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春草木深(1 / 2)

澹台明鏡對幼時的記憶,隻有一片陰暗的天空和女人低低的抽泣聲。

花樓出身的母親,即使生下孩子也得不到什麼名分,連府裏開過臉的通房丫鬟也不如,平日裏幹著最粗重的活,還要承受府裏仆從餓狼般的目光,無可躲避。

澹台明鏡三歲的時候,陌生的母親被折磨瘋了,整日對著院門抽泣,看到他便伸出手來掐他的脖子,瘋狂而固執。

“都是你的錯,要是沒有你該有多好!你怎麼不死!”

他掙脫母親的手,在心裏默默想著,如果真沒有他,母親連孩子都沒有,日子會不會過得更不堪。

五歲的時候,他得了麻疹。彼時他的母親被夫人配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獨眼鰥夫,偏僻的院子裏除了他連個可以出聲的東西都沒有。

在床上餓了幾天,他才被偶然進來的仆隸發現。稟告管家後直接被抬進一間更偏僻的柴房,大夫也省了請,就等著他重病離世。

柴房裏床都沒有,隻有仆隸抬他進來的時候扔的一床薄被,每日的飯食不過是通過門上那個通風口遞來的兩個冷饅頭。

因為麻疹而渾身通紅發癢的澹台明鏡躺在柴堆上,蓋著薄被,想自己一定是要死了。

他見過府裏家生子得麻疹的模樣,赤裸瘦弱的身上盡是抓撓出來的血痕和傷疤,密布全身的紅色痘印,被人用草席裹著埋掉,用過的東西也被燒去。

那悲慘的模樣,也許會是他死時的模樣,但也許會是臨死的模樣。

他清楚地記著,家生子抬出去的時候,不甘扭動的身軀。

身上很癢,但他不敢抓撓,癢得厲害就抓緊被子哀嚎,咬緊牙齒忍著。一連數日,居然也就撐過來了!

柴房挨著後街,靠在唯一的小窗子旁能聽到坊市的叫賣聲,伴隨著孩童的打鬧聲,人聲鼎沸。

柴房裏暗無天日,澹台明鏡不那麼難受的時候就趴在窗口,踩著小杌子看看外麵的一角天空。

雖能聽到坊市的叫賣聲,但他極少看到經過的人。

從未出過府門的五歲小孩不清楚,自己家處在豪富雲集的街巷,哪隨便就見著沿街叫賣的小販。偶然出府采買的仆隸,都是匆匆而過,誰會注意到一扇小窗後露出半張臉的小孩。

從柴房的窗口向外張望,能看到一處高翹的屋角,還有屋角掛著的銅鈴,下麵是丈許的青磚圍牆,拐角處有一小木門,終日關著。

澹台明鏡倚在柴堆,手邊是仆隸昨日送來冷饅頭。被子早已沒了暖氣,蓋在身上也是冰涼一片。

他費力地起身,踩著一旁的小杌子向外張望。窗外有清涼的風,碧藍的天空,隨風響起的銅鈴,都是他最喜歡的風景,怎麼也看不夠。

冬日裏的空氣微涼,鼻尖觸到寒風他便打了一個噴嚏,即使冷也忍不住窗外的誘惑,還是不舍得把頭收回來。

澹台明鏡揉了揉鼻子,忽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個人影從視線的盲角跳將出來,白色的雪團子一般的小姑娘映入眼簾。

“哎呀,誰在頭頂上打噴嚏啊?下雨似的,嚇我一跳!”

澹台明鏡驚愕地說不出話,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又蹦又跳的小姑娘。忽然出現的小姑娘戴著滾白狐皮邊的風帽,頸間翡翠鑲紅寶石的瓔珞和鹿皮靴子的小銀鈴一起響著,一雙黝黑的眼睛撲閃著。

小姑娘和他差不多的年紀,懷裏抱著一個包袱,著急地用手拍打風帽,偶然間抬頭才忽然看到小格窗探出的腦袋,又被駭得叫了一聲,仔細看看才放下心來。

“嚇我一跳,你是誰啊?沒事兒站這兒嚇人,虧得我膽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