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泱泱洛川(1 / 2)

初春的雨總是少而清的,細如牛豪,密如針腳,饒是如此雨還是下了不大一會就停了,雨水緩緩的從破敗的屋脊劃過,順著殘破的琉璃瓦彙集到一個勉強稱得上是屋簷的低窪處,蓄積直到溢出,敲打在簷下的青石板上,滴滴嗒嗒作響。

這是瑤光寺的主殿,原本應該莊嚴肅穆的寶頂已經坍塌了很大一部分,隻剩下小半截勉力支撐著,但對比其他已經泯滅在塵土中的建築已經算的上完整的了,大殿的一個角落裏擺放著一些家什,和一個破舊的蒲團,已經褪色到看不出曾經的顏色了。

一個身著灰布長袍的中年僧人立在大殿內,雙目緊閉,手中不停的轉動著一串舊色紫檀木念珠。

一個消瘦的年輕人,一身黑色短打,跪伏在地上,不停的叩首,說:“姑爺啊。。。您跟我走吧,,,這裏真的不能呆了。”

僧人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道:“十三,你不必勸我了,我已經不是你的姑爺了,我不會走的,我會在這裏等著,不管將要麵對什麼。”

“姑爺。。。啊不,師傅啊。。。小姐已經死了啊,您在這裏再等也沒用啊,您跟我走吧,洛陽城已經守不住了啊。”十三依舊在哀哀著勸著,隻是那僧人卻不為所動。

是的,死了,惠娘已經死了,他又何嚐不知呢,不單單是死了,甚至連屍骨都…都…完全找不到了。

唉,他輕輕的歎了口氣,走到殿前的一塊立著的青石板旁輕輕的撫摸著,那上麵小小的刻著一個雲,不過寸許大小,已經有些模糊了,但能夠在如此堅硬的青石上留下痕跡,想必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僧人伸出手沿著字的筆畫,輕輕的劃著,溫柔的像撫摸自己的情人,沒錯,刻下這個字的就是他的情人,惠娘。

這種青石板是瑤光寺建設五層浮屠塔所特有的,從經曆了如此多的戰爭的破壞還能保持這副模樣。它的堅硬程度可見一斑,饒是如此堅固的青石板打造的浮屠塔也無法在戰火中完整的保存,那脆弱的人呢,比人更脆弱的情呢?千百年後可有誰還記得你我?

僧人直覺的心口一痛,連呼三聖佛號,才勉力壓抑了一些心中的悲傷,開口道:“十三,你走吧,戰火又起,這個寺怕是要徹底沒了,你若是念舊情,就每年的清明,為我和你家小姐上柱清香吧。”說罷,僧人便不再理那年輕人,徑直走向殿內的蒲團,盤坐下,閉目誦經。

那年輕人見勸不動僧人,叩了叩頭,哭道:“師傅,您多多保重,十三不能陪你了。”說罷十三便匆匆離開了這裏。離洛陽城的不遠的陪鎮彭城燃起了衝天的烽煙,已經可以依稀的聽到胡人的馬蹄聲了,偌大的洛陽城已經十室九空,僧人望著遠處的烽煙,前些天,他來到洛陽的時候,還以為戰火已經平息了,半世的顛沛流離終於可以結束了,然而這一切到頭來終究是一場奢望,天下紛爭再起,平民百姓的生死從來不在上位者心中,僧人低呼了一聲佛號,垂目不再言語。

半個月前,他一人一騎,回到洛陽。

浩浩大川,泱泱清洛,繁華不過洛陽城。然而自朝廷遷都以來,堂堂洛陽城,繁華如斯,竟落得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浮圖塔斷,盜寇流徙;有那富貴豪奢之家,棄宅競竄,半世辛苦積攢的財資瞬間棄之如草履;那貧夫賤士,更是包裹一卷逃走了事。隻剩下這滿目蒼夷的洛陽城,一片生靈塗炭。昏聵聒噪的烏鴉呼朋引伴,在殘垣斷壁中落了腳,膽大些的也敢與人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