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多冷暖幾多情
影視評論
作者:陳峰
[摘要] 杜琪峰在近十多年間堅持不懈地推出了一係列獨具匠心且風格獨特的作品,為日漸萎靡的電影市場注入新鮮活力,給對港片逐漸失去信心的觀眾帶來些許安慰和希望。繼三次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之後,今年他又以一部《奪命金》獲得台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導演獎。相較於光輝和榮耀,觀眾更津津樂道的是那些體現風格化的影像和別具一格的視聽語言的運用。從他個人第二創作階段開始,這一冷暖兼備的風格逐漸形成並被觀眾接受和認可。
[關鍵詞] 杜琪峰 電影 冷暖兼備 視聽語言
從1995年至今,由杜琪峰導演或監製的影片約五十部左右,他以平均每年三部的產量成為近十幾年來兼具票房號召力與良好口碑的電影導演。杜琪峰曾在一次采訪中將自己的電影創作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20世紀70年代第一部電影開始到1994年,“這一階段,我拍的大多數電影都是很商業的、為老板賺錢的、以觀眾為主導的、盡量讓觀眾喜歡的電影” ①。第二階段是從1996年銀河映像成立之後到2003年,這一階段杜琪峰將自己的意念融入到每一部作品中,在探索中逐步形成獨樹一幟的電影風格。第三階段是從2003年以後,在繼承一貫的作者電影風格的基礎上求新求變,“怎麼樣把一種內在精神有機地放到一部電影裏去”②。在這條求索的道路上,杜琪峰分別憑借著《槍火》、《大塊頭有大智慧》和《龍城歲月》三次榮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今年,他又以一部《奪命金》獲得台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導演獎。麵對這樣一位成績斐然的導演,其電影的研究者自然不在少數,研究成果也層出不窮,主要集中在黑、冷的電影風格這一層麵。然而,筆者認為杜琪峰的電影不單單有冷,也有暖的一麵,總體上呈現出冷暖兼具的風格特征。本文將從其創作的第二個階段為切入點,結合多部代表作品分析杜琪峰電影中給人以深刻印象的視聽感受。
一、光影時空——冷暖相宜
在多部警匪片和槍戰片中,對於光影的選擇,杜琪峰基本上遵循了黑色電影的原則,刻意避開車水馬龍、喧嘩吵鬧的白天,將部分的重頭戲安排在夜晚發生,而且多采用低調照明,以冷調統領全片。“夜”一方麵為創作提供了更大的發揮空間,另一方麵也給予受眾無限遐想的空間。黑夜的深邃與不確定性正吻合電影所要表達的“命運”這一主題的特點。
《暗戰1》多數的夜景都被處理成偏藍、偏冷,最後結尾處的光影尤為明顯。如大海般深藍的夜空,將周圍的建築物都包裹成淡淡的藍,一片一片的淡藍從兩人的身後閃過,噴薄而出的鮮血好似掛在夜幕的垂簾之上。《黑社會1》中仿佛夜間接力賽跑一般,在漆黑的夜間為了龍頭棍,你藏我找,你追我趕。滿臉白色油漆的張家輝就像帶著麵具的鬥士,在如墨的夜色中踐行著為社團做事的信念。《柔道龍虎榜》幾場夜間比武的戲份,光源少,光線弱,人物麵部表情模糊。影片的高潮也是設置在夜晚,兩大高手在郊外的草叢中過招,半明半暗的麵部光效,更給主角增添了幾許英雄式的悲壯與淒涼。即使故事是發生在老街鬧市,杜琪峰也隻是選取幾個代表景象,點到為止。例如《PTU》的故事情境被完全放置在一個夜晚之內,反差強烈的明暗光影,配以特寫景別,塑造出明暗對比的麵部光效。無論是鬼使神差、失而複得的手槍,還是平日裏前呼後擁、垂死掙紮時卻無人知曉的混混,原本迫在眉睫的事情卻在幾排昏暗發黃的街燈和零星點綴的店鋪招牌前,不慌不忙地冷靜地上演著。
