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傑出的文學家或批評家,他們不管是搞創作,還是批評,一般情況下文體是不存在問題的。司馬遷、柳宗元、魯迅就具有很強的文體意識。然而現在,我們若仔細考察,不難發現,很多作家、批評家在文體意識方麵竟然是糊塗者多,清楚者少,這實在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楊光祖無論在批評還是創作中都有很強的文體意識,他多次撰文強調“回到漢字”,期盼那種穿過黑暗的聲音。在文學的“形式”方麵有著深入的研究。麵對當代作家瘋狂的長篇小說情結,他在《長篇小說熱與作家的文體意識》一文中,嚴厲批評有些小說作家缺乏文體意識,強調優秀的作家必須要找到自己的“文體”。楊光祖對於文體意識的論述,對當代作家在文學藝術上走向成熟走向完美,必將產生積極的意義。
楊光祖的評論文章不僅問題意識強烈,觀點新穎而獨到,擅長以小見大,撕開一個口子,直搗黃龍,而且他一直將評論當美文寫,他的評論文字沒有學院派的那種佶屈聱牙,更沒有那種理論的生搬硬套。他的理論如鹽入水,是內化於文字之中的。楊光祖的文學批評深刻、尖銳、冷峻、幽默,字裏行間,蘊蓄著發自內心的真摯情感和深切獨異的生命體驗。他不管是評論名家,還是熟人,隻論文學,不講情麵,既有高度,又有深度。麵對一些粗製濫造、低俗無聊甚至價值觀錯位的作品,則毫不留情地予以嚴厲的批評。對於文學新人,則愛惜有加,常常寄以厚望。當然,他的散文,也有著評論的尖銳深刻,有他自己的哲學,亂中不亂,齊而不齊。他通過散文的書寫表達了自己對人生的思考,包括文學、藝術。楊光祖的散文篇篇讀來真實深摯,幽暗唯美,洋溢著人文情懷。其中明滅著靈魂深處的幽光暗影,發作著難以言說的隱痛,跳蕩著或隱或顯的生命旋律,顯現著思想曆程的艱難坎坷。讀楊光祖的散文,我們能明顯地感覺到一種莊子的超然,還有一些魯迅的峻急,仿佛看到了魯迅的那種“盜別人的火”而“煮自己的肉”[8]的靈魂撕扯。
二
我認為,一個成熟的批評家,首先應該是一個思想家,有了深刻獨到的思想,他的批評才會發出鮮活的生命之光。劉勰的《文心雕龍》,首篇即是“原道”。這裏的“道”,其實就是作者的批評思想,它是貫穿於整部《文心雕龍》的。楊光祖的批評思想,大體來源於這樣兩個方麵:
一是以儒家的責任與擔當及道家的生命觀與宇宙觀為主的貫通百家的中國傳統哲學思想。我和楊光祖本人曾經閑談,涉及儒道,感覺他讀儒道經典,理解非常深細,往往有出人意料的見解。例如,他對孔子深惡“鄉願”之行為,就表示非常讚同,並以之指導自己的批評,這對我也是頗有啟迪和教益的。還有孔子“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思想,極大地提高了我的思想認識,我也因此認識到,當下的作家、評論家,是普遍缺乏“弘道”的精神和責任的。他們最喜歡的,應該是道弘自己,或者壓根連道也沒有,隻是造出一個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弘”自己而已。對老莊之道的研究,也極大地激發了他對文學藝術規律及境界的思考和探索,並自覺地以之指導自己的文藝批評和創作。
他在《道與藝術》一文中,經過對“道”的體悟研究以及名家大師在藝術創作上的“得道”現象,針對現實,發表了自己的思考和見解:“可惜,現代化,打亂了這一切。所謂現代化,也就是技術化,甚至工程化。而技術,是非常無‘情’的,它隻是製作,不是創作。”“西方的反現代思想,與莊子是相通的。我說,中國人天生後現代。但如今的中國人要進入中國傳統文化,還必須打破現代語彙、現代思維,回到傳統的語彙。否則,用現代人的思維理解古人的思想,難免楚河漢界。最好的辦法,就是閱讀,盡管讀,且不要管那些專家的理論,或研究成果。古人說,形而上者之謂道,形而下者之謂器,無‘道’,導致了當代學人的輕浮、狂妄,及淺薄。”這樣的言說,出自靈魂,發自肺腑,直指人心,明心見性,對當下的作家及批評家不無啟迪作用。
二是西方以“人”為核心的人文主義哲學思想。長期以來,楊光祖如饑似渴地閱讀了大量的西方哲學與文學著作。他閱讀這些著作,絕不是為了裝點學人的門麵,為了寫論文寫著作準備材料,或為貧乏的思想找幾塊遮羞布,而是精神的探險,思想的追尋,是對思想偉人的精神世界的一次次穿越,是對人類的思想高峰的攀登與閱覽,是與這些偉大靈魂的一次次交互對接,是對自己靈魂的救贖與安撫。
還是在《守候文學之門·後記》中,他再次這樣寫道:“你既然選擇了文學,你又選擇了在信仰的前提下去從事這項工作,也就是說你把文學當做了你安身立命之所,那麼由此導致的所有結果你都必須毫無怨言地承受,包括貧困、誤解、侮辱、屈辱、精神的煎熬,當然也包括光榮、榮譽、友誼,等等。”讀楊光祖的文學批評,我一直在心裏存有一個問號,他究竟是哪來的似乎永遠也使不完的熱情和勁頭?這時,我總算弄懂了,原來楊光祖的文學批評與藝術追求,是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與堅實的信仰支撐的,他始終是站在別人望塵莫及的思想高地上的,這些是眼下一般的文學之人很難具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