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瞎玩歐羅巴(1 / 3)

作者簡介:

鄧海南,1955年生。當過兵、工人、編輯和記者。70年代後期和80年代是國內有一定影響的詩人。90年代後主要從事舞台劇的創作,為國家一級編劇。主要作品有:詩集《機器與雕像》、《青銅與瓷》;長篇小說《垓下悲歌》、《戲人》、《上海上海》;長篇曆史散文《秦漢羅馬》;歌劇《在海波上》、《太陽之歌》;音樂劇《征婚啟事》;小劇場話劇《梅花情緒》;話劇《“厄爾尼諾”報告》(合作);電影《漂流瓶》、《青春卡拉OK》;大型舞劇《霸王別姬》;電視連續劇《曆史的天空》(合作)等。獲過戲劇文華獎和電視劇飛天獎等國家級大獎。

感受歐洲,是從法蘭克福開始的。降落之前從舷窗看下去,機場邊是大片大片綠色的林帶,像厚厚的地毯,而城市則錯落在林帶之間。法蘭克福是歐洲最大的空港,空港竟被林帶環繞,這一眼望下去就印象深刻。可以想象歐洲的森林曾經在大地上延綿不絕,所以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才會寫出《樹上的男爵》這樣的小說,書中主人公年輕時候從家裏的窗口爬到樹上以後,一輩子雙腳再也沒有落過地,人在各個城鎮村落間來往全都像猴子一樣在樹上攀行,這樣的描寫雖然荒誕,但顯然是有著某種環境依據的。而在國內各大城市飛來飛去,起飛降落時舷窗外所見大都是水泥森林和被迅速擴張的城市掃蕩的土地。什麼時候我們那些像傷口般裸露的土地也能被綠毯般的林帶覆蓋呢?我想這就是我們和歐洲在環境方麵的巨大差距,這個差距,不是簡單地靠GDP的增長就能趕上的。

歐洲的英文單詞是EUROPE,習慣的音譯是歐羅巴,其實更接近的音譯應為優柔泊。就像佛羅倫撒,徐誌摩譯成翡冷翠,更接近意大利語的發音也更有詩情畫意。我用一個優字,表現其環境之優美,生活之優越,文化之優秀;用一個柔字,可見自然氣候之柔和,社會氣候也是柔和的,沒有那麼多劍拔弩張的衝突;再用一個泊字,可見歐洲人生活方式之悠閑淡泊,最常見的生活場景是坐在路邊喝咖啡,或躺在水邊曬太陽。另外歐洲的城市裏到處是河流水泊,人與人,人與鳥,都在水邊和諧共處,這將是我們在歐洲之行中不斷得到加深的印象。

去歐洲玩,有不同的玩法。作為中國公民,出境自由行還受到不少限製,所以最通行的方式是參加旅行團,在十日或十五日之內,跟著導遊的小旗子,馬不停蹄地觀賞異域之花,在某三五國或七八國的主要景點到此一遊,拍照留影。這種玩法的優點是有人安排,不用費心;缺點是不夠自由,難以盡興。這是出國旅遊的初級階段,是與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相適應的。

近年來一種自助旅遊漸漸興起,像上海的一對夫婦老楊老張,就以自助遊的方式玩了一回歐洲,回來寫了一本《老爸老媽遊歐洲》;意猶未盡,後來又去玩了一趟,又寫了一本《老爸老媽再遊歐洲》。我們買來看了一下,心想語言不通的老爸老媽都可以自己玩歐遊,我們兩口子還沒那麼老,況且多少還會說幾句英格利是,怎麼就自己遊不得呢,於是也決定來一趟自助歐洲行。為此辦了一個赴荷蘭探親的簽證,荷蘭是申請國家,簽了一國就等於簽了西、中、東歐二十幾國。於是我舅舅家所在的荷蘭小城代爾夫特就成了我們二人歐洲自由行的落腳點,從這裏,就可以用打遊擊的方式四處出擊了!

可問題是出發基地有了,出發的方向還沒有。我們用來旅遊的這一個半月時間怎樣安排,如何玩法,走哪條路線,去哪些地方,都還沒有想好。妻批評道:你是興之所致,全無計劃。你看人家上海的老楊老張兩口子遊歐洲,行前用半年時間先做好了功課。現在我們人已到了歐洲,卻像兩隻無頭蒼蠅不知該往哪裏飛。

我說我成天忙著寫劇本,哪來的時間做功課?反正已經到了歐羅巴,不管怎麼個玩法,船到橋頭總是要直的吧。

她說你心中無預案,我們兩眼一抹黑,那不是瞎玩嗎?

