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鄉,誰的土?(1 / 2)

一直認為中國的村落是個神奇的地方。以我的故鄉為例,那是江漢平原無數村落中的一個,沒有圍牆,一望無垠的遼闊平原上也絕無任何山陵阻隔,但一踏入故鄉的土地,就像跨過一道無形的門檻,從裏到外感覺回到了自己的地方。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呢?就是每個細胞都鬆弛下來、親切起來,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美好,人的精神也不用再端著緊著了,即刻癱軟化入到眼前的一草一木,與眼前的一切事物融為一體。儒家向來主張仁者愛人,並且強調要將這愛人之心擴而充之、周流遍布,及於萬事萬物———山川草木、牆垣瓦舍自不必說,甚至“鳥獸昆蟲莫不愛”。我高度懷疑這樣的思想來自於他們的村落生活經驗,隻有生於斯長於斯的村落生活才會讓他們有這種物我合一、情濃意濃的感受,進而發展出那樣的思想。

最近這些年,我老在擔憂這種安逸寧靜的村落生活會被破壞。首先是無形的圍牆事實上已經被打破,目前更多的是走出去——大量的青壯年外出務工、創業,尤以到廣州居多,估計至少一半。這盡管會帶來一些社會結構上的變化,比如在鎮上甚至縣城購房置業,但尚不足以對原有的生活造成根本的改變。根本的變化恐怕來自於外部勢力的進入,按照老家媒體的說法,“土地流轉激活了農村土地資源,城鄉要素得以加速流入農業農村,由此帶來的變化勢不可擋。”資本在公權引導下承包大片土地,按照官員的說法,就是“要充分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引導土地承包經營權向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農業企業流轉,逐步實現土地規模化經營”。

政府的設想是資本承包土地以後發展特色農業、規模農業,農民“一手拿租金,一手拿薪金”,但類似我叔叔這樣年近古稀、日益喪失勞動力的人怎麼辦?而且鄉村社會組織程度低下、原子化狀態突出,自我保護、自我維權能力極弱,麵對強勢的資本和背後更加強勢的公權力,他們將如何自處、如何自保?正如老家一位幹部所擔心的,“‘狠人’掌握話語權,強製性流轉形成市場,最終導致鄉村民主成為擺設。”果真如此的話,安逸寧靜的鄉村生活固然已成奢望,隻怕還有生存之虞以及精神人格的傷害,一如離鄉的人們在外麵經常遭受的鄙棄和嗬斥那樣,那是我不願看到也不敢想象的。

但叔叔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這些,似乎熱切期盼外部資本早日到來。從他的話語中,我聽得出現在土地關係極為複雜。現在的土地還是上世紀80年代初搞分田到戶承包責任製的時候分下來的,一直沒變過。但過去30年中國社會的一大變化就是人員的流動日益加劇,人在流動,土地卻沒動,於是人與土地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有的戶口都遷走了名下卻還有田;有的戶口在人卻走了也有田;有的人經過土地轉讓等等莫名其妙地有了很多田,自己種不來就租給別人種(甚至是租給外地的親戚種),每年坐收幾萬元……各種亂象。叔叔認為這些都不正常,也不公平,他還是原來的觀點:地是國家的,應該平均分給每一個人,即便被資本大戶承包,地權、租金也應該平均。至於承包的好處,他甚至提到了“美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