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作者:大解(滿族)
一
古人都到哪兒去了?如果生存不是虛幻的,我們就必須承認地表之上曾經出現過無數個世代的人群,他們也曾像我們今天的人們一樣走動、呼吸、進食、創造和繁衍。但我們站在高處極目望去,在我們之前的所有古人全部失蹤了,一個都不見了,就好像約好了似的,他們全部藏了起來,有意躲著我們,悄無聲息地藏匿在過去的時間裏,你無法在現實中找到一個活的古人,甚至連影子也找不到。
古人全部失蹤了,這一點已經肯定。但究竟是誰使他們遠去?原因是什麼?他們還能否回來?何時回來?這一切均無一個準確的答案。我們以人的思維方式進行推理、判斷和猜測,隻能認為是死亡奪走了每一個人。古人都在泥土裏。如果這個肉體的歸宿之地永遠不變的話,我們今人的去向也將是沉默的泥土。如果這個定律是正確的,有一個等式關係就應該成立,即:死亡=前人之和。
進一步推理並改變一下變量,還有一個等式也應成立:今人=無限時間中的人口總量-(前人之和+來者之和)。
如果引進泥土這個永遠不變的量,兩式又可表述為:來者+今人+古人=泥土。
也就是說,在時間的終端,所有的人都將歸於泥土,成為失蹤者。
就算我們找到了古人的去向,但未生者卻情況不明,他們作為另一種形式的失蹤者,藏在今天的人體內,依賴於時間的變化。這實際上等於今人處在進退維穀之中,不管我們如何掙紮,人生的兩端都是失蹤。也就是說,人的過去和未來處在不變的規律中。由於人的兩端不變性,使人在與這個世界相遇的短暫過程中,釋放出無窮的創造力。造物為每個人留出了充分顯現的時間,讓你在有生之年展現出生命的魅力。生命的屬性決定了人的限度,同時也可能是有意把人放在前後都是失蹤者的序列之間,讓我們感受到人的無窮無盡和不可知的秘密。
在這樣的處境中,人被限製在一種硬性的前提下,即:人不能拒絕出生也無法拒絕死亡。在生和死之間,人處在一種被動的局麵。比如你活在世上,既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在千年以前出生,也不能一廂情願地想在萬年以後的某一天死去。人處在一個確定的時間序列之內,既不能提前失蹤,也不能遲遲不到位,以致影響生命的環節。假如有一個古人從地裏鑽出來,問:“未來的人都在哪兒?我怎麼一個也見不到?”
我隻能告訴他一個費解的等式:來者=(男+女)×時間-(今人+古人)。
他可能按這個公式去計算未來者,但他上當了,他永遠不能得到一個確定的數值。他隻能得到一個不斷出生和死亡的類,這個類不計其數。因為死者是有限的,而未來者在時間的變量中是無限的,他永不能把未來者全部聚齊。
二
在我們已知的生活現場,有天上和地下,有曆史和現實,唯獨沒有未來。因為未來是永不可到達的。我們永遠生活在今天。不用說遙遠的未來,就是近在咫尺的明天也永不可及。有時我們以為穿過夜晚,就是明天了,而實際上我們所到達的仍然是今天。時間在推移,一個新的今天開始了,而明天仍然在今天的後麵。未來永遠在遠方,可望而不可及。
未來不在我們的生活之內。它是尚未發生的曆史,等待在時間深處。我們對於未來的任何預測都不能作為現實生活的依據。未來是個變量,處在無限多的可能之中,而現實隻能允許我們走上其中的一條路。再說,以我們現在的思維方式預測未來也是愚蠢的,誰也無法準確地斷言未來是什麼樣子,必定要發生什麼事件。我們怎樣發揮想象都不會確知未來的一切。
有時,我們相信未來,是因為它所蘊涵的一切還沒有發生;而不相信曆史是因為曆史記述的失真。生活在流動中布下了許多秘密,更遠的事物演變為神話和傳說,而真相永遠塵封在曆史中。其實,曆史的真相是無法改動的,能夠掩蓋和歪曲的隻能是文字。
因此曆史是已知的,而未來是未知的,時間在萬物的生存中設置的最大一個謎,就是未來的不可知性。對於不可知的事物,最好保持緘默,否則一說就錯。就像我們的祖先無法預測今天出現的許多新鮮事物一樣,我們生活在今天的人們也同樣無法預測一萬年後的人將怎樣生活,住在什麼樣的星球上,使用什麼樣的器械行走和娛樂。
再往深處說,生活也沒有一個準則,誰也說不清人類應該怎樣生活。我們所知道的僅僅是現實的表象。也就是說,我們知道生活是什麼樣,但我們不知道生活應該是什麼樣。我們憑經驗認識到曆史和現實,但未來卻拒絕我們對它的猜測和推斷,使妄言者總是遭到時間的嘲笑。
沒有未來,使我們的生活缺少了一個重要的時間向度,在時空坐標上形成了偏重,但這並沒有影響我們生活的穩定性和完整性,反而留下了更大的空間,使未來有機會不斷地被填充和完善。這是我們為自己也為時間留下的一條後路:在已知的曆史和現實的盡頭,留下這樣一片空白,會使每一個有意參與的後來者有機會發揮他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