讓她說對了,我們還真是瞎玩了一回歐羅巴!不光是人生地不熟,還因為語言不通(歐洲有多種語言,英語並非萬能),我們這兩個在中國起碼有大學學曆的醫生和作家到了歐洲一下子就淪為了文盲。就像瞎子逛街,一路跌跌撞撞,回頭想想反成趣事,是為記。

鴨子是鳥不是菜

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有一首長詩叫《在俄羅斯誰能自由而幸福?》,他提出的是一個很嚴肅的社會問題,對於這個問題,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度會有不同的答案。蘇聯給出的答案是:斯大林。因為曆史已經證明了在那個時代的那個國家,除了斯大林本人,任何人都不可能自由而幸福。在美國呢?答案比較簡單,好像大多數美國人都認為自己是自由而幸福的。如果要問中國人,回答可能會有好幾種:官員、大款或者明星,總之是有權有勢又有錢的人,一般不會是普通百姓。如果是針對歐洲問這個問題,我會用自己的感受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鴨子。

你不要驚訝,我說的就是鴨子,不是稀有到像中華秋沙鴨那樣的珍禽,也不是城裏人難得一見野鴨,更不是有些人會往歪處想的那種帶引號的鴨子,它就是南京人天天都要吃的燒鴨和鹽水鴨沒被宰殺之前的那種鴨子,公的長著一個綠頭頸,母的全身麻棕色或者麻灰色,極為普通,非常平常,然而正是它們,才是歐洲大地上最自由幸福的居民。請注意,我說的是居民,而不是家禽。在歐洲的任何一個城市,任何一條河流,任何一片樹林和草坪,你都可以看到它們自在悠閑的身影,或者三五個一夥,或者十幾隻一群,依水而居,依草而臥,以岸為家,以人為鄰。春五月正是繁育的季節,隻見盡責的母鴨帶著小雛在水麵和草地間遊遊停停,上上下下。沒有人去打擾它們,更沒有人去捉殺它們,倒是常常有人帶著麵包來喂給它們,同時享受著人和動物和諧相處的那份怡然。和人相比,它們無需工作,無需交稅,沒有生存壓力,更沒有人間的種種紛爭和煩惱,鴨類仰天競自由,豈不是比人更加幸福?

歐洲的鴨子和中國的鴨子在外觀上幾乎完全相同,屬於鴨類中的家鴨那一種,但它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卻是:中國的鴨子是菜,歐洲的鴨子是鳥。是鳥當然是會飛的,它們的飛,不是在裝模作樣地拍拍翅膀,而是高高地飛翔在空中,從一片水麵飛向另一片水麵,不是為了逃避危險,僅僅是為了健身和娛樂。相比之下,中國的鴨子多麼不幸,從一出殼就被急不可耐的飼養者驅趕著奔向人類的餐桌,怕它們生長得太慢,有時候還要強行向它們的喉嚨裏硬塞進它們並不愛吃的飼料,短短三個月裏,它們就不得不走完了生命的旅程,退去了綠色和麻灰色的羽毛,變成了紅色的燒鴨或白色的鹽水鴨。

而歐洲的鴨子,常常有人喂它們吃,卻從沒有人想到要吃它們。這些鴨子對人隻有親近之心,毫無防範之念。見人來了,便搖搖晃晃地走到或遊到你跟前,有得吃,當然好,沒得吃,也不惱。既然它們能怡然地活著並且生兒育女,說明那裏的河流土地足夠滿足它們的生存所需。它們靠近你,似乎是一種友好的表示和閑適的習慣。你小憩,它也小憩;你低頭看它,它歪頭看你,雖然兩相無言,卻一派溫情脈脈。從中國人的觀念看,這種長相的鴨子生來就是一道菜,並且要吃它們實在太容易了,順手抓來,拎回家就可以煲湯或紅燒。要想消滅這些鴨子,隻需從南京引進若幹從事鴨子加工的專業人士,保證不出數周,就把歐洲大地上的鴨子斬盡殺絕,並且大大豐富歐洲人的食譜。不過你可千萬不要讓歐洲人知道這樣的想法:那無異是把鄰居謀殺了擺上自己的餐桌。

難道歐洲人就不吃鴨子嗎?當然也吃,但所吃的鴨子肯定不是和他們一同生活也一同享受著良好自然環境的鴨子鄰居。在歐洲,我所看見的鴨子和其他種類的水禽如天鵝、大雁和黑水雞們一樣,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它們不是人類的副食品,而是大地上的居民。歐洲的土地不僅是屬於人類的,也是屬於它們的。

從荷蘭到德國搭錯車

我們到歐洲首先要去的地方是德國的杜伊斯堡。因為我的朋友、同事加鄰居姚先生的女兒姚瑤在那裏,她媽媽托我們給女兒帶了些東西。我看了一下地圖冊上的火車路線,從阿姆斯特丹經過荷蘭邊境城市阿奈姆就可以到德國的杜伊斯堡。既然阿奈姆是從阿姆斯特丹通往杜伊斯堡的必經之路,我們就沒有必要舍近求遠繞到阿姆斯特丹去坐車,可以從代爾夫特坐火車到阿奈姆,再轉車去杜伊斯堡。順便說一句,歐洲的火車站和國內的火車站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國內的火車站是封閉的,必需憑票才能進站上車;而歐洲的火車站全都是開放的,車站的每一個通道全部暢通無阻,在站台上,有所經各方向車次詳細的時刻表,每個站台上都懸掛著隨時變動的車輛到開時間和所停站名的顯示牌,隻要你熟悉了這套係統,到哪裏去都不是問題。

