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手心手背(2 / 3)

你有啥了?易向武一頭霧水地問。

白葉子把手拍在肚子上,重聲說:我有啥了?我有娃了!我肚子裏有了你的娃了!

易向武腦門上的冷汗嘩嘩地淌下來,他說:咱不是每回都戴著套套嗎?

白葉子說:套套?套套不會破呀?套套不會漏呀?

易向武煞白著臉,手足無措地問:那咋辦?

白葉子說:我怎麼知道咋辦?回去問你爸你媽去!

白葉子見易向武痛苦不堪,繼續說:我自己受點罪倒沒啥,我害怕的是,別為這事影響了你現在的工作和以後的前程。

易向武打個寒噤,臉色白透了。

易向武耷拉著腦袋,把白葉子懷孕的事情端到了飯桌上,老易手上的煙卷掉到了地上,老夏筷子頭上的麵片子掉到了地上,易向文嘴巴張得能扔進去一個大蒸饃。

老夏一麵拿袖子拭眼淚一麵說:你咋這麼不懂事呢,你咋就闖下這麼大的爛兒呢!

易向武垂著頭,一聲不吭。

老夏又說:這事要是傳出去,叫葉子一輩子咋有臉走到人前頭去呢?叫我和你爸咋有臉走到人前頭去呢?我看老白非敲斷你的腿不可!

易向武垂著頭,一聲不吭。

老易問:老白家知道這事不?

易向武低聲說:還沒敢向她家裏說。

老易點起了一支煙。

老夏說:火都燒到屁股了,你還有心思抽煙,你快是想個辦法呀!

老易把一口煙吐出去,咬牙說:結婚!

老易的話把全家人都嚇得愣住了。

說到結婚,一連串的問題爭先恐後地湧入老夏的腦海,她說:彩禮沒準備,拿啥結婚?房子沒拾掇,在哪兒結婚?現在給親戚朋友都說了,初六要給向文和墜兒結婚,你現在要給向武和葉子結婚,啥時結呀?

老易說:沒彩禮,把向文的彩禮拿來用,沒房子,把向文的房子拿來用,臘月初六的婚期不變,給向武和葉子結婚。

老夏問:向文和墜兒咋辦?

老易說:隨後再辦。

老夏說:大麥沒黃,小麥先黃了,還不讓人笑話死!

老易乜老夏一眼,不以為然地說:封建迷信!

易向文說:媽,我覺得我爸說得在理。

老夏又抹起了眼淚,她說:就算咱們同意,老汪會願意嗎?墜兒會願意嗎?

老易把目光投向易向文,那目光裏藏著濃濃的歉意,他起身說:老汪是知書達理的人,我去給他解釋。

易向文說:爸,你不去了,我去給老汪叔說。

易向武淚汪汪地叫了一聲哥,說:對不起!

易向文咧個笑,說:自家兄弟,說啥見外話呢?

老夏扭曲著表情叫了一聲向文,說:你咋給你老汪叔說啊?

易向武想起了白葉子教給他的辦法,說:哥,你給汪叔說,就說我們單位要分房子,不結婚的人沒資格分房子,所以,我要跟葉子先結婚……

風颼兒颼兒地刮著,天幕裏鑽出了一粒一粒的雪粒子,硬邦邦地打在易向文的臉頰上,易向文沒有感覺到疼,也沒有感覺到冷,他從窗台上拿起一把斧頭,茫然地向自留地走去。地頭有一株桐樹,易向文要把它伐了,他要用它給自己重新打一套家具。易向文握著斧頭掄圓了胳臂向桐樹砍去,“咚”地一聲,桐樹凍實了,易向文不管不顧地砍著,直到腰粗的桐樹緩緩地倒了下去。

易向文用架子車拉著桐樹走進了老汪家。老汪一家正在看電視。易向文望著老汪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易向文慌亂地把目光挪到了汪墜兒的臉上,這個將要和他過一輩子的女人眼睛純淨得就像雨後的天空,連一絲雜質都沒有,在這樣的目光下,易向文說假話的力氣蕩然無存。

此時此刻,老汪一家人的臉上寫的盡是驚詫。因為易向文渾身都是泥土,頭發東倒西歪,目光無神,神色疲憊。

向文,你咋弄成這樣了?老汪緊張地問。

汪墜兒已經從炕上跳了下來,不由分說,把易向文拉到門外,拿掃帚把他的渾身上下掃了一遍,這才問:還沒有吃吧?

我不餓。易向文說。

向文,說呀,怎麼了?老汪問。

叔,我想喝酒。

老汪又一次在易向文的眼睛裏看到了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他給老丁使個眼色,再把目光挪到汪墜兒的臉上,說:墜兒,跟你媽弄飯去,擀些臊子麵,對了,你先弄兩個菜來,我跟向文先喝著。

汪墜兒釘到地上似的一動不動,眼淚嘩嘩嘩地淌下來,她叫一聲向文,說:到底出啥事了啊?你咋這麼糟蹋自己呢?

老丁也說:是啊,向文,你拉著桐樹做啥呀?

易向文苦笑一下,說:沒事兒,我想跟我叔喝幾杯。

汪墜兒叫:爸——

老汪擺擺手,說:向文好端端地在這兒站著嘛,隻要人好著,還能有多大的事?弄菜去!

