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喔……啊、呃……啊……」
佐基爾在地上蠕動,全身痛得有如火燒。因成瀨澪而失去的右臂,以及來到這裏之前被拉斯轟傷的腹側,比起現在全身大量骨折和嚴重出血已經不算什麼。在如此難以動彈的瀕死狀態下——
……還、還沒完呢……
佐基爾仍沒放棄逃離這裏。拉斯或許是想讓他多痛苦一陣子,沒有繼續折磨他。所以佐基爾在體內積蓄力量,窺探著逃脫的機會。
就在這時。
「……終於到啦。」
拉斯忽然低聲這麼說,轉向背後。
接著,緩慢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響起。
「!……是、誰……?」
這裏的監禁與挎打是出於拉斯個人的私怨及複仇,沒必要找來第三者。佐基爾呻吟著這麼問之後——
「哎呀……其實啊,有個人說什麼都想來看你咽下最後一口氣呢。」
拉斯聳肩笑著說道。聽了這話——
……難道是……
拉斯曾說穩健派中有不少人景仰澪的養父母,其中應該有些和已死那兩人及拉斯一樣,來自同一所孤兒院。他很有可能是將同樣怨恨佐基爾的人找來了這裏。
——否則的話,難不成是潔絲特?
她是來見證將她唾罵為垃圾還企圖殺了她的人有何下場嗎?
糟了。佐基爾心中忽然一陣急劇的焦躁。無論來的是誰,多了一雙眼睛盯著他看,脫逃的可能就相對地減少。
……不,不一定……
盡管如此,佐基爾仍沒放棄求生的機會。對方人數增加,同時也表示造成他們動搖、疑惑的機會也跟著增加。
若他們是帶著憎恨前來,就容易受到操弄、失去冷靜。
……等著瞧吧。
全身是血的佐基爾暗自竊笑,發誓一定要離開這裏,把所有將自己弄成這副慘樣的人一個也不漏地殘殺殆盡。
接著,將來訪者視為一線生機般歡迎的佐基爾——
「…………什、麼……?」
卻因為那終於現身的人物而茫然失措。
那人並不是穩健派魔族,也不是潔絲特。
甚至——連魔族都不是。出現在他眼前的是——
「……東城……刃更……?」
佐基爾見到某種無法置信的東西似的喊出他的名字。
「——————」
但刃更隻是對倒在地上、瀕臨死亡的佐基爾瞥了一眼就走到拉斯身邊,並無視其存在般和他對話。
「不好意思啊,瀧川……我遲到了。」
「就是說啊,小刃,我差點就忍下住動手了耶。」
「抱歉……要避開澪她們的眼睛,比我想像中的難多了。」
見到刃更有點過意不去的樣子,拉斯苦笑著說:
「少來……一定又在做些色色的事吧。受不了,帥哥真讓人羨慕喔。」
「……我先說清楚,我可是差點被她們搞死。」
刃更跟著歎氣。兩人自然對話的樣子——
「………………?」
讓地上的佐基爾驚悚地抬頭看著。拉斯神色自若倒還能夠理解。
因為將他帶來這裏,將他殘害成這樣的就是拉斯本人。
——但刃更不同。
佐基爾是一副血汙斑斑、手腳往超乎常理的方向曲折、隨時都可能斷氣的模樣。
而東城刃更卻仍若無其事地和拉斯對話。
這實在太奇怪了。
甚至讓佐基爾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這時——
「我之前說,我用說出你囚禁成瀨澪的秘密基地和救出瑪莉亞的家人,來交換親手殺死你的機會——但事實上啊,我們還有另一個交易。」
拉斯開始說明現在是什麼狀況。
「經過這件事,成瀨澪遲早會知道我的真實身分,隻是呢——我曾經啊,不小心刺激到她,讓威爾貝特的力量失控,還讓小刃吃了點苦頭。事後,雖然這家夥因為那件事而開始找我合作,不過愛著小刃的成瀨和野中可就不能參一腳了。所以考慮到以後的問題,我需要有人幫我向她們掩護;而這件事,交給小刃自然是最為有效。」
然後——
「相對的,小刃想要根絕他放過的敵人再度威脅到他的可能——用這家夥的話來說嘛,就是把機率降到零為止。」
換言之——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確實見證你完全死透的樣子。」
「!——你……你、怎麼……!」
佐基爾錯愕地抬起頭。這時,他終於和刃更對上視線。
「——————」
好冰冷的眼神。見到那對仿佛完全否定其存在的無機眼瞳——
「…………!』
佐基爾心髒幾乎為之凍結,不禁發抖。
……竟然…有這種事……!