但是對於我們,問題馬上就來了。當我們在阿奈姆車站要買去德國杜伊斯堡的火車票時,售票窗裏麵一個胖黑女人卻說:這裏不賣去杜伊斯堡的火車票。我們一下子就傻了眼!鐵路示意圖上明明顯示從阿姆斯特丹到杜伊斯堡方向,這個阿奈姆是必經之地。就像從南京到上海,無錫是必經之地,哪裏有到了無錫站不賣上海票的道理?經過耐心解釋我們才明白:阿奈姆確實是歐洲之星列車從阿姆斯特丹到德國去的必經之地,但那趟列車的票需要提前預定,這裏不能現售。而其他從荷蘭去往德國的列車,則要經由另一個邊境車站凡婁,所以我們想當然地從代爾夫特到阿奈姆,這趟行程完全是多餘和浪費的。現在隻能浪子回頭,先坐車去凡婁,再從那裏轉車去德國的杜伊斯堡。說明情況後,售票處的胖黑女人給我們出了兩張經凡婁去杜伊斯堡的車票,並在電腦上為我們打印出了詳細的行程表:車次、時間、換乘的車站、時間、站台。服務之細致周道是國內的鐵路服務所遠遠不及的。到了凡婁,我們在指定的站台按指定的時間上了指定的列車,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我們竟然搭錯了車!因為車內電子牌上顯示我們上的這趟車是開往科隆的國際快車,根本就不停杜伊斯堡。於是到了下一站我們急忙跳下車,看見一個穿鐵路製服的,舉著我們的車票和行程表上前就問,果然是搭錯車了!不過問題不大,鐵路職員指給我們另一個站台,告訴說隻要上下一趟車就可以到杜伊斯堡了。

在開往杜伊斯堡的列車上,我的手機收到了姚瑤的爸爸從南京轉遞過來的信息:要我們過了杜依斯堡再坐一站到繆爾海姆下,因為那裏離姚瑤家更近,她接站也更方便。可問題是,我們已經搭錯了車,也誤了原來應該到達的時間。我特別注意懸在車廂上方的電子報站牌,可看來看去也沒看到繆爾海姆這個站名。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在繆爾海姆車站沒有接到我們的姚瑤打來的,著急地問我們到哪裏了?我此時的眼睛正緊張地盯著電子報站牌,心想上麵顯示的字樣就是當前站了,於是看著德文字母按英文的拚音就報了出去:奧斯太根令克斯。 姚瑤接電大惑:“奧斯太根令克斯,哪兒有這麼一個站啊?”

當姚瑤終於在杜伊斯堡接到我們時,我說:“我明明看見電子報站牌上顯示的那個站叫做奧斯太根令克斯,而且此站就在你們杜伊斯堡的前一站,你怎麼說沒有這個站呢?”姚瑤想了一下,忽然大笑:“令克斯是德語向左的發音,你的那個奧斯太根令克斯,那是讓乘客從左邊下車!”

我們也大笑。後來才知道,這個德文單詞令克斯(LINKS)在我們的歐洲自駕遊中起了多麼巨大的作用。

一劑強心針

剛到荷蘭,我就提出是否可以租個車進行自駕遊。舅舅大潑冷水:自駕遊就算了吧,這裏路上的路牌都是荷蘭文,你們認不得路怎麼開?還是跟著當地的華人旅行社走比較好。我有些喪氣,看來行前辦的駕照國際公證書是白辦了。

到了德國,聽說我們要跟著旅行社玩,姚瑤有些不屑地說,你們兩個應該都是很會玩的人啊,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加入旅行社的那個羊羔群,讓一個導遊給你們當牧師嗎?

我們說,畢竟在歐洲我們人生地生語言也不熟,今天不就鬧了把左邊下車當成站名的笑話了嗎?再說那上海的老爸老媽自助遊歐洲,人家提前半年就做好了全部功課,在網上定好了各地的旅館,安排好了行程,事先買好了歐洲的鐵路通票,隻要按照計劃執行就行了,可我們什麼計劃也沒有,到哪裏都要買車票機票找旅館,如果跟團走,這些就全不用操心了。當然,有了家貓的舒適和省心,必然要付出一部分自由作為代價。在國內,我們經常當野貓,想到哪裏,開上車就去了,可是在歐洲想當一回自己開著車亂跑的野貓就不大容易了吧,首先認路就是個大問題。

姚瑤笑道: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認路的事還用操心嗎?一個那威不就全解決了嗎?如果你們從荷蘭到我家不是坐火車而是開汽車,隻要設上我家的所在的國家、城市、郵編街道、和門牌號碼,它就會帶你們一直開到我家門前,比你們轉來轉去地倒火車方便多了。

那威是什麼?我問。姚瑤說:導航者啊,英語念耐維蓋特,德語叫那威,就是GPS嘛!你們在國內和我爸爸一起出去玩不也用GPS嗎?她這一提醒,我們頓如醍醐灌頂:在國內開車外出都用GPS,怎麼出了國就想不到這一層了呢?姚瑤說,加租一個那威,隻要在租車費用之外每天另加四歐元。

那太好了!我們就像打了一針強心劑,蠢蠢欲動地又打起了在歐洲自駕遊的主意。可是妻還有點不放心:那找旅館的問題怎麼解決呢?是不是都得事先在網上訂好啊?姚瑤大大咧咧地說,找旅館會成什麼問題啊,你們兩個大活人,隻要兜裏有錢,還怕找不到地方住嗎?再說,網上訂房和當場相房價錢也是差不多的,而且現找現訂你們還可以看看房間砍砍價。