汪墜兒把易向文渾身上下打量了兩遍,果真是啥也不缺,心裏踏實了一些,和母親老丁一塊進廚房去了。老汪把身邊的小凳子挪了挪,說:向文,坐。易向文坐下了。老汪拿過一個茶杯,倒了一杯,遞到易向文麵前,說:向文,喝茶。易向文接住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腦海裏一會兒是他倒土坯的情景,一會兒是他打家具的情景,一會兒是他和汪墜兒拆房的情景,一會兒又是汪墜兒和母親在廚房裏做飯的情景……視線模糊起來。

汪墜兒捧來了兩盤菜,一盤熗酸菜,一盤炒雞蛋。她又從櫃子裏拿出了一瓶酒,兩個酒杯。老汪給兩個杯子斟滿了酒,易向文伸手去端,老汪伸手攔道:急啥?空腹不能喝酒,等你吃碗麵了再喝。

易向文把酒杯放下,可憐巴巴地望著老汪。老汪朝廚房一擰頭,老丁正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臊子麵過來了,她心疼著說:向文,快趁熱吃,你嚐嚐,看缺啥不,缺啥了讓墜兒去拿。

易向文放下酒杯,接過碗,低頭叫:叔,姨,墜兒……易向文想把家裏的變故講給他們,但他像是吃了一把老花椒,口澀得張不開。

老汪笑著說:吃,吃飯。

易向文說:叔,不說話,我吃不下去。

汪墜兒說:那你快說呀!

易向文籲了一口氣,說:叔,姨,墜兒,向武和葉子要結婚了。

老汪說:好事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易向文暗想老汪沒有理解他那句話的分量,繼續解釋道:向武和葉子要在我拾掇好的房子裏結婚。

汪墜兒大驚失色,叫:憑啥呀?

老汪叫了一聲好,說:手心手背的親兄弟,一套房子,誰住不是住?

汪墜兒開始淌眼淚了,她說: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嘛。

老汪指教女兒說:胡說啥呢?向文和向武是親兄弟,將來你跟白葉子就是妯娌,一個鍋裏攪勺把子,誰還能沒個難處!

易向文內疚地叫:叔——

老汪說:向文,啥也別說,向武和白葉子要先結婚,說明他們有他們的難處,你爸你媽同意他們先結婚,說明你爸你媽有他們的難處,你能把房子讓給他們結婚,叔不但不埋怨你,還高興呢,當哥的就應當讓著當弟的嘛。對了,他們把日子定在啥時候了?

易向文說:臘月初六。

汪墜兒哽咽著叫:爸——

老汪笑眯眯地說:聽爸說,幾時結婚,不重要,在啥地方結婚,不重要,跟誰結婚,很重要。

汪墜兒聽明白了老汪的話,她拭淨了眼淚,說:爸,我不是計較,我隻是覺得向文太老實了,總受人欺負,我心裏憋屈得很。

易向文表態說:叔,我剛才把自留地裏的桐樹伐了,等桐樹幹了,我就打家具,等家具幹了,我就娶墜兒,我不會讓墜兒受委屈。

老汪嘿嘿笑了,說:吃你的飯。

吃罷飯,老汪對易向文說:拿你的家具去。

啥家具?

打家具的家具。

拿家具做啥?

打家具。老汪朝院子擺了一下眼色。

老汪的院子裏放著兩根桐樹,伐倒幾年了,早就幹透了。

易向文臉燒得像炭一樣,他說:叔,使不得!

老汪說:你把叔當外人?

易向文在臉上抹一把,說:叔,我拿家具去!

白葉子過門三個月後,汪墜兒過門了,兩間廂房一人一間,一個鍋裏攪勺把子,卻也相安無事。但是,老夏和老易的心思都拴在白葉子身上。每天中午做飯前,老夏都會問:葉子,想吃啥?白葉子過門後就習慣了享受一家人的寵愛,她說:媽,我想吃豆子麵。老夏就喊汪墜兒:墜兒,擀豆子麵。汪墜兒應一聲,綰了袖子,動手和麵了。剛過端午,老夏在地裏拔了一籃子地兒菜,洗淨、切碎,在開水鍋裏一焯,將菜撈進罐中,再倒入半鍋涼麵湯,用一隻黑碗封了口兒,一罐子漿水就做好了。老夏把漿水罐子放在白葉子房子的窗台上,每天都要衝白葉子喊:葉子,你給咱聞一下,看漿水酸了沒有?白葉子揭開黑碗聞一下,說:酸味已經出來了。老夏說:媽給你做漿水麵。一家人心照不宣,老夏這是在盼著孫子呢。酸兒辣女嘛!

有一天晚上,白葉子婆婆老夏對公公老易說:我懷向文和向武的時候,剛剛三個月,肚子裏就像裝了一個鍋,葉子的肚子咋不見動靜呢?

一句話聽得白葉子後脊梁直冒涼氣。幾個月來,她一直受著全家人的特殊照顧,可肚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找小翠化驗了幾回,小翠都是搖頭。這是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事情,露餡兒了就大事不妙了。白葉子苦思冥想,她想到了一招妙棋。

第二天,易向武回家以後,白葉子主動把話題引到了她的肚子上,一言未開,淚疙瘩先滾下來了。

易向武嚇了一跳,說:你咋了?

你一點也不心疼我。

胡說啥呢,我不心疼你心疼誰呀?

白葉子哭得越發地傷心了。

易向武問:你說,到底咋回事嘛?

白葉子抽抽答答地說:胎沒坐住。

胎?啥胎?啥胎沒坐住?

我肚子裏的胎沒坐住。

易向武驚得一屁股坐在炕邊上,說:咋會這樣呢?

白葉子說:你還有臉問,就是正月十五那一天,我到縣裏去,你在外麵喝了那麼多酒,晚上回來硬要解我的扣子,我說使不得,可你就是不聽,一晚上折騰了四回。我那時都懷孕兩個多月了。回到屋裏以後,我一直肚子疼,下麵流著稠乎乎的血水,起初我也沒有在意,可我找小翠一查,小翠說胎沒有坐住。

易向武呆若木雞。

給爸和媽咋說嘛!

