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雲夢澤(1 / 3)

雲夢澤

手記中國

作者:九月

九月,湖南人,現居北京。曾用名唐朝暉。有作品發表於《花城》《大家》《天涯》《散文選刊》等報刊。2014年正月二十,作者在湖南澧水津市上船,二十多天沒有上岸,連續漂流於澧水、湘江、沅江、資水、洞庭湖、長江等部分河流水域。

在船上生活了二十多天,陸地的生活,似乎去到了很遠的地方。河水,隔絕了一些重要的,其實並不重要的東西。

——作者手記

去河流上漂

正月十五一過,南方的天氣雖然照舊沉浸在寒冬裏,但其寒,已有些淺薄,在慢慢變涼。告別父母,一個人從湖南湘鄉鄉下抵達澧水河邊。

站在河堤上,曾經混雜的、不能自主的時光在遙遠的地方潰塌,泥沙俱下,轟然遠去,被萬千時光瞬間銷蝕得蹤影全無。

身邊的中年男子,把我從城市的軌跡上拉到這裏,就一輛簡易的小號摩托車,從津市城中心一直往西,橫穿小小的縣城,出了樓房的聚集地,出了紅綠燈,出了商場,出了生意人的吆喝,出了普遍的價值觀……

……這裏人煙稀少,摩托車艱難地爬上高高的河堤,城市在遠處的下麵。麵前,豁然開朗,一條大河出現在我麵前,河中間停泊著十餘艘大船,穩穩地靜泊於河麵,按捺住內心的激動,一種新的生活出現在麵前,隱藏在河水裏,隻有涉足,才能知名,具體如何,暫不得知。河水竟然清澈見底,清清亮亮的,感覺不到水的流動。不像,之前所見的河流渾濁膚淺。

身邊的這位中年男子,我隨朋友稱呼他為姐夫,他把摩托車開下河堤,在沙地裏歪歪扭扭地一直開到水邊。這是一個沙場,是姐夫的親弟弟開的。他站在臨水的河邊,對著河中心那堆大船喊叫了一聲,應該是喊一個你的名字,話音還在河麵上漂著,就“突、突、突”地傳來馬達的聲音,一輛小船像玩雜技樣從一輛大船前麵急速轉了一個完完整整的小圈,直直地向我們開來,是一位少年,是姐夫的小兒子。大家都叫他文強,城裏的姨叫他文文,他青春的帥氣與河流一樣清澈。

一個拖箱,一個背包,就是我所有的行李。

小船貼著水麵,急速地向大船開去,姐夫嘮叨著,慢點開,不著急。文強笑著,同意,但油門依舊在往上加,速度更快了,靠近大船,一架小鐵梯子,懸在大船上。我是第一次見我朋友的姐姐,她個子高高大大的,像位母親,姐姐站在船舷上幫我接行李。

在我跨進船裏的時候,我都不相信,這是船嗎?

我先進到一樓的大廳,除了比城市裏的客廳大一些之外,其餘的差別就是,門是船體的鐵門,牆壁不是水泥的,是鐵的,但塗上了白色的油漆。其他有什麼不一樣?我沒有回過神來。

靠廚房的大廳裏擺著一張四方小桌,兩邊靠牆的地方擺了一張長長的竹製沙發,其他一些高背的椅子和小靠背椅都貼著牆。

連通客廳的前麵就是廚房,液化氣灶、媒灶、洗菜池、儲物櫃,常見的廚房組合櫃的形式出現在船上。

與岸上人家沒區別。最美妙的區別,讓我激動萬分的是,客廳門之外、走廊之外,就是滿河的水,水,萬物的妙品,一切之妙用……

船上人很多,還有一個兩歲的孩子,在船裏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一出船門,就有人把他抱回去客廳。在船舷上,一個小夥子在用粉筆勾出字的筆畫,然後用白色油漆填充進去。姐姐說,這是船的身份證號碼,他們的船是“津×××”號,津是指津市,後麵是三個數字,因為各種原因以“×××”號代替。

一上船,我就把一張手寫好的紙交給姐姐,也就是船的女主人,紙上的內容是:

說明書

我本人自願並強烈要求登船,如出一切意外,包括但不限於:溺水、死亡、受傷等後果,均與船主劉××無關,本人承擔一切責任和後果。

特此說明。

身份證名字:(九月原名)

身份證號碼:43032219××××××××××

時間:2014年2月20日

2012年,姐夫他們的船運送一批鋼材到武漢,開船之前,鋼材的主人,一位公司的老板,委派了一位中年男子上了姐夫的船,押運這批鋼材。

貨運主人或委托他人上船押運的情況,在姐夫二十多年的行船生涯裏,遇到的不多,偶爾有之。

當船在河麵上行駛了數日之後,進入長江的第二天晚上,姐夫因為肚子疼,前天就離船上岸住院打點滴去了,當夜留在船上的文強十六歲,還有女主人姐姐,晚上,文強聽到船尾傳來撲騰一聲,一個影子跳進河裏,長江之水,麵善,實則水麵之下流速洶湧,文強根本來不及放下小船去營救,那人就被江水推湧得無影無蹤。姐姐立刻報案,少年文強和姐姐被公安局分別審訊,姐姐問心無愧,讓她鎮定地一一回答公安人員的問話。少年文強就不一樣了,因為他初懂事,從沒見過如此陣勢,嚇得都哭了。

後來經過公安部門的調查,這位押運人員,即跳水者,精神有點不正常,家中有三孩子,條件貧困。姐夫也說,那人在船上經常瘋狂地從船頭跑到船尾,看見相遇的船隻就揮舞著雙手,喊叫出一些莫名的聲音。我聽到這,我與他有點相像,那是內心的激動啊,水在身體裏流淌,洗滌著內心數十年的塵垢,風吹過水麵,能不激動和奔走嗎?

公安人員也認定姐姐她們無作案動機,一少年和一女子也不可能對一位強壯的中年人構成威脅。兩個月後,溺水者的屍體在下遊的船閘裏被打撈上來。

畢竟是一條生命的消失,結果是:委托的鋼材老板賠款六十萬元,船主姐夫賠償十萬元。

姐姐說,僥幸鋼材老板人是個地道人,跳水事件發生的第二天,老板就在公安那裏寫了保證書,說他會負責一切責任,才沒有扣押船隻,讓船繼續運營,不然,一條大船扣押幾個月,姐夫一家就虧大了。

鑒於此,當姐姐知道我要登船,隨她們出行的時候,剛過去一年的“跳水事情”,讓他們心悸不已,不太敢接受。我與我的朋友,也就是船主人姐姐的妹妹說,我來寫個保證書,讓其免責。她們也知道我與她的親妹妹如同一家,雖然我與姐夫一家從未見過麵,但有過間接的聯係,所以,她們也就猶猶豫豫地成全了我這次水上之行。

為了上船生活,我做了大半年的準備,春節前與姐夫電話了,他說沒有問題,要我準備上船的時候聯係他們。臘月二十二,我第二次電話告他,我正月二十前後上船,他說,他們的船估計大年三十都會在河上跑,不會上岸,我可以登船的。

正月十六,他們說在長沙望城同裏鎮河道裏排隊過閘。

二十號,我一個人開車準備往長沙望城上船,出發前才知道,他們的船已經往津市方向出發,問他們哪天到津市,姐夫說,不好說,在我窮追猛問之下,他才說,估計是兩天時間到津市。我的父親說,水路不問時間的,因為時間說不準。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好像理解了,但理解得不透徹。父親青年時期曾在津市、臨澧、澧縣等常德的大小河流裏搞過礦物勘測,他們從河流的下遊取樣,化驗裏麵的成分,每到一個支流彙入主流的入口上下位置,會下到河裏,從不同的位置采集一些沙石樣本,來判斷他們需要的礦石是否是從支流方向流過來的,方法很土,但很精確。從支流到主流,他很熟悉,也就熟悉水上船家的生活。父親與我說過很多次,但聽說的事情遠不及親曆來得真切。