她這麼一說,第二針強心劑又打了進去。那已被舅舅澆滅了的自駕遊之火又死灰複燃了。姚瑤繼續扇風道:你們要是真的決定自駕遊,我可以幫你們租車。我工作的公司與優柔泊卡(EUROPCAR)和阿維斯(AVIS)這兩家歐洲最大的租車公司都有協議,可以拿到比門市價優惠不少的租車價。就這麼著,我們這兩個叔叔阿姨的歐洲自駕遊就在姚瑤這個年輕晚輩的鼓動下決定了。

姚瑤說幹說幹,立刻就上網在優柔泊卡為我們找到了一輛周末檔期的歐寶,可以在德國取車,到荷蘭找一個離代爾夫特最近的點去還車。大問題解決了,但是有個小問題,就是那威,也就是GPS,必須在德國本國歸還。這怎麼辦呢?我們總不能隻把車開到德荷邊境,再乘火車站回荷蘭吧。好在姚瑤的先生烏裏及時出手,說可以把他公司裏的一個那威借給我們用,隻要我們離開歐洲時寄還給他就行了,這樣不但省了我們每天四歐元的租用費,還可以全程陪同和指導我們遊歐洲。

在德國開車的規矩

第二天,姚瑤帶著我們到她家附近的租車公司優柔泊卡,出示了我的駕照公證書,簽了一份租車合同。工作人員叮囑我們要記好合同號,並指著合同告訴我們谘詢和改變租車計劃打哪個電話號碼,萬一出了事故打哪個電話號碼,然後一輛嶄新的歐寶車就開到了我們麵前,車鑰匙交到手裏,油箱是滿的,當然還車時油箱也必須要加滿油,否則是要扣錢的。租車的費用已用信用卡押上,預押的錢比租車費用要稍多一點,是預備萬一有車損或者有罰單要額外扣取的,如果沒有意外,還車後公司隻扣取約定的租金,多餘的錢還會回到你卡上。

拿到車以後,姚瑤坐在了副駕的位置上,對我說:“海南叔叔,現在你是在德國開車了,雖然你是中國的老司機,我是德國的小司機,可是入鄉隨俗,除了各國大致相同的交通規則以外,德國的公路上還是有一些中國司機未必熟悉的規矩,所以我要對你進行一個短期培訓。”

人在別國的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呢?我非常謙虛:“我一定服從姚小教練的指導!”於是一邊開車,姚瑤一邊施教:“在德國開車,最重要的是要記住主路先行的原則!這樣和你說吧,在中國雖然也有規則,但更起作用的是潛規則,當大家都行潛規則時,也就達到了某種平衡。比如在中國開車遇到路口時,司機一般會減速觀察,防止有車從側道裏冷不丁地竄出來,大家都有提防之心,雖然有的車不守規矩,也未必都出車禍。可是在德國就不行了,德國人都是一根筋,隻認規則不認潛規則的。在他們心目中,主路就是我的路;在主路上,他們放心大膽地狂飆猛開,從不耽心副路上會有車冷不防地開出來,確實也沒有德國司機會冷不防地從副路上開出來。在主路上,他們是獅子,在副路上,他們是兔子,要開出來之前,總會先停下來觀察好了主路上沒有車才敢冒頭。要是像在國內那樣大大咧咧不講究,走著兔子的路揣著獅子的膽,被德國獅子撞上可就慘了!”

少頃,上帝將它的光柱收去,天地間又變得一片平和。山頭的積雪依然是積雪,山下的湖光依然是湖光,身邊的教堂溫馨而親切,遠近的村莊,也在黃昏的柔光中顯出了它們村舍和樹林的輪廓。在觀看了這樣一場上帝的演出之後,我們從天上回到人間,開著車返回那個浪漫的小城,去尋找我們的晚飯。沒想到剛剛把車停在旅館的院中,傾盆大雨便如疾矢射到,其間還夾雜著花生粒大的冰雹。站在我們房間的陽台上看去,那冰雹在車頂上興奮地蹦跳著,好像在說,你看,我們終於還是來了!

那一天的晚餐,在叉起一根巴伐利亞香腸前,我不由得向全能的上帝禱告了一番:主啊,感謝你賜給我們入口的食糧,還有大自然可餐的秀色,阿門!

路德維希與天鵝

第二天上午,在去看新天鵝堡之前,我們先去看了菲森城中的主教的夏宮。這是建築在菲森城中小山上的一圈城堡,城堡建築高大、偉岸。一眼望去外立麵華麗、繁複,每一個窗戶都呈六柱型凸出,上麵綴滿層層疊疊的花紋。但仔細看去,才發現這座堡其實是一個相對樸素的建築物。那凸出於外立麵之上的華麗花窗,其實是用彩繪畫在平麵的外牆上的。看來當年宮堡的主人是一個既愛美觀又講究實際的人,用彩繪來代替真實的凸起,既美化了視覺,又比真實地建造和雕刻節省了大量的費用。