易向武抽了一支煙,和白葉子商量了一個計策,白葉子心裏偷笑著,關了房門,主動給易向武解開了扣子。

挨著夏的邊緣了,漫山遍野的洋槐花都開了,天和地都是嫩生生的一層白,花香十裏八裏,蝴蝶蜜蜂嗡嗡飛。白葉子一大早就挎個籃子摘了一籃子洋槐花,然後拎到娘家,讓娘家媽蒸了一籠洋槐花疙瘩,盛了一飯盒,拿著去鎮醫院找小翠了。白葉子一進小翠房子,小翠就尖著嗓子叫了一聲:啊,洋槐花疙瘩!白葉子挖小翠一眼,說:狗鼻子。小翠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碗和筷子,激動地說:還是我姨對我好。白葉子佯裝不悅了,說:洋槐花是你姨折的呀?你看,我的手都讓刺劃傷了。小翠斜眼望著白葉子說:這麼說,你也變成好人了?白葉子伸手去奪碗,說:你個沒良心的,不給你吃了!小翠索性把筷子拍在碗上,說:這會兒,我聞著這洋槐花疙瘩咋就變了味兒呢?說,又有啥事要麻煩我?白葉子立馬換上了一副笑臉,說:你先吃快些吃,我拿三條毛巾焐著呢,涼了就不好吃了。小翠冷臉說:說事。白葉子繼續笑著說:沒事沒事。小翠說:愛說不說。小翠低頭吃起來。白葉子盯著火候差不多了,才說:我給你說,這回你真的得幫我了。小翠沒吱聲。白葉子說:你得幫我住院。小翠說:你好端端的,裝神弄鬼的住啥院?白葉子痛苦了表情,說:一言難盡。小翠說:一言難盡就不要言了。白葉子開始抹眼淚了。小翠說:說吧,裝病為啥?白葉子朝前湊一湊,在小翠的耳朵邊嘀咕了一陣,小翠煞白了臉,敲著手指頭說:你沒懷孕你偏說你懷孕了,你沒有被摩托車碰你偏說你被摩托車碰了,還要說碰得流產了,你要死呀你!白葉子說:這不是沒辦法的辦法嘛,我要不說懷孕,那現成的房子能輪到我嗎?我現在要不說讓摩托碰得流產了,還不得讓公公婆婆罵死,還不得讓易向文和汪墜兒欺負死,還不得讓村裏人笑話死!小翠咬牙說:白葉子,你自作自受!白葉子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說:我現在隻有找你了,你再不幫我,我隻有死路一條了。小翠說:向文大哥和墜兒大姐那麼好的人,會欺負你?你真的很自私!白葉子說:我也很後悔,但現在已經是已經了,你說怎麼辦吧?小翠說:你回家去,跟公公婆婆和易向武講清楚,我想他們會原諒你的。白葉子站起身就朝外衝,小翠一驚,問:你幹啥去?白葉子說:我去找個倒黴司機,一頭撞死算了!小翠抱住了白葉子,長長地歎口氣,說:你先坐這兒,我去想想辦法。小翠走了,白葉子笑了。

白葉子在鎮上被摩托車撞傷並流產的消息很快捎到了煙霞村。眨眼的工夫,老白一家和老汪一家都聚到了老易家,然後打算一搭坐拖拉機去鎮上看白葉子。要開車了,汪墜兒卻突然跳下車,對易向文說:向文,你們先去,我回頭騎自行車過來。易向文說:你做啥去呀?汪墜兒說:我有個事。說罷,噔噔噔地跑家裏去了。老夏顧不得老汪和老丁的麵子,說:淨知道胡跑,輕重都掂不來!老丁想說幾句,卻被老汪踩了腳。

一幹人來到醫院,見白葉子並無大礙,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白葉子眼淚長一行短一行地淌著。易向武黑著臉問:肇事的司機呢?白葉子說:他把我撞倒以後,我疼得站不起來,等我回過頭來,摩托車就沒了影兒。易向武說:就算他鑽到老鼠洞裏去,我也要把他挖出來!不知不覺的,飯時到了,一個女醫生進來說:現在病人的身體很虛弱,一定要多多休息,你們都在病房外呆著吧,給她熬點雞湯補一補。大家退出病房,個個臉上掛著愁,不知道去哪兒弄雞湯。就在這時,汪墜兒滿頭大汗地來了,她手裏拎著一個保暖壺,氣喘籲籲地對老夏說:媽,我給葉子燉了一些雞湯。老夏眼裏盛著濃濃的歉意,她望望老汪,望望老丁,說:還是我家墜兒懂事。老丁心下不悅,報複說:她懂個啥事呀,掂不來輕重,淨知道胡跑!老夏想給老汪和老丁說幾句道歉話,老汪卻對汪墜兒說:墜兒,快給葉子送進去,侍候葉子吃好。

汪墜兒、老夏和白葉子的母親進了病房,汪墜兒剛一擰開保暖瓶的蓋兒,一股香氣嫋嫋而出,汪墜兒一捂嘴巴,衝出病房,跪在樓道哇哇哇地吐起來。一家人又嚇壞了,老丁說:墜兒,你怎麼了?你別嚇媽呀!老易說:向文,快給墜兒倒杯水去。汪墜兒喝了一杯水,臉色漸漸地複原了。

老汪把剛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他心裏多了一個疑問。易向武要帶大家去外麵的食堂吃飯,老汪把老婆老丁、易向文和汪墜兒留下了,他對易向文說:向文,帶墜兒去檢查一下。汪墜兒說:爸,我就是在路上騎得快了點兒,啥病也沒有。老汪硬著口氣說:去!易向文緊張地問:到哪個科呀?老汪說:婦科,就說她剛吐得一塌糊塗。汪墜兒還要強,易向文的手分明加了力,她便沒再吱聲。

從婦產科走出來,易向文讓汪墜兒坐在門外的凳子上,擰身朝婦產科的門磕了一個頭。汪墜兒問:你做啥呢?