佐基爾開始詛咒自己的失算。太大意了,實在錯得離譜,怎麼會這麼小看東城刃更——不,是完全錯看了。還以為他不過是個心腸好、正義感強的善良青年——但不是這麼回事,這青年並不隻是善良而已。
佐基爾曾有機會察覺這樣的可能性。佐基爾非常想要刃更那原理不明的消除技能,自然會要求瑪莉亞報告所有相關資訊。
他曾讓自己的力量失控,消除了同伴們的屍骸,因而遭到逐出勇者一族。
邂逅繼承前任魔王之血脈的澪後,他為了保護她而重新握起了劍。
接著——曾經遭遇悲劇的刃更,誓言再也不要失去寶貴的事物。
為了誓言守護的事物,自己必需多殘酷就得多殘酷——他是抱著如此悲哀的覺悟立誓的。如果擁有這份決心的人和拉斯聯手——
「既、既然這樣……東城刃更……你要不要,也和我做個交易啊……?」
佐基爾拚命地嚐試籠絡刃更。
「……像我這樣活了那麼久的高階魔族……能夠從現任魔王雷歐哈特陛下或其他高階魔族組成的樞機院那邊弄來各種情報,就連這個拉斯也絕對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也行。」
所以——
「隻要身上還有威爾貝特的力量一天,成瀨澪就沒有一天安寧……既然你把保護她視為第一優先,就應該明白我的情報會多麼——」
有用吧。佐基爾是想這麼說的,但說不出口。因為刃更注視他的眼神,冷得讓他無法再說下去。隨後——
「好啦,我已經看膩這張惡爛的臉了,差不多該宰掉他啦——可以吧,小刃?」
「好……」
瀧川得到刃更同意後,慢慢走向佐基爾。
佐基爾的死期也跟著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盡管如此——
「————————」
到了這一刻,東城刃更仍沒對佐基爾說過半個字。
怒罵、侮蔑、嘲笑,一項也不願施舍。
隻是一語不發、眼神冰冷地注視著佐基爾,仿佛說明拉斯即將帶給他的,是無庸置疑的死。
……可惡!就沒有……沒有辦法了嗎……!
佐基爾拚命尋找生存機會,但死亡已經迫在眼前。
「!————……!」
絕望扒開了他的雙眼。下一刻——
拉斯手中放出的衝擊波,結束了佐基爾亙長的生命。
3
「——佐基爾的靈子反應消失了?」
魔王雷歐哈特剛結束視察西域、返回王宮時,接到了這個意外的消息。
佐基爾判定新發現的遺跡有探掘價值後,認為責任已了就立刻回到自己居所,而雷歐哈特則是為繼續視察周邊而留下,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難道說……佐基爾死了?」
雷歐哈特走在長廊上疑惑地問。
「這隻是剛接到的最新消息,詳細情形尚不明朗。」
前來接駕的可靠親信巴爾弗雷亞在其身後如此回答。
——將雷歐哈特立為新王的現任魔王派,是目前魔界最大勢力,但內部並非團結一致。其中有些人將年輕的雷歐哈特看做不經世事的小夥子,意圖將他操弄於鼓掌之間,而佐基爾就是如此看待他的敵對陣營中的其中一人。
過去佐基爾身為成瀨澪的監視人卻對她下手時,雷歐哈特原本打算直接處以極刑,以免放任他的貪婪和野心持續增長,總有一天會成為無法忽視的危害。
但不幸地,這提案受到和佐基爾同一陣營的樞機院成員抗議,最後隻能處以停職查看這樣的輕罰。然而——
……到底出了什麼事?
據拉斯的報告,佐基爾近來是有些可疑的小動作,但同為高階魔族、行事謹慎且擁有高強實力的他,不是這麼輕易就會喪命的人物,背後一定出了很大的問題。
「立刻詳細調查,隨時回報——動作快。」「——屬下遵命。」
巴爾弗雷亞接到命令後一頷首就消失了蹤影。
而雷歐哈特則是繼續前進,來到王座廳門前時衛兵立正敬禮,敞開厚重的巨大門扉。
「——辛苦了。」
雷歐哈特簡短說聲慰勞的話,便踏進廳內。
然後背著關門聲走向廳堂深處——
「————————」
卻在途中忽然停下,眉頭一皺。因為他發現廳內出了狀況。
——廳內的駐衛兵全都倒在地上,一個也不例外。
他們並沒死,隻是昏厥過去,呼吸都還平順。可是——
……二十多名禁衛隊員竟然全被打敗……
他們並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專職護衛魔王的禁衛隊,個個精銳;而這樣的禁衛隊,竟然在門外衛兵都沒發現的情況下遭到全數擊昏。
可見這人的行動極為隱密,而且時間極短。就雷歐哈特所知,擁有此等實力的人物屈指可數。
「……………………」
就在雷歐哈特提高戒心,思考該不該喚來門外衛兵時——
他忽然發現視線彼端——有個男子愜意地坐在唯有自己能坐的王座上。正常而言,雷歐哈特不可能忽略這樣的冒犯之舉,但眼前的男子卻能避開雷歐哈特的注意辦到這種事。
連雷歐哈特都未能察覺的完全匿蹤。有這樣的身手,確實能在毫不暴露身影甚至氣息的情況下擊倒整個禁衛隊。這時——
「你終於回來啦,新魔王……喔?奇怪,這次的魔王也太年輕了吧?」
男子坐在雷歐哈特的王座上,見到魔王後驚訝地這麼說。
——現下魔界,不認識雷歐哈特長相的,恐怕是一個也沒有。
但這名男子,卻明顯表現出從未見過他的反應。
然而——雖是初次謀麵,雷歐哈特卻認得出這不認識他的男子的長相和姓名。
「…………迅·東城。」
「咦,你認識我啊?連新魔王都知道我的臉和名字,光榮之至啊。」
被雷歐哈特低聲念出名字的迅笑嘻嘻地說道,接著——
「——那麼,你也知道我來這裏是為了什麼吧?」
迅從王座緩緩站起,喀喀地扭著脖子說:
「不過我現在要說的跟我的事無關就是了……我那可愛的兒子,好像在他那邊打拚得很辛苦,讓我這個做父親的很想幫他打打氣,耍個帥給他崇拜一下。這就是所謂的父愛吧。」
隨後,雷歐哈特見到東城迅向他悠然走來。
過去人稱史上最強的勇者,齜牙咧嘴地露出猙獰笑容,並說:
「謝謝你們這麼照顧我家那群小鬼啊——我是來還點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