這讓我們想起了走過的歐洲城市中的一種景觀:許多正在維修的古建築前,都用巨大的幕布遮擋起來,而幕布上噴繪著的恰是與原建築同形等大的圖畫,老遠一看,竟會把那幕布當成房子。而真實的建築,此時正在巨大維縵的背後由人精心維修著。不知道這種聰明的做法是不是受到了主教夏宮牆壁上彩繪的啟發。

但是新天鵝堡主人的行事風格就與此大不相同了。那是一座夢幻的城堡,又是一座用真金純銀打造的宮殿,仿佛是從天上搬到人間來的,改一句唐詩:“此堡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座存?”在現實中締造夢幻,新天鵝堡做到了極致。

新天鵝堡的創造者——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非常喜愛歌劇作曲家瓦格納的作品,新天鵝堡之名便源自瓦格納歌劇中有關天鵝騎士的故事。新天鵝堡與周圍風景融為一體,在四季變遷中呈現出不同的夢幻風貌,宛如山澗中的一顆寶石。難怪人們相信創造這般仙境美景的路德維希二世就是一位天生的藝術家。就連迪斯尼公司也以新天鵝堡為藍本建造睡美人城堡。

路德維希國王愛天鵝成癖,天鵝成了他追求奢華與唯美的象征,白天鵝純潔美麗的優雅形象在堡中到處可見,從柱廊、壁畫、帷帳、門把手、浴盆到日常用品的裝飾。在路德維希二世的臥室中壁畫最為著名,它是以瓦格納的歌劇《特裏斯坦和伊索爾德》為主題而繪製的,故事講述的是騎士特裏斯坦奉命護送未來王後伊索爾德前往國王城堡與亞瑟王完婚,但途中兩人深深相愛,雖然國王後來選擇原諒,但是二人還是殉情而終,畫麵鎖住了這對生死相戀的男女和不為世俗所容的癡情。但路德維希的天鵝之愛顯然勝過了人間真實的女人,他高大英俊、氣質高雅,但卻對周圍環繞的女性毫無興趣,以至終身未娶,或許他的心已被天鵝占滿,這倒和中國的一位高士,梅妻鶴子的林和靖有些相像。

路德維希一生建造多個城堡,以致國庫空虛,他是一個好藝術家,卻不能算一個好國王,結果在一片民怨聲中,路德維希被迫退位,遭到囚禁,後又被宣布為精神病患者。1886年,一生追求唯美不可自拔的路德維希被發現離奇的死在湖畔,留給世人一個謎一般的結束。

新天鵝堡始建1869年,可以說是瓦格納的影響和路德維希的努力共同建造了傳說中曾是白雪公主居住的地方。他邀請劇院畫家和舞台布置者繪製了建築草圖,夢幻的氣氛、無數的天鵝圖畫,加上圍繞城堡四周的湖泊,沉沉的湖水,確實如人間仙境。但這位浪漫國王生前並未看到自己的夢想完工,城堡是後人逐年完成,因此今日所見的城堡有著前人與後人合作的痕跡,至今好像還沒有完全全殺青。如今每年有百萬人到此探訪,這是當初廢黜國王的人民所沒想到的。而當初被這位浪漫國王揮霍掉的錢,也就成了存入曆史銀行中的藝術基金,而後代的巴伐利亞人,則在享受著一個美麗童話的同時,也享用著一筆豐厚的利息。

走進慕尼黑

告別新天鵝堡,下一個目的地是慕尼黑。從菲森到慕尼黑一百五十公裏左右的路程,為看風景不走高速,選擇走鄉村路,會遠一些,也不過二百公裏路程,不用開得太快,下午四五點鍾出發,晚上七八點鍾也就可以到了。但因為旅館沒定好,心裏多少有點不踏實。在新天鵝堡的遊客服務中心,我們碰到一對中國廣東來的年輕白領,也是來歐洲自駕遊的,那水平就比我們高出一籌了。他們事先就在網上定好了所租車輛,到了法蘭克福機場後,直接取了車開上就走了。至於找住處,本事也比我們大得多,他說他們經常可以隻花四五十美元就能住四星以上的豪華賓館。可我們住一般的旅館還要七八十歐元呢!問他們是怎麼弄的,他們說,在網上定啊,在網上可以找一個“最後一分鍾房價”的網站,有一些大酒店出於營銷的需要,每天都會有少量房間放在網上低價出售,在它出售的最後時間段,也即“最後一分鍾”,你在網上搶到了,就可以較低價格住上較高規格的賓館。正好邊上就有一台公共電腦,我們就請年輕白領給我們示範一下網站的路徑和操作方法。找到那個網站的主頁並大致看他們操作了一下,因為不好意思耽誤人家太多時間,我們就自己開始操作了。公共電腦是要投幣的,看著屏幕上顯示時間的小條快要縮沒了,就得趕緊投點錢進去買時間。有一個問題是必須引起以後可能去歐洲自助遊的朋友注意的,即電腦的德式鍵盤、也許還有其他文字的鍵盤,因為字母和英語有所不同,鍵盤也是不完全相同的。對於用慣了英式鍵盤的中國人來說,在另一種鍵盤有一些符號你根本找不到,當定房網站要求你輸入你的個人信息時,你就無法完整地輸入,這不就歇了菜了嗎?所以我們在那台公共電腦上忙活了半天,硬幣投進去不少,終究還是沒定上房。最後一橫心,去他媽的!靠不上公共電腦,就靠和我們相依為命的德國導航者那威吧。我從我們帶著的一本介紹德國城市的旅遊書上翻到慕尼黑這一章,上麵列舉了幾家慕尼黑的旅館,並有地址。我就把三個旅館的地址輸入了進去,兩個主打,在市中心;一個備用,在郊區。三中選一,總有地方可以住下吧?

