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二章:七年前(1 / 1)

葉漪柔再醒來時,夜已黑透。她覺得腹中空空的,喚了聲“尹蓉”,沒人答應。於是她自個兒起身推開小門,尹蓉不在車上。這個玩忽職守的姑娘!她歎了口氣,推開木窗,借著月光隻見車隊在一片林中空地搭好了帳篷,一切如常的模樣。隻是火還明著,卻靜得不像樣子。怎麼回事?葉漪柔心裏疑惑起來。

“尹蓉?”她再喚一聲,沒人答應,想了想她準備自己披衣下車。就在這時——忽然林中一支響箭呼嘯而來,倏地間火光震天,寂靜像是開玩笑般刹那就被撕裂。林中竄出好多人執著火把提刀拿劍,手起刀落,西國隨親士兵命薄如紙,紛紛下黃泉。

葉漪柔警覺地吹滅車廂裏的燈,捂著嘴靠著車廂壁蜷縮著不敢動。她的臉很快血色盡褪,腦子嗡嗡地響。那幫強盜是何來頭?但她真的不能思考更多,手又抖又顫,慌忙間摸住枕邊的金釵,緊緊地握住釵尾。誰敢來,她就插在他腦子裏,叫他快快去死!

她如此緊張,隻覺得眼前開始昏花。隔著窗縫,她看見迷路的星火亂竄,濃烈又寒冷的血腥味彌漫得到處都是。葉漪柔覺得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

葉漪柔那時候才十六歲,她坐在駕鶴西去的父皇床邊,手裏也是一根釵子,有血槽淬過毒的釵子。她感覺得到太陽穴突突跳動的韻律,起身快步推開房門……

房間外麵跪倒烏壓壓一片嬪妃,她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她,誰的命運都在那一刻模糊不清。是南山王攻進來還是武鳴王攻進來?是麵前這個少女當上女皇還是冷宮裏的徐妃當上太後?“柔公主,陛下他……?”德妃遲疑著問道。

葉漪柔一個眼風掃過去,帶著少女飛揚跋扈的神采。她的下頜抬得很高,像是要把自尊捧到天上去,又像是強忍著悲痛:“父皇他、駕崩了!”

一眾妃子慘白的臉上刷得落下兩串淚珠,將頭磕在地上,雙手伏著再也起不來。葉漪柔從她們中間走了出去。夜深天藍,星辰璀璨閃爍。她覺得好難受,雙肩上壓上了千斤沉的東西,壓抑得喘不上氣來。夜風帶著不安的因素包裹著她,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孤獨,她從來沒有意識到父皇如此重要。她將眼淚生生吞住,哽咽在喉嚨處不上不下,隻能猛烈地咳嗽起來。

但是事情遠沒有結束。深深吸了幾口氣,葉漪柔又摸了摸懷中的虎符,那小巧的金屬有些擱手。她快步向禁軍走去,宮禁門口已經糾結了大批人馬,火光衝天……她掏出虎符高高舉起:“禁軍聽令!陛下駕崩,由本宮宣讀口諭。見虎符者如見朕,諸位需聽令,將亂臣宵小盡誅於此,佑我江山社稷!”

禁軍之中一片叫好,就在群情激昂之時,武鳴王帶著軍隊衝向宮門!葉漪柔登上高台,風將她秀美的長發吹散,素白的裙子在風裏猶如旗幟。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振臂高呼:“葉雲海!你這不孝子,勾結地方軍以下犯上意圖謀反,是何居心?將士們,這不正是亂臣宵小!給本宮誅殺在此地!”

短兵相接,往往拚殺時不分敵我,葉漪柔心在喉嚨口,她捏緊了手裏的金釵和虎符,屏著氣。火光中不斷有黑煙躥上來,黑煙中有焦味卻更多的是血腥味。她養尊處優十六年,踩的是蠶絲履,處的是金碧殿,雖然一身是膽子和傲骨,卻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麵。

慘叫聲聽得久了,葉漪柔就像聾子一樣,眼前黑白交替,她撐住了才沒有飄然綴台。禁軍人數少不經殺,雖是精銳卻折損得很快。南山王是她未來的夫婿,苦苦請求之下才邀來駐紮在京畿的部隊。葉漪柔反複祈求南山王快些到,就在她已經快絕望的時候,鐵騎上的南山王像風中的英雄,舉著鐵劍出現在她麵前。

葉漪柔終於將屏住的氣盡數呼出,局勢大逆轉。很快被逼到絕境的武鳴王奮力廝殺,卻又命令部隊從北門撤離。南山王麾下率兵追擊,葉漪柔以為塵埃落定跑下高台,像白色的一道風奔向南山王,南山王擁住她,葉漪柔的眼淚再止不住地落下。

四道宮門“啪”地合上,南山王大喝一聲:“不對!中計了!”卻已來不及,宮牆之上全是太監,拿著油桶從上向下倒注潑天的油。一支燃著的箭破空而來,火海連起來,不可遏製。

“誰背叛了我們?小柔!”南山王推開葉漪柔,身上已經燒了起來,他痛苦地嘶吼著。葉漪柔已經驚住,接連的突發事情讓她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她尖叫起來:“是阿奴那個老狗!是太監!琮英!琮英……啊!”

她眼前徹底黑了過去,那準備自戕的金釵落在火裏,不見蹤影。

再醒來時……她已經是玉華台裏軟禁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