易向文說:我感謝他們呢。

汪墜兒笑了。

易向文叮嚀說:坐著,動也不要動,待會兒我來背你。

汪墜兒問:你做啥去呀?

易向文揚一揚化驗單,說:我去給爸媽報喜去。

汪墜兒幸福地笑了。

易向文衝到病房門口,易向武一幹吃飯的人還沒有回來,他一手拉了老汪的手,一手拉了老丁的手,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麵,結結巴巴地說:爸,媽,墜兒有了,墜兒有了……

老汪舒心地笑了。

老丁糊塗著問:墜兒有啥了?

易向文說:媽,我要當爸爸了!

幾個人來到婦產科門口,汪墜兒要站起來,易向文急忙說:墜兒,快坐著,別動,往後,你啥也不能動了。

汪墜兒白一眼易向文,滿臉紅暈地嬌道:看你誇張的。

老汪琢磨了一會兒說:向文,墜兒懷孕的消息暫時保密。

易向文急了,說:爸,這麼大的喜事,為啥要保密啊?我正要去告訴我爸我媽呢。

老汪說:葉子還在病床上躺著,她知道了這事,可能會受到刺激,所以,暫時保密。

老丁不依了,說:憑啥要讓墜兒受這麼大的委屈?

汪墜兒說:媽,沒事兒,我心裏高興著就行了。

在煙霞村開始分田到戶的時候,白葉子動了分家的念頭。

汪墜兒的身子顯得笨拙了。汪墜兒再也不動涼水了。汪墜兒再也不幹擀麵、挑水這些重體力活了。早早晚晚的,易向文和汪墜兒的眉角眼梢都是掩飾不住的喜悅。白葉子看出了端倪:汪墜兒懷孕了。白葉子百思不得其解,公公婆婆並不知道這一消息,他們為啥封鎖這個消息呢?不管他們是怎麼想的,汪墜兒的懷孕都對白葉子在這個家庭的位置是一個威脅。償若不分家,汪墜兒懷孕的消息一旦公開,她無疑就會成為這個家庭的重中之重,到那時,她白葉子翻身的機會就沒有了。熄燈之後,易向武的手又變得猴急起來,白葉子摁住了他的手,說:你知道我為啥一直懷不上孩子嗎?

為啥?易向武緊張地問。

白葉子拿著易向武的手朝隔壁房子指了指。

易向武說:跟他們有啥關係呀?

白葉子說:咋能沒有關係?我本來就神經衰弱,睡眠不好,你哥跟你嫂子天天晚上折騰得地動天搖,你嫂子還浪著聲叫,我越發地就睡不著了,長此以往,生理鍾就紊亂了,才懷不上的。

易向武說:胡說啥呀,我咋沒聽見地動天搖?咋沒浪叫?

白葉子在易向武的額頭上點了一指頭,說:你就是笨死人那年出生的,他們兩個看著老實,其實大大的狡猾,你一回來,他們就一點動靜都沒有,你一走,他們就瘋開了。

我不信。

你寧肯信旁人,也不信跟你睡一個被窩的人。白葉子抽泣起來。

好好好,我信你,信你。

光信有啥用呢,我懷不上孩子,都要急死了。

那你跟我住到縣城去。

住到縣城怎麼行呢?這一大家子誰做飯呀?再說了,我去了縣城,又沒個工作,整天閑呆在那兒,我才不願意呢。

那你說咋辦?

分家。

分家?就算分了家,還得在一個屋裏住著,他們還吵著,你的生理鍾還得亂著,還是懷不上孩子,分了等於沒有分嘛。

讓他們住到外麵去嘛。

外麵?外麵是哪兒?

自留地裏不是有一間瓜棚嗎,在那兒先緩著,咱也掏點錢,給他們再蓋一座房子。

瓜棚?那能住人?我能張開這嘴?

咱不說讓他們去住瓜棚,咱說咱去住瓜棚。

你真的想住瓜棚?

開家庭會的時候,你這樣說就行了。

易向武心裏一陣絞疼,他不願意給哥哥和嫂子難堪,更不願意背著村裏人的罵聲。可是,易向武深愛著白葉子,所以,他樂意聽白葉子指揮。另一個問題很快就爬進了易向武的腦海:家分了,父母跟誰過呢?煙霞村的一條不成文的習俗,父母都跟著小兒子過。父母如果跟他和白葉子過,他在縣城上班,白葉子三天兩頭兒往縣城跑,地裏的活誰幹?家裏的活誰幹?如果讓父母跟著哥哥和嫂子過,難道還要讓父母跟著哥哥和嫂子也搬到瓜棚裏去?這事兒他易向武做不出來,更不敢做,別說自個兒的良心,村裏人的唾沫星子會淹死他!

白葉子知道易向武此時此刻的所思所想,她說:你不用為父母的事發愁,就跟著咱們過,大不了,你多往家裏跑一些,我少往縣城跑一些,在農忙季節,咱大不了雇兩個人幫忙就是了,反正咱爸有的是工資。

易向武徹底明白了,白葉子之所以要把父母拉到自己這邊來,是惦記著父親的工資。這是搬不到桌麵上的話,易向武隻能當作白葉子不是這麼想的。

老易家分到了兩塊地,一塊地離家近,另一塊地就是先前的自留地,離家較遠。分地那天,易向武專門從縣城回來了,老易心情大好,吩咐老夏多整幾個菜,他要喝幾杯。老夏說:不知道自己的年齡了!老易說:好日子來了,能不喝幾杯?易向文附和說:要喝幾杯。易向武也說:喝幾杯喝幾杯。喝到最後,易向武突然說:爸,咱家好長時間沒有開會了。

老易向易向武投去疑惑的一瞥,說:開會?開啥會?