於是我們又驅車開上了德國的鄉村路,地形起起伏伏,一會兒山,一會兒河,一會樹林,一會兒田野,當然也有農舍和牧場座落其間;天氣呢一會兒晴,一會兒陰,一會兒雨,一會兒霧的,地的麵貌在變化,天的表情也在變化。蘇軾有一首詩寫西湖:“波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其實何止是西湖呢,隻要是風景優美的地方,不管是什麼天氣,總有它美麗動人之處。隻不過德國的大詩人德歌、海涅大概沒有寫過蘇東坡那樣的詩,也許寫了,隻是我們中國人沒讀過而已。

慕尼黑的郊外,是一圈又一圈的森林。穿過這一片片森林接近慕尼黑時是八點鍾左右,小雨也停了,薄霧也散了,晚霞滿天,正是“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的時候。等開進市區,已經是華燈初上了。那威帶著我們開到了市中心的火車站附近,便在霓虹燈的光影中犯了糊塗,領著我們在一個不大的範圍內繞圈子,設定好的那兩家旅館卻一家也找不著。在轉圈子的過程中看到路邊有一家門頭明顯的旅館,看起來還不錯,於是我把車停在路邊等著,由妻進去看看能否住下?

過了一會兒妻出來了,說太貴了,要一百九十歐元。妻跟前台的女士砍價,她問能出多少,妻攔腰砍一刀,對方連說NO,NO,NO,妻就轉身出來了,人家也沒喊她回去。大砍刀戰術沒奏效,於是二人遊擊隊還得繼續尋找宿營地。

慕尼黑的暮色

妻說,這家旅館又不是什麼國際知名的大酒店,要一百九十歐,有點宰我們吧,她宰我沒宰到,我砍她也沒砍成,算是打個平手!這麼大個慕尼黑,難道還找不到個價錢合適的地方住嗎?反正行有車,食有魚(我們晚餐吃的是在超市裏買來的三文魚三明治),繼續找吧。

於是我從那威裏把事先輸入好的那個備用旅館來,看了一下距離,要開出去十二公裏。不就十幾公裏路嘛,就開到郊外去住價廉物美的賓館吧。在我們往慕尼黑北郊開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因為是從鬧市區往偏僻處開,城市的燈火也越來越稀疏暗淡了,等那威告訴我們目的地就在附近時,周圍簡直就是黑燈瞎火了。那本書上介紹的那個郊外賓館在哪裏呢?怎麼一點光亮也沒有?我們開著車在黑暗中尋找,有一處有些燈光的地方,是個私人住宅;另一處有點燈光的地方,是個房車宿營地。我們的車不是房車,沒法在那裏宿營。看來這次那威是真犯錯誤了,也許是我們從國內帶來的那本書過了時,你能保證幾年前有賓館的地方現在還有賓館。沒辦法,隻能再調頭往城裏開。

在開回城裏一半的路上,路邊的一個霓虹燈讓我們一陣激動,那是一個四星級賓館。還是老辦法,我把車停在路邊,由妻去問價看房。可過了一會兒,妻又殺羽而歸。我問砍價砍得怎麼樣?妻說這次沒敢攔腰砍,隻照著肩膀吹了一刀,可前台那個老頭穿著鎧甲呢,你根本就砍不進去,咬死了二百歐元不鬆口,比前麵那家還貴呢!

我說,看來咱們這支遊擊隊是碰上正規軍了,慕尼黑這個德國大城市不好打啊!我看看天色指指表:已經十點多了,貴就貴點,要不先住下再說?妻不甘心:我們不才碰了兩回壁嗎?再找找吧,我就不相信慕尼黑的城牆沒有縫!

我們繼續往慕尼黑市中心開,也許是身在異國他鄉陌生的城市,天已經晚了,住處還沒著落,不禁有點日暮途窮的感覺,不由得有點走神,在一個路口,那威指示令克斯阿並,我卻鬼使神差地“阿並”向了厄來希特,妻叫道:你怎麼開的車,連向左向右都搞不清了!但已經開錯了路口,隻好將錯就錯地開下去,誰知道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開了不久,我們就見到了正確的曙光—在前方路邊有個霓虹燈亮著,是一個報曉雄雞的圖案,開近了一看,原來那是一家旅館,那公雞就是旅館的標誌。我再次停下車,由妻進去打探。過了一會兒,妻笑眯眯地走出來道:就住這裏吧,一百歐元!也不知道她那刀是往人家肩上砍的還是往腰上砍的,不過這是在慕尼黑呀,又是在離市中心不遠的地方,一百歐元能住下也就不錯了。

