來,陰著臉說:煩都煩死了,還解扣子!
易向武停止了手上的動作,著急地問:出啥事了?
白葉子從包裏拿出化驗單丟進易向武的懷裏。
易向武看不明白化驗單,問:啥呀?
化驗單。
啥化驗單?
我的化驗單。
你化驗啥了?
這幾天,我總覺得乏,渾身不得勁兒,聞見油星就想吐,我想是不是病了?跑到鎮醫院一化驗,原來是有了……這可咋辦呀?說到這兒,白葉子抹起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