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一章:耶裏塞(1 / 1)

西國曆三百二十四年冬月廿一,常和長公主葉漪柔帶著一紙金婚書踏上了東去的出嫁之路。她的親侄西國武鳴帝欽點七十二人隨她和親,三十六位下等兵士、十八位隨禮太監、十八位陪嫁宮女。在都城穎城淒淒慘慘地放了幾支衝天禮炮,這位光彩黯淡年華老去的公主就這麼默默地走出了困住她整整二十三年的皇都,奔赴她前途未卜的未來。

這支披著絳紅色禮布的車隊連平民百姓的注目都沒有,搖著半死不活的西國旗幟。這是一場有辱顏麵的下嫁,西國皇族沒有一位宗親之女願意去,弱國寡民的羅桑是東邊一個小國,物質匱乏而條件苦寒,依附在華拓帝國身邊怯弱得沒有二話。

當初朝堂上,武鳴帝噙著不明的笑意環視跪倒在地不敢抬頭的各路貴胄,隨手一指一位王爺,說道:“宋王家幼女今年十七了吧,不若就你們家女兒吧?”朱褂的宋王肉皮一抖,跪著向前走了兩步,連聲說:“我家幼女沒見過市麵,還是個庶出的丫頭,難以勝任啊皇上。”二十歲的武鳴帝從政變中走出,帶著鮮血淋漓的狠辣,眉眼一轉,大掌重重拍在桌上:“那你們說,朕要找誰去?養著你們,都有何用?”

“皇上……不是還有個姑姑嗎?”不知哪裏來了一聲,武鳴帝想了想,麵色忽然轉好,撫掌說:“好!身為我皇族之人,隨時都要有為國付出的時候。長公主,就是長公主了!”群臣將頭壓得更低,顫聲齊道:“陛下英明!”

葉漪柔麵無表情,聖旨傳到玉華台之時她依舊慢悠悠地描眉,太監總管身後兩個徒弟不耐煩地嘟囔著:“還將自己當公主呢,馬上就嫁到羅桑去了,心氣還那麼高。”一向笑眯眯的太監總管卻嗬斥他們閉嘴。待葉漪柔起身接旨,她嘴角彎起,滿含冰冷的笑意,卻一言不發,直盯得一眾太監直冒冷汗。

距離出穎城一月有餘,西國向北先是陌霖,穿過陌霖便是腹地遼闊的華拓帝國。愈向北,風吹得愈加猛烈,雪從點到鵝毛般鋪天蓋地,鬆林千裏,入眼皆白。車隊停在了耶裏塞,這座萬裏長城的主城門口。

葉漪柔拉動車廂內的搖鈴。車廂有兩層,大一點的車廂睡著葉漪柔,隔著一扇小門住的是陪嫁女官。一聽到搖鈴,尹蓉推開小門問道:“公主,有什麼吩咐?”“我好像聽見,是到耶裏塞了嗎?”尹蓉點點頭:“到了,咱們先停一下,大太監去送關碟了。”

“我想下來看看。坐了好久腿都麻了。”尹蓉聽罷,回自個兒的小間裏取了狐毛大氅和小手爐給葉漪柔:“幸好陛下在用得上麵不虧待公主,這炭足足的呢。”葉漪柔毫不在意,披上大氅推開車門,一股又烈又冷的風卷了進來,她冷不丁倒吸一口氣,向外看了看。大片大片的白雪反射日光,直直地刺入葉漪柔的雙眼,她“啊”了一聲。尹蓉緊張道:“要緊嗎公主?”葉漪柔笑了笑,擦了擦流出來的眼淚,說:“無妨。”

葉漪柔放眼望去,銀裝素裹,自己送親的隊伍不長不短,貼著耶裏塞城牆邊站著。

華拓帝國境內有中州大陸最好的鐵礦銅礦和錫礦,冶煉術和鑄劍術舉世無雙,故軍備上更加出色,橫霸中州大陸。軍事上,華拓帝國善於防守,耶裏城處於小高原,本就是華拓帝國南邊一道天然的屏障,氣溫極低,條件嚴苛,就算是這樣的地方華拓仍舊修築了著名的“耶裏塞”

她眯著眼抬頭看,肅穆高大的華拓士兵臉在風中通紅,卻身姿筆直。她的內心忽然有一點衝動,父皇還在的時候,她是那個聰穎的、負著盛名的公主,甚至在政變中都絲毫不顯弱勢的葉漪柔,如今卻要嫁給一個連麵都沒見過的年輕人,卷入那齟齬的境地。她緊握袖中的手,她不想再留在西國的皇宮一天,每一天都是屈辱,但是她也不甘心就此淪為羅桑皇妃。如果曾經身居高處目中無人,摔落時就更加疼痛不堪。武鳴帝和徐太後是攻心的好手,擊敗她的從來不是一死,而是揉碎她的驕傲。

葉漪柔越回憶越覺得渾身發冷,她大口地呼吸,肺中被幹冷的帶著冰碴的空氣刮得生疼。

她全無新嫁娘的憧憬,臉兒凍得紫了,正亂七八糟地想些什麼。忽然耶裏塞城門開了。尹蓉說:“公主,該上車了!”她“嗯”了一聲,蜷縮進車廂裏,裏麵燒了銀炭,壓在爐子裏麵不見明火,熏過好聞的香,暖暖的縈繞著的。葉漪柔長呼了一口氣,吐出肺裏幹冷的空氣,陷在軟塌上麵。她伸手拔去頭上兩根重釵,轉了轉脖子,倦意上頭,就這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