這時候在前台當班的有些禿頂的先生跑出來指揮我停車,旅館門前就有一個自備的地下車庫,他開了電動車庫門,把我引到了車庫裏。這個地下車庫不大,滿滿當當地停著二三十輛車,車位是雙層機械立體式的,就像一格格的抽屜,每一格裏停一輛車。禿頂先生給我調出了一格空抽屜,讓我把車開進去。我把車開進去一半,忽然覺得頭頂上的聲音不對勁,連忙刹住車探頭出去一看,原來是我們租的這輛奔馳車的高度超過了抽屜的高度,蹭著車頂了。看著隻差一點點距離車就可以進去了,禿頭先生顯然有點不甘心,他握著遙控器按了一個鍵,想把那抽屜再撐高一點,誰知道那抽屜的高度已是極限,抽屜頂不但沒能升高,反而向下壓了下來,如果它有足夠的力量的話,就像是一台水壓機,要是真把車壓扁了,讓我們怎麼向租車公司交待呢?

慕尼黑的公雞旅館

眼看著那機械停車抽屜的頂蓋就嗄吱嗄吱地壓了下來,誰知道它是否有雷霆萬鈞之力呢?我連忙喊停,說漢語,那禿頭先生肯定聽不懂;說英語“斯倒怕!”那德國人也未必能明白,我隻能把手伸出車窗連比帶劃地做出藍球裁判的暫停動作,同時用嘴模擬哨子聲。好在那先生馬上明白了,按了停止鍵。我鑽出車來一看,幸虧停得及時,車頂還沒有什麼大的損壞,隻劃了一道淺淺的擦痕,不在意未必能看出來。車子沒壓扁總算萬幸,但也得有個停的地方啊。禿頭先生抱歉地表示,隻能請你停到馬路上去了。我把車開出地下車庫,禿頭先生到前台給我開了一張停車證,說把證放在車的前窗下,就不會被警察拖走了。於是把行李卸下來,我開著車到附近去找停車位。慕尼黑真是一個出產汽車的地方,街兩邊數百米內凡是有點空的地方全都停滿了車。來回繞了兩趟,找到一個空位勉強泊下車,再看看公雞旅館的霓虹燈已在一華裏之外了。

走回公雞旅館,妻告訴我剛才的一幕:當班的禿頭先生問我們願意住一張大床的房間還是兩張床分開的房間?妻心想累了一天,還是分開的床睡得塌實,就說要分開床的吧。她拿了鑰匙上樓一看,那房間竟是個曲尺形的,一張床在這一邊,一張床在那一邊,似乎是要我們來證明一下勾股定理似的。她連忙跑回前台說NO,NO,NO,還是要一個大床間吧。進了大床間,明顯比那個曲尺強多了。房間不大,但人還是能走動得開的,室內的裝飾古色古香的,床、桌、櫃、椅都是老木頭的家具,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都清爽幹淨。房間、衛生間也是幹幹淨淨的,牆上掛的裝飾畫是這家旅館的主題形象—公雞。雖然同是一百歐元,但房間的大小規格和哈爾堡的那個塔樓豪華套間是沒法比了,一個是王公貴族的廳堂,一個是普通百姓的鬥室。但和荒山野嶺上的城堡相比,慕尼黑可是寸土寸金的都市,這一百歐元,還包含了不錯的雙人早餐在裏麵,應該還是物有所值的。

這個旅館是一個家族旅館,有著一個類似荷蘭城市海牙那樣發音的古怪名字,因為它從前廳到走廊再到每個房間牆上的裝飾畫,無論是油畫、水彩畫、版畫還是素描,主題隻有一個:各式各樣的公雞,有時候也配以母雞和小雞,但絕對的是以公雞為主。一下子走進了這個大雞舍,會讓你晃忽之間忘了這是身處德國的慕尼黑,還以為是到了以公雞為象征的法蘭西,於是我們就把它叫做公雞旅館。虧好這個家族旅館給自己選擇的標誌是公雞,要是他們喜歡的是野雞的話,說起來就不太好聽了。

早上旅館前台的當班人換了一位優雅的女士,她見我們要開車出遊,好心地建議:開車遊慕尼黑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既要費事找停車點,還要花不少停車費。不如就把車停在這裏,買一張九歐元的市內交通卡,無論是公共車還是地鐵、輕軌都可以乘坐,其花費還要少於停車費。我們很高興地接受了她的建議,不開車了,利用城市的公共交通。聽從友善的德國人的建議,這是真正的從善如流。