易向武感慨著說:爸,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啊。

老易被易向武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搞懵了,他說:說啥呢?沒天沒地的。

易向武說:爸,我的意思是,我和我哥都成了家,分家是遲早的事,趁著分田到戶,咱們也分個家?

聽罷易向武的話,老易顫了一下,易向文也顫了一下,兩個人都直勾勾地望著易向武。

老易問:你想咋分?

易向武說:咱屋裏也沒有啥,就這點房,就這點地,至於咋分,我聽我哥的。

易向文說:房和地你咋分都行,爸和媽跟我們過就行了。

易向武說:哥,咱村的風俗,父母都是跟著小的過,咱家總不能把這個風俗破壞了吧?

易向文說:向武,不是哥不讓爸和媽跟著你過,你在縣城工作,爸和媽跟了你,地裏的活誰幹?家裏的活誰幹?

易向武說:哥,這事你放心,大不了我多往家裏跑一些,葉子少往縣城跑一些,反正不會讓咱爸咱媽受苦受累。

易向文無話可說了。

老易又問:那房和地咋分呢?

易向武說:既然分家,就分得徹底一些,住在一起也不好。咱家裏這點房呢,刨了也可惜,咱老自留地裏不是有一瓜棚嗎,我和葉子住到瓜棚裏去就行了。

老易和易向文異口同聲地問:住瓜棚?

易向武說:當然,住瓜棚隻是暫時的,我會在那邊蓋幾間房。

老易擰頭又問易向武:你想好了?

想好了。

葉子也是這意思?

嗯。

老易點燃一支煙,臉黑得像鍋底。

易向文說:爸,你別作難,既然向武想分家,我想是這樣的,你和我媽還有向武一家就住在家裏,我跟墜兒搬到瓜棚去住。

老易一掌擊在桌麵上,吼:瓜棚能住人?

易向武說:哥,還是我和葉子搬到瓜棚去。

老易又一掌擊在桌麵上,吼:你們不要再爭了,我跟你媽搬到瓜棚去!

易向文拉了老易的手,說:爸,你別擔心,瓜棚隻是過渡一下,我和墜兒很快就會蓋一座房子的。

易向武說:爸,既然我哥執意要搬,就讓我哥搬,當然,我不會袖手旁觀,我會請人把咱家的房子估個價,然後把我哥那一半兒一分不少地給我哥。

老易轉向易向武,滿眼都是失望,他說:向武,一個人要是隻盯著自己的腳尖兒,那是走不遠的,鬧不好還會跌跟頭。

易向武叫:爸——

易向文站起身,低著頭朝外走。

老易在身後問:向文,你做啥去?

易向文回了頭,苦笑著說:爸,我去瓜棚看看。

老汪一家有說有笑地正在院子裏剝玉米棒子。易向文進門一看,大吃一驚,急忙從汪墜兒手裏奪過玉米棒子,伸手要抱汪墜兒,說:快回炕上歇著去!老汪笑了,說:向文,別擔心,孕期的婦女還是要適當運動運動。易向文把目光投向丈母娘老丁,老丁也笑了,說:向文,不礙事的。易向文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汪墜兒又放在凳子上,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使勁地剝起玉米棒子來,那勁頭仿佛要把玉米棒子揉碎似的。

易向文的異常引起了老汪的注意,他點燃一支煙,問:向文,出啥事兒了?

易向文望一眼老汪,眼睛就濕了,他說:爸,我沒有用,總讓墜兒跟著我受委屈。

汪墜兒看著易向文的神色不對,焦急起來,問:向文,出啥事兒了?

易向文說:墜兒,我保證給你一個溫暖的家。

汪墜兒說:說啥嘛,沒天沒地的!

易向文說:爸,媽,我想跟墜兒搬到瓜棚去住。

老丁跳了起來,說:為啥要住到瓜棚去?瓜棚能住人?墜兒懷著孩子,你帶她住瓜棚?

易向文說:我跟向武都成了家,整天在一個鍋裏攪勺子也不是長久之計。俗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分家是遲早的事,今天不分家明天也得分家,遲分家不如早分家。

老丁拍著手說:肯定又是易向武和白葉子出的瞎主意!

易向文說:媽,分家是我的意思。

老汪心明如鏡,他說:就算分家,為啥要住在瓜棚裏去呢?

易向文說:這也是我的意思,大家分開住,各自都清靜。

老丁彈彈前襟上的玉米胡子,說:我去問問他老易,就算他不心疼他兒子,不心疼我女兒,難道他不心疼他孫子?讓他還沒有出生的孫子住瓜棚,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嗎?還有那個易向武,招工的名額讓他搶了去,蓋好的新房讓他搶了去,做好的家具讓他搶了去,現在要讓你們淨身出戶,我去問問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讓狗吃了!

易向文伸手攔住老丁的去路,說:媽,這事不怪我爸我媽,也不怪向武和葉子,分家是我提出來的,住瓜棚也是我提出來的。

老汪一下一下地壓著手,說: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汪墜兒流著淚說:向文,你去問問他易向武,有這麼欺負人的嗎?

