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龍觀鎮薛家祠堂。
“今日將這淫婦沉塘,也算一了百了了!”男人粗聲惡狠狠說。
“爹,您可得拿個主意。”一個尖細的婦人聲音附和:“薛氏是本分老實的清白人家,沒的被這丫頭帶累,落得個門風不正的名聲!這丫頭啊,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早說她同她那騷蹄子娘是一路貨色,留不得。偏大嫂子看護著,不僅把那賤人留下的幾個崽子仍當少爺小姐供奉,連謝家的親事也給了她!要我說,二姑娘三姑娘哪個比她差?她也配!反正她自知做了沒臉的事,已投了河,這樣倒也好,省的髒了咱們的手。對外隻說病故,還可將事情捂爛在自家。”
一個女孩子怯怯的聲音爭辯,“晚兒不是這種人,不會做這種事!…”邊說,邊抬頭去看坐在堂上神色凝重的老者,急切道:“爹爹,快請郎中來吧,興許還有救…”
“人都死透了,還花錢請什麼大夫?”那尖細聲音的婦人譏屑,半軟半硬道:“秀蓮,二嫂同你說過多少次,她給你一星半點好處,不過收買人心的伎倆。咱們大哥當年就是被她娘顧氏用同樣的手段騙了,好好被人戴了綠帽子,淪為半個江都城笑柄。你是薛家丫頭,理應向著薛家,哪有替外人說話的道理!”
“可…可晚兒是大哥的閨女,也是咱們薛家人…”
“她可不姓薛,人家跟她娘姓,那是顧家人!”不屑的冷哼聲。
“夠了!”一個男人沉聲斥道,“你不在家伺候娘,來這裏做什麼?這一大家子的男人還沒死呢!幾時輪到婆娘說話了?算是什麼規矩!出去打聽打聽,哪戶人家出閣的閨女還能待在娘家的?要不念在你是我親妹子,早打出去了!”
女孩嗚嗚哭著,轉身拉開門跑了出去。
男人說著話,不經意瞥了那尖細聲音的婦人一眼。
“大哥,你別生氣,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我這就讓素梅也跟著秀蓮回家伺候娘去。”一人笑著打嗬嗬。
“哎呀,我不走,說就說嘛,別動手動腳。”
男人不高興,暗責自家婆娘沒腦子,當眾捅人家陰私,“那你少說幾句,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女人橫了男人一眼,又轉頭堆著笑臉對身邊婦人道:“謝家既來咱們家下了定,這門親事便是板上釘釘了。好在大姑娘往日裏少在人前露臉,見過她的沒幾個。如今正好將錯就錯,讓二姑娘頂了這親事。二姑娘隻比大姑娘小半歲,又品貌出眾,諒她謝家也挑不出理來。”語氣裏掩飾不住的酸意和幸災樂禍。“大嫂子,你說是不是?”邊說,邊想去握身邊婦人的手。
那婦人團團的臉,身著銀灰色錦緞褙子、挽著扁銀長髻,此時躲開她的手,拿帕子拭淚:“她雖不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到底十幾年母女之情非同小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我也難辭其咎。再別說讓嫣兒代嫁的話,當年本是顧謝兩家老太爺定的婚事,晚兒與嫣兒雖都是大老爺的閨女,卻非同母……說到底,晚兒和鉉兒才是顧家的根。”
“哎呦,瞧大嫂子說的什麼話?那顧家老太爺都死了多少年了,現在哪兒還有什麼顧家?是咱們大哥當家哪!既都是大哥閨女,哪一個嫁去謝家不是嫁?不讓嫣兒去,難道讓妤兒去?三姑娘還沒及笄呢,人家可一眼就瞧出端倪來了,到時如何交代?我倒想讓我家嫵兒去,可她到底隔了一層……”
堂內眾人都看看她。
她漢子瞧氣氛不對,忙斥道:“胡說八道什麼?越說越沒分寸。”
那婦人訕訕的,“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嗎?如果一個也不去,年前大哥做生意虧了一大筆,那聘金銀子早填進去了,咱們也還不出來。況謝家現如今是江都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家中可有萬貫家財哪,那謝小公子也是一表人才,連縣太爺都想與他家攀親事!若不是謝老太爺重信,還念著當年和顧老太爺一起發家的情義,今時今日哪兒輪的上咱們家?不指著這門親事,難不成全家一起喝西北風?”
一道蒼老的聲音略帶躊躇:“老大,你看……”
“吵死了…”耳邊忽遠忽近的嘈雜聲遙遠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顧思思隻覺頭痛欲裂。她向來起床氣特別大,正想丟個枕頭過去表示抗議,誰知用盡力氣一抬手,才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腦袋昏昏沉沉的,口鼻中好似塞滿了腥苦的東西,讓她一陣惡心,憋不住喘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胸口仿佛壓著千斤重的秤砣,幾乎要將人生生憋死。她忍不住幹嘔了一聲,從嘴裏噗嗤噴出一口夾雜著爛泥的河水,而後終於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四周霎時一片寂靜。接著,是茶盞落地的碎裂聲,夾雜著婦人難聽的尖叫:“大…大姑娘詐屍啦!”緊接著呻吟一聲,那聲尖叫的主人軟軟垂倒在地,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