藝術之都慕尼黑

從我們住的公雞旅館一條大路直向東,就是慕尼黑的老城區也是中心城區了。坐18路有軌電車大約八九站,就到了卡爾廣場。廣場一側的卡爾門,是老城區環路的西入口,這裏離火車站隻有一站之遙,我想乘火車來到慕尼黑的遊客,都是從這裏走進慕尼黑的。由一圈圓環路包圍起來的老城區實在不大,從西頭的卡爾門走到東頭的伊薩爾門,大概半個小時就可以穿過了。當然,那隻是快步穿越所需的時間,如果認真地遊覽再加上一些品味情調的留連,那時間就不好算了。因為僅在這一小圈範圍不大的老城裏,就沉積了太多太多關於關於曆史、關於文化、關於藝術、關於宗教的東西。僅這一小段路就串起了兩個廣場:弗勞恩廣場和瑪麗亞廣場;四個教堂:米夏埃爾教堂、弗勞恩教堂、彼得教堂和聖靈教堂。而且四個教堂風格各異:米夏埃爾教堂高聳肅穆,弗勞恩教堂雕刻得華麗到了繁瑣的程度,彼得教堂小巧端莊,而聖靈教堂則精致漂亮。而在這一條大街的南北兩側,由環路圍起來的圓圈裏,又坐落著統帥堂、王宮、王子宮、王宮花園、國家劇院、市政廳、宮庭啤酒廠、音樂廳廣場、市博物館、德國漁獵博物館、阿薩姆教堂等等所在。而在緊挨著老城圓圈的周圍,可以遊玩的地方更是數不勝數,光博物館就有德意誌博物館、拜恩州國家博物館、現代美術館、雕塑作品展覽館、美洲博物館、埃及藝術博物館、古典藝術博物館、人類學博物館……等等等等,誇張一點說,慕尼黑是一個用藝術品當磚建起來的城市,街邊的房屋是立在書架上的圖書,腳下的路麵是五線譜,隨便一陣風吹起來的都是音符。

說隨便一陣風吹起來的都是音符,還真不是誇張。從卡爾門到伊薩爾門之間的這條大街,可以說就是一條賣藝者之路;而中間的弗勞恩和瑪麗亞兩個廣場,就是兩個露天大舞台。我們上午從這條大街由西向東走,不時穿過街邊單個賣藝者們用小號或長笛營造起的聲音區域。而到了弗勞恩廣場上,就有較具規模的表演團隊擺開了場子,第一個碰見的是一個蒙古人的小樂隊,不知道是內蒙的還是外蒙的,拉著馬頭琴,唱著蒙古的長調,那演奏和演唱專業極了,特別是唱到高潮之處,那一兩個主唱者嘴巴似乎不動,卻有天籟一樣的超高音和地震一般的超低音從他頭頸間不知什麼地方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使得圍觀的人們大為驚訝。蒙古族的演唱我在國內聽過不少,但是我覺得我聽過水平最高的蒙古族演唱,卻是在慕尼黑的廣場上。我後來才知道,這種獨特的發聲方法是蒙古民族的絕活,叫“呼麥”,這是一種特有的喉音發聲方法,由聲帶發出低沉的基音,由口腔發出高亮的泛音,高低音之間的間程能達到六個八度。據說唱“呼麥”的水平,內蒙古要低於外蒙古,既然我在國內沒有聽到過這麼高水平的“呼麥”,那麼這支樂隊很可能就是從蒙古來的了。

傍晚,我們又從伊薩爾門由東向西經過這個廣場,這時候廣場上的人比上午更多,出攤的演出者也比上午更多,首先聽到和看到的是一個室內樂隊,卻堂而皇之地在露天廣場的中心演奏,不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像各種兵器排列於陣中,就連三角鋼琴也裝上輪子推了出來,威風凜凜活像一輛裝甲車,這種街頭演出的陣勢在國內可是見不到的。隻見主奏的小提琴手激情勃發,琴弓飛揚、頭發飛揚、神采更是飛揚得不可一世!雖然不時有觀眾上前投下半個、一個、乃至三五個歐元硬幣,但我想他從中得到的快感,是遠勝於地上那一堆硬幣的。正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而賣藝者之樂不在錢,在乎與圍觀者共鳴於天地之間耳!

慕尼黑的感慨

傍晚時分,我們坐在慕尼黑國家劇院前麵的廣場上看一道風景,那一道風景其實是人,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慕尼黑人,男的西裝筆挺,女的長裙曳地,雙雙對對三三兩兩地往那個由羅馬柱撐起的端莊氣派的建築裏走。今晚那裏麵上演的是歌劇《托斯卡》。對於以編劇為專業的人來說,《托斯卡》是很熟悉的劇目了,但還是想在慕尼黑看一場,可惜有兩個原因阻止我們和那些熱愛藝術的慕尼黑人一道走進去。一是到處玩了一整天,晚飯還沒來得及吃,餓著肚子走進去,恐怕堅持不了三小時;二是我們一身旅遊者的衣服:牛仔褲、旅遊鞋、裇衫還被汗半濕著,就算把門的讓進,坐在那些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之間也會覺得不自在,還是邊看風景邊休息,一會兒去吃鹹豬手、喝啤酒。

坐在那兒閑看閑想,卻有一些感慨湧上心來。歌劇《托斯卡》中最有名的詠歎調是“為藝術,為愛情”,慕尼黑人像托斯卡一樣愛藝術,愛生活,但也像托斯卡一樣有著濃重的悲劇色彩。因為提起慕尼黑,你不可能不想到兩件事:一個是慕尼黑協定;另一個是慕尼黑事件。

1938年9月29日,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總理達拉第、德國和意大利的法西斯元首希特勒和墨索裏尼在慕尼黑舉行四國首腦會議,於30日淩晨1時簽訂了出賣捷克的《慕尼黑協定》。第二年3月,希特勒出兵占領捷全境。這個協定的簽訂不但沒有換來張伯倫所宣揚的“時代的和平”,反而急劇加速了世界大戰的爆發。在一個富有詩意的城市,演出了這麼一出肮髒的政治醜劇,不能不說是德國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