老丁繼續發著火,她說:去方圓打聽一下,看人家五保戶住不住瓜棚?我們的臉不值錢,住就住去,可我娃的命值錢,住在瓜棚裏,凍不死也得讓狼吃了!

罵也罵了,哭也哭了,老汪雙手一拍,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墜兒,跟你媽做飯去。

老丁埋怨說:沒肝沒肺的,啥事都不往心上擱,我不信你還能咽得下去!

老汪笑著說:你往上端,看我能不能咽得下去?

吃過飯,老汪朝易向文擺個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朝瓜棚走去。

玉米稈挖淨了,麥子剛種上,濕漉漉的土地很純淨,也很寧靜。有一個人在瓜棚前翻土,走近一看,是老易。

易向文奔過去,要從老易手裏奪鐵鍁,說:爸,你怎麼來了?恁熱的天。

老易轉向老汪,在臉上抹一把,往口袋裏一塞,說:親家,我沒臉麵對你,我把臉裝口袋裏了!

望見老易在這兒刨土,老汪已經不生氣了,老易自有老易的難處。

老汪嗬嗬笑了,說:親家,看你說哪裏話。

老易說:親家,我打算在這兒蓋兩間廂房,一磚到頂,你說咋樣?

老易的想法與老汪的想法不謀而合,老汪說:親家,缺啥了,讓向文去我家裏拉。

老易說:親家,你這是打我的臉啊!

老汪說:親家,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莫非你不想讓我認向文這半個兒?

老易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了紙煙,丟給老汪一支,兩顆煙頭在滋滋作響。

傍黑時分,老易、老汪和易向文三個人才從地裏往回走。走進村口,老汪對老易說:親家,後晌來的時候,我讓老伴多整幾個菜,你也過去一塊喝幾杯吧?老易臉上燒燒的,他說:不了不了!老汪說:那我一個人喝著多沒意思啊!要不這樣,讓向文過去陪我喝幾杯?老易說:當然當然。

老丁推著一輛架子車橫在家門口。

老汪問:你這是弄啥呢?

老丁直視著易向文的眼睛,說:向文,去把你和墜兒的東西拉過來。

易向文怔住了。要是自己回去把東西拉到老丈人家裏,父母親的臉麵擱在哪兒呀?

老汪在易向文後麵推著他,說:不急不急。

老丁卻是不動,易向文和老丁鼻子碰著鼻子了。

老汪說:你也要考慮一下親家和親家母的感受啊!

老丁說:我考慮他們的感受?他們考慮過我的感受沒有?既然分了家,咱們就勾鞋彈煙鍋,河水洗蘿卜,整個幹淨利索!

老汪說:都是親戚,咋能這麼生分呢?

老丁說:他能給我做初一,我就能給他做十五!這個事沒得商量,向文,你現在就去拉你和墜兒的東西,是你們的,一根柴火棍兒都不要留下,不是你們的,一根柴火棍兒都不要拿!

老汪見老丁吃了釘子鐵了心,暗想,遲早都是一拉,不如現在趁著天色暗拉過來。倘若在太陽下搬東西,惹得閑言碎語滿天飛,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老易家冰鍋冷灶。易向武帶著白葉子去了縣城。老易坐在院子裏的凳子上唉聲歎氣。老夏躺在炕上,額頭上捂條毛巾,一聲接一聲地呻吟著。老易見易向文拉著架子車進了家門,忐忑著問:向文,你這是弄啥呀?

易向文說:墜兒想在娘家住幾天,我拉些常用的過去。

老易歎口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易向文問:爸,你還沒有吃飯吧?我叫墜兒回來做飯。

老易又一次擺了擺手。

易向文走進上房,對母親說:媽,你咋了?要不要給你把醫生叫來?

老夏說:我死不了!

易向文說:媽,我去叫墜兒回來做飯。

老夏說:媽有啥臉再吃墜兒做的飯呢?

易向文拉了三趟,這個家再沒有他的東西了,他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

老易說:向文,給墜兒說,這兒是她的家。

易向文點點頭,拉著架子車慢慢地朝外走,一步一滴淚。

老夏坐在院子裏放聲大哭,她哭得很傷心。

老夏之所以哭得傷心,是因為兩個兒子的事情,兩個兒子的事情都是她從二禿子嘴裏聽來的。這個早晨,天上飄起了毛毛雨,易向文和老易依舊在地裏蓋房子,老夏去給父子兩個送雨衣。分田到戶以後,村裏的男女老少個個都像是打了雞血,興奮得有白沒黑地在責任田裏拌命。出了村口,老夏碰上了二禿子。二禿子沒有打傘,腦袋幾乎要縮到腔子裏去了。

二禿子嘻嘻笑著說:姨,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也不假,你看你走路跟跑一樣。

老夏說:我怕讓雨澆透了。

二禿子說:你要像我一樣,裝一肚子勞心事,想跑也跑不起來。

老夏說:我跟你一樣,也是一肚子的勞心事,屁上來的喜事!

二禿子說:兒子當了大老板,你還快當奶奶了,哪一樣不是天大的喜事!

老夏愣住了。二禿子的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你兒子當了大老板。另一層意思是:你快當奶奶了。她的兩個兒子,一個正在風雨裏蓋房,一個在縣城裏賣麵條,當哪門子老板?胡說八道嘛,完全可以當作笑話來聽,不必放在心上。後一半兒,驚得老夏心裏“咯噔咯噔”地脆響了。白葉在鎮醫院住院的事兒,她給每個人都叮嚀了,千萬不敢露出口風去。現在,二禿子既然這麼問她,分明是知道了一些蛛絲馬跡,分明在取笑她。

老夏心頭的火苗被點燃了,她怒不可遏地罵道:二禿子,你出門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戴籠頭,怎麼滿嘴噴糞呢?