人物在明暗相間的光線下遊走,仿佛是穿梭在現實與空虛之間的幽靈,苦尋心靈的出口。一個個鏡頭如同一張張泛黃發舊或是黑白相間的老照片,在我們的心頭縈繞起灰蒙蒙的情調,揮之不去而又久久難以平靜。“每個創作性的決定都來自選擇而不是強求”③,而作為這個講故事的人,杜琪峰在時間和光效上的“冷”處理,是有意掀開夜幕下的一角,讓我們去窺探繁華浮躁掩蓋下人的真實生活狀態和情感發泄。
探究杜琪峰作品,大部分以冷調為主,然而其中也有為數不多的幾部格調偏暖或冷暖融合的作品,如1998年的《真心英雄》,還有2006年《放逐》。如果說“夜”和“冷”代表著生命中陰暗、憂鬱和神秘的一麵,那麼這種暖調則是向往、希望和期待的外化寄托。
《真心英雄》在部分場景的表現上色彩豐富、意境朦朧,兩個人在酒吧互相試探的片段,前景是兩人其中之一時背景就是藍黃兩片燈光左右為伴,仿佛暗示著兩個互相敬佩卻各為其主的殺手猶如水火般不相容。而幾次紅酒的特寫鏡頭,偏橘黃的暖色渲染著兩個殺手之間惺惺相惜之情,暖人心脾。夜總會複仇的結尾段落,在藍、橘紅色的光線交叉呼應下,既升華了英雄相惜的情義,又滲透出“既生瑜,何生亮”的無奈與惋惜。而作為《槍火》續集的《放逐》,雖然情感基調依舊彰顯兄弟手足之情,但後者在整體色調上與前者截然不同,可謂異曲同工之妙。不同於《槍火》中的偏藍偏硬的色調和燈光,《放逐》的影調趨於柔和、溫暖,突出體現在桔色的光效籠罩下幾個人共進晚餐,沒有言語上的交流卻不顯得沉悶憂傷而是心照不宣的祥和寧靜。結局段落的廝殺就在黃昏落日般的影調中在槍聲四起、鮮血四濺,如噴霧一般血色朦朧。《文雀》中除了最後雨夜競技的段落,幾乎是漆黑一片,黑夜、黑傘、黑西服加上冷雨,一黑到底。除此之外,影片總體上還是偏暖調的。當任達華扮演的小偷得手之後,他美滋滋地拿著相機到處拍照,照片裏有年過半百的老翁,也有以手遮麵害羞的老嫗,有笑容真誠的搬運工人,也有曆經風霜的老城建築。一張張黑白照片勾起人們心底溫暖、美好的回憶,展露著對於古老香港的懷舊情懷。
杜琪峰的電影時空不是虛幻的,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實實在在的,既有寒風刺骨也有微風和煦的這樣一個現實世界,是一個用冷暖色調和燈光鐫刻出的或如素描漫畫、或如油墨水彩的雋永畫麵。
二、人物形象——外冷內熱
(一)“冷”裝素裹,剛柔相濟
如果把電影的影調比作舞台上的燈光和背景,那麼當幕布拉開、燈光亮起後,觀眾期待的便是演員的登台了。演員一亮相,首先映入眼簾的當屬服裝造型,電影中的人物也是如此。服裝作為一種符號,按照傳統符號學理論包含能指與所指兩個部分。服裝的能指就是說服裝所傳遞的人物的身份、職業等基本信息,而所指就是隱藏在衣服之下的人物性情。
(1)男裝之俠骨柔情
杜琪峰的電影中,男性角色的造型多是通過警服、西服套裝、風衣和皮衣加以打造,在顏色的使用上又以黑、藍、灰、米、紫這幾種為主。在那些西裝革履之下,包裹著童心未泯、蘊藏著兒女情長、流淌著江湖俠義。
《槍火》中的五個保鏢在聚到一起之後,衣服都是襯衫和西服,隻不過襯衫和西服的顏色略有差異。《放逐》中的五兄弟重聚後,服裝不再統一,三個人穿著顏色、樣式各異的風衣,一人著黑色皮衣,另一人是黑色西服裝配黑白豎紋襯衫。《奪命金》中的拜山華黑色皮衣配著一條手指粗的金鏈,而阿豹喜歡穿帶花的襯衫和米色的西服。當然,杜琪峰並不是想帶給觀眾一場男裝時裝秀,而是通過這些偏冷的人物造型提供給我們冷靜的視角,搭建了我們探求人物內心的橋梁,在這橋上徐徐前行去接近、觸摸服裝掩蓋之下人物真實的心跳。當回憶起不苟言笑的阿鬼時,除了那副墨鏡之外,更多的是他的兩肋插刀以及他違背命令放走阿信的義字當頭;當提及冷酷帥氣的Jack,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他推著已死的秋歌複仇的悲壯與仁義;當談論《PTU》時,“穿上製服都是自己人”的肺腑之言回響在耳畔。在偏冷的服裝掩蓋和陽剛外表的支撐下,潛伏著男性的喜怒哀樂,悸動著顆顆火熱的心,傳遞著溫暖與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