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薑琍敏雜文精選小輯(1 / 3)

薑琍敏雜文精選小輯

亂彈

作者簡介:薑琍敏,男,1953年生。中國作協會員,一級作家;中國散文學會副會長、江蘇省作協小說創作委員會主任、《雨花》主編。1976年迄今已出版各類作品集19部。多次獲獎,有作品入選中國新文學大係、初高中教材等及譯介國外。

感情與理性

人而沒有理性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即便是懷中含乳的嬰兒,見人怒目也會哇哇大哭——別以為僅為本能,他為自己更為母親的安危而憂。啼聲表明他的立場即理性,也顯示出鮮明的感情。是的,理性總是與感情若即若離地絞結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除非關涉親情或嚴峻的公理,我們的一般理性即我們的一般立場、觀念、喜惡,絕不如想象的那樣明智而可靠。它隨時會因視角、方位、情勢乃至利害關糸的變化而瞬息萬變。看見凶猛撲食小動物的惡狼,我們會旗幟鮮明地喊一聲打。但當電視上出現冰天雪地裏饑餓地哀嗥的母狼和它瑟縮的狼仔時,我們又情不自禁地希望它盡快捕獲一隻天真弱小的野兔——瞧,是非的砝碼就這麼輕易地偏向了惡狼。隻因這一刻內,我們的感情聯想起自己的饑餓與孩子,這種印象扭曲了理性的判斷。而當畫麵上野兔血淋淋地抽搐時,我們的心靈又不由自主地顫栗,於是砝碼突然又傾向受害的小動物。起作用的更多的仍是感情。所以,如果說理性是方向盤的話,發號施令的卻常常是感情。最能體現這點的是足球場上。無論兩支球隊實際技藝如何,本國球迷總巴望己隊獲勝,哪怕他明白對方出線可能更合理或更能體現實際水準。當場上出現碰撞時,己方的犯規總是合理或可以理解的,而對方的任何冒犯都是罪不容赦的,以至竟有人憤而狂呼:絞死他——盡管在硝煙散盡時,我們會發現他其實是個相當敬業而可愛的帥小夥。而對於我這號看客而言,看世界杯與其說是一場狂歡不如說是一次漫長而痛苦的心靈磨難。因為那裏沒有“我們”的代表,失去了”蠻不講理”的情感依附,迷茫的我便常常受製於同情弱者的情感定勢。雖然明知阿根廷或德國技高一籌,我卻往往會傾向他們的對手。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品嚐著韓國(雖然他們實際上是中國隊的宿敵)、多哥、突尼斯、塞黑的敗果……

父母與子女之所以常常在婚姻選擇上“打”得你死我活,實際上也是人類的理性與感情的一種較量。長輩作為過來人,其抉擇無疑是更理性更實際些,但子女滿腔熱情,完全成了感情的俘虜。結果便不能不如普希金所歎:“跑吧,跑吧,理智直對她叮囑,/但愛神那騙子卻說:留住!/於是她倒在少年懷裏/眼裏充滿繾綣之情。/願你幸福,愛神對她低聲說。/而理智呢?理智已經沉默。”

不過話也要說回來,理性與感情並不總是表現得矛盾百出。它們也有相輔相成的一麵。理性因感情滋潤而變得生動可親,感情也常因潛在的理性而倍顯堅韌。理性並不總是感情的手下敗將,雖然它的勝利來得艱苦得多。而唯其艱苦,我們才對具有堅定理性的人或事格外敬重。如球場上不為私情左右的鐵麵裁判,對他們,哪怕敵對者,有時也會情不自禁拍一通巴掌。當然,這又是感情在起作用了。

道理過剩

“兄弟姐妹都是同一父母所生,爭個什麼?兒孫自然有兒孫的福氣,擔憂什麼?愛占小便宜終究會吃虧,貪婪什麼?縱然是再精美的食物才過舌頭又會化作什麼,饞什麼?人死以後一文錢也帶不走,吝嗇什麼?榮華富貴不過是眼前虛幻的空花,傲什麼?冤冤相報何時才能罷休,又何必與人結下冤仇?世間的事就像下一盤棋,算計什麼?聰明的反而被聰明所誤,投機取巧幹什麼?虛假的語言會把人一生的福氣都折盡,說謊幹什麼?誰是誰非終究會分別清楚的,有什麼可以辯解的?誰能保證自己一生不出點什麼事,責備別人幹什麼?欺負別人是禍,寬恕別人是福,求神問卜幹什麼?人生無常,一旦死期來臨萬事皆休,忙忙碌碌地幹什麼?”

這一連串的錦言妙語,據說出自南宋時杭州淨慈寺禪僧濟顛,也有說是明代山人陳繼儒托濟公之名所作的。不管是什麼人作的,讀它的恐怕都得拍案叫絕,道一聲有理。尤其是煩惱纏身或懷才不遇之輩,讀來不說是神清氣爽,起碼也能長長地出口鬱氣,興許還當下開悟,連盛他三大碗鹹菜泡飯哩!這就是參禪的妙處了。據說近幾十年來,不少歐美和日本學者都在研究禪宗,海峽兩岸還興起不大不小的參禪風來,從政界要人到公司員工,都聲稱,無論你從事的是何職業,也無論你處在如何複雜的環境,麵對如何樣的煩惱,讀一點禪語,會幫助你進入一個快樂無憂的人生佳境,會使人變得曠達、灑脫,活得自由自在——問題是,讀過了,快樂過了,曠達起來也灑脫起來後,你還得去公司,上單位,還得在擠擠挨挨的人海中摸爬滾打,你真的會因此而自由自在、有理有節,活得光明磊落了嗎?怕不見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