二禿子被罵怔了,他說:姨,我好心好意地給你道喜,你咋罵我呢?

罵你?我還要打你呢!老夏嘴上說著,手中的雨傘呼地一聲就照著他的腦袋掄了過來。

二禿子緊緊抱著老夏的胳臂,一聲一個姨地叫著,說:你打我做啥嘛!

老夏說:你再敢亂放臭屁,我非撕爛你的嘴不可!

二禿子一臉委屈地說:我沒有亂放臭屁呀。

老夏說:那你給我把你剛才的話說清楚。

二禿子說:好我的姨呢,這事啊,全村人都知道,你就不要掖著藏著了。

老夏一頭霧水地問:啥事?

二禿子拍著老夏的胳臂說:姨,你家老二不是承包了大眾食堂嘛,起名叫易記大酒店,搖身一變,變成了大老板。還有,你家大媳婦汪墜兒不是懷孕了嘛,你不快當奶奶是啥?二禿子一邊說,一邊模仿著大肚子的動作,模樣滑稽可笑。

老夏一口一口地抽著涼氣,結結巴巴地說:這這這……

二禿子說:姨,這是喜事,你瞞著幹啥呀?

老夏擰身子就朝回走,步子太快,腳下一滑,差點跌倒。

二禿子在身後喊:姨,你走穩當些!

分家以後,老夏的心裏就沒有暢快過,早晚都憋著一肚子的氣。她生老易的氣,生老二易向武和二媳婦白葉子的氣,也生老大易向文和大媳婦汪墜兒的氣。此時此刻,老夏腳下生風,她恨不得一下子飛到老汪家門口,看汪墜兒是不是大了肚子。如果汪墜兒真是大了肚子,那是天大的喜事,是老易家的福氣,可是,親家和親家母,還有那個白眼狼易向文為啥要把這個大喜事捂在甕裏呢?他們打的啥主意?

老丁坐在西邊的門墩石上,腳搭在東邊的門墩石上,兩條腿形成了一道門坎。老丁在揀灰灰菜。

老夏大老遠地就換上了一副笑臉,甜著嘴巴喊:親家,摘菜呢?

老丁佯裝沒有聽見,繼續埋頭摘菜。

老夏心裏“咯噔”一聲。老丁這人性情綿軟,不善言語,為人和善,雖然老汪當著村長,但老丁自始至終都是一副低調的作派,逢人不笑不搭話,她用她的和善為老汪積攢著人氣。眼前的老丁擺明了是拿架子,是給她老夏難堪。老夏咽了一口唾沫,隨之咽下去的還有她的麵子,她又喊了一嗓子:親家,摘菜呢?

老丁抬了頭,擠了一個笑,說:親家,閑轉呀?

老夏朝老丁家裏瞄了一眼,沒有瞄見汪墜兒,她說:閑轉啥呢,我來接墜兒回家的。

老丁誇張地尖叫了一聲,說:親家,墜兒的房子在野地裏呢,還沒蓋起來呢。

老夏知道老丁心裏揣著氣,隻是裝糊塗,頂著笑臉說:好我的親家呢,隻要我這個婆婆在那兒,那兒就是咱墜兒的家。

老丁說:親家,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既然分了家,就要分個一清二楚,車走車路,馬走馬道。

老夏帶著哀求的口吻叫了一聲親家。

老丁說:親家,我也是為你好呢,墜兒要是跟你回去了,這個給她撂個冷臉子,那個給她甩個冷脊背,墜兒還活不活了?

兩個人嘴上叫著勁,汪墜兒挎個包袱出來了,她果真頂著一個大肚子,她果真懷孕了。老夏鼻腔一酸,嘩地一下淌下兩行眼淚,她顫聲說:墜兒,慢些,慢些,來,媽扶你,快跟媽回!

汪墜兒管老夏叫了一聲媽,說:媽,我也想你跟我爸了,我這就回去給你跟我爸做飯。

老丁坐著不動,她說:回去?你回哪兒去?住露天地呀?喝西北風呀?之後,擰頭對老夏說,親家,就讓墜兒在這兒呆著,啥都好著呢。

汪墜兒捂著臉哭了。

老夏流著淚喊:墜兒,別哭,小心肚子裏的孩子,媽不惹你生氣,你回炕上好好坐著。

老夏碎著腳步,快快地朝家裏走,邊走邊流淚。回到自家空蕩蕩的院子裏,終歸忍不住,“哇”地一聲縱聲大哭了。老夏正哭得傷心,卻聽得門外有一陣怪異的聲響:嗚嗚嗚——這聲音就停在自家門外。老夏用袖子拭幹淚痕,朝門外一望,看見了一輛小汽車,從車上先下來了兩個人,兩個人一襲黑衣打扮,戴著墨鏡,頭發梳得溜光,賊一樣的目光四處溜著。隨後走下來的是易向武。易向武披著一件風衣,也是戴著墨鏡,頭發也梳得溜光。易向武一下車,那個陌生的小夥子就站在門口,反剪著手,叉著腿,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老夏真想衝上去抽向武一記大耳光,好端端的一個家,都是讓他給攪得雞飛狗跳牆。可礙於生人麵,老夏沒有發作。

媽——易向武熱乎乎地叫了一聲。

老夏沒吱聲。

待易向武走到跟前,老夏才說:讓客人也到屋裏坐嘛。

易向武瞥一眼戴墨鏡的小夥子,嗬嗬笑了,說:啥客人?不是客人。

老夏用目光將易向武引到廂房,朝門外一戳,問:你把人家帶到家裏來了,還不是客人?

媽,那是我的保鏢。

保鏢?

老板就要像個老板的樣子,不帶保鏢,像哪門子的老板嘛。

老夏問:這麼說,你真的承包了那個食堂?

易向武說:媽,這是真的。

老夏急了,把易向武朝外推,說:你快些回去給人家退了,再不要承包那個食堂了。

媽,別人承包不上活急死,我這好不容易承包上了,你咋還叫我退呢?

娃呀,咱掙起賠不起啊!

賠?怎麼會賠呢?你就等著在家裏數錢吧。

數錢?你隻要不叫我從家裏拿錢,就阿彌陀佛了!

一句話說到了易向武的疼處,因為他回家就是拿錢的。承包了食堂以後,裝修呀,更換桌椅凳子呀,聘請廚師和服務員呀,購買冰櫃廚具呀,抬手動足都是錢。易向武貸了一筆款,但很快就花了個一幹二淨,他想繼續貸款,白葉子不依了,她說:貸貸貸,貸那麼多款,拿啥還呀?易向武說:不貸咋辦?碌碡拉到半坡了,還能鬆手讓它滾下去?白葉子說:你不會向爸要一些?不言而喻,父親手裏肯定有一些積蓄,但那是父親攢下的養老錢,怎麼能輕易動呢?就算你想動,父親肯讓你動嗎?白葉子說:爸媽跟咱過著,爸媽的養老和後事就是咱的事,他們下世以後,他們的錢是誰的錢?還不是咱的錢!既然是咱的錢,咱現在用跟以後用有什麼關係呢?易向武心裏很矛盾。白葉子又說:爸媽嘴上說存的是養老錢,但錢並沒有存著,而是打算給哥和嫂子蓋房用,都是娃,當哥的用得,當弟的為啥用不得?易向武的心忽悠了一下。白葉子又說:再說了,咱又不是把爸的養老錢拿回來不還了,咱隻是倒個手嘛,等咱的食堂盈利了,再把爸的養老錢還回去,你說行不行?易向武動心了。回家前,易向武雇了兩個保鏢,又雇了一輛小汽車,他要讓家裏人以及煙霞村人重新認識他。

媽,我回家就是想拿點錢,倒個手。

家裏就那麼點錢,你拿去,你哥還蓋不蓋房了?

媽,食堂的攤子都鋪開了,總不能停在那兒吧?

老夏正要發火,老易和易向文前後腳進了家門,午飯的時間到了,他們回家吃飯了。老夏三言兩語把易向武回家拿錢的事學了一遍,老易登時就火了,他說: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大的饃,你沒有那麼多錢,捕那麼大的攤子做啥?

易向武辯解說:爸,光賣麵能掙錢嗎?

老易說:你給我記著,老先人說過了,生意做遍,不如賣麵!

易向武不以為然地晃起了腦袋。

老易還想教訓易向武,易向文開腔了,他說:爸,媽,你們也別急,向武也是想把生意做好嘛,我的意思是,家裏有多少錢,就給向武拿多少錢。

老易咆哮道:有多少拿多少?你不蓋房了?我跟你媽不買棺材了?

易向文說:爸,我蓋房我自己掏錢,不花你們一分錢,不夠了我去借。你跟我媽健健康康的,說啥棺材不棺材的,就算要說,也有我嘛。

說畢,易向文擰頭朝門外走,他要回老丈人的家裏去,汪墜兒一家人還等著他呢。老夏想把易向文喊住,想讓他把汪墜兒送回來,嘴巴張幾張,硬是沒有喊出聲來。

十一

汪墜兒生了一個男娃,起名叫鐵蛋。汪墜兒是在娘家坐的月子,鐵蛋滿月時,老汪家要在自己家裏給外孫擺滿月酒,老易家要在自己家裏給孫子擺滿月酒,兩個人並不直接對火,各坐各家裏向對方叫板。易向文跑東跑西地兩頭受氣。易向文說服不了父親,也說服不了老丈人,也想不出一個好辦法,便息事寧人地說:咱不擺滿月酒。老易火了,說:我老易家的長子長孫,能不擺滿月酒?易向文說:在哪兒擺?老易說:哪兒擺?你說在哪兒擺?鐵蛋跟誰姓就在誰家擺!易向文又轉到老丈人家,還是息事寧人地說:咱不擺滿月酒了。老汪還沒開腔,老丁搶先說:方圓幾十裏,誰家的娃不擺滿月酒?易向文為難得坐在門背後揪頭發。老丁說:不但要擺,還要大擺,就擺在老汪家,因為鐵蛋是生在老汪家裏的。一時間,老汪和老丁又吵了個不亦樂乎。

汪墜兒不偏不倚地說:滿月酒是要擺,就擺在我自己的家裏。

老汪和老丁麵麵相覷,汪墜兒對易向文說:向文,走,咱回家。

兩間青磚房矗立在綠油油的莊稼地裏,綠油油的莊稼地寂靜著,房子寂靜著。易向文給鐵蛋擺滿月那天,大太陽,藍汪汪的天,滿院子的客人,喜氣盈盈。有人用鍋底灰給老易、老夏、老汪、老丁抹了大花臉,四張大花臉滿院子躥著,惹得滿院子都是快活的笑聲。飯時越來越近了,老易和老夏越來越焦躁,時不時地朝外麵溜一眼,他們在等著易向武和白葉子回來。當哥的兒子過滿月,弟弟和弟媳婦不回來捧場,村裏人要笑話的。眼看著就要開席了,還不見兩個人的蹤影,一腔怒火快要把老易燒瘋了。這時候,二禿子騎輛自行車風風火火地衝來了。老易打心眼裏不喜歡二禿子,把頭擰到後院,佯裝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