行船不問時間,這句話,擱在我河流的印記裏。

上午從湘鄉老家出發,告別父母、兄弟和孩子,往津市出發。津市,一個縣級市,本質上是一個縣,但為了好聽,名字給了一個市的稱謂,幾十年來,全國都是如此,典型的自欺欺人,現在津市的稱謂是津市市,如同湘鄉市,地名給這個地方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比津市大一級的城市是澧縣,按照現在的稱謂,澧縣市大於津市市。現在聽說澧縣在與津市合並。

離開高速公路,從臨澧往烽火鎮方向,有一條縣道,寬敞平穩,在這些小道上才能感受當地人的氣質。農民的房子都是新的,看到了這些農民,我如看到了親人般,看到他們的笑意,就是我的幸福。個人的悲悲戚戚被茂盛的花草和活靈活現的鄉村衝蕩得清清淡淡,我把車速減下來了,一個人在車裏,美好地看著自己的神情在各種植物的方向裏飄蕩神遊,與飛來的鳥一起鳴叫,與大樹的根狠狠地紮進土裏。到處都是音樂。車鳴,趕集的討價還價,遇到鄉親的平常招呼,孩子的大呼小叫,從這些聲音的場麵裏觸摸到生活的本質,瑣碎的生活就是生活本身。美好地享受著細碎的磨合中種種不經意的磕磕碰碰,不能輕視這種瑣碎,情緒調高點,把身段給放下來,與植物一樣低垂於大地,與植物一樣高高地伸向天空。在塵埃中記起昨天那美好的少女,雖然她現在人到中年,但依舊是你的那個小燕子,飛在田野和城市的裏麵,每一個愛都讓你放鬆。

我時時下車,去鄉裏人家討碗茶喝,問個路,打聽一下方向。我喜愛勞動者,內心敬畏和尊重他們,他們是世界的主心骨。讓世界生動起來的,不是明星,不是鑽進死字堆裏的作家,不是那些口吐蓮花的主持人和和尚,而是這些用自己的體力創造出身體需要的“有”來的勞動者。也許是我從他們的人堆裏走出來的緣故,其實,我一直生活在他們中間,未曾離開,曾經十年的工廠生活,每天的出汗和勞動與工人們一起。現在退化到勞動者已經不認識我,把我列入另一群體,這是我的悲哀,試圖回到勞動者中間,即便不再是勞動者,也希望成為他們的朋友。

勞動萬歲,是永恒的河流,不是一句話,是愛最本質的表達。

愛現在和愛未來,請愛這些勞動者,像愛孩子般,忽視他們表麵的髒,裏麵是最幹淨的。我總浮現出出現在北京人潮中的一群人,他們總是群體出現,不會是單個的孤獨者,他們頭戴安全帽,身著沾滿塵土的工作服,破爛的地方都露出了裏麵的皮膚,有些人身上還有傷,我看到他們,總會想起被他們留在鄉裏的孩子們,那群坐在教室裏的孩子,那是勞動者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孩子。

我現在就在這些孩子中間,他們的父親在不久以前離開,去了北京、長沙、廣州等城市。

在植物和風中穿行,不知道還有什麼比藍天和白雲,青山和綠水更高級更美好的事物。我現在短暫地擁有這些,在這些事物裏呼吸、吃飯、說話。

我享受著,穿行。

下午四點,我到了津市。電話姐夫,他的船到了茅草街,一個小地方,他說,水太淺了,不好行船。

我在湖南省地圖上看到了這個地名。我在津市的城市裏待著,等船的到來。這個時候我對“行船不問時間”有了一點點概念。

在城裏,等著。一個人的等待,等待已久,已成習慣,我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聲呐喊,悶在車流裏的,而所謂淡定、浮沉於人際的詭異,身體已不堪一擊,負重累累,必須有這次決然的拋棄。

曾嚐試著在黑夜,麵對城市,與陽光和黑暗同時交流,請求它們給我一條歡欣雀躍之路,我也在用自己稚嫩的腳去丈量方向,讓我把身體寄存,不會有永恒的事情發生,隻是暫時的寄存。靠記憶存在著的一個人。

寺院天堂般的香火味,我和來聖師坐在文殊院的靜處,建築陪著植物光光影影地合和為院。文殊院是一個完全對外開放的寺院,每到天將黑之時,寺院周圍的老百姓都會結伴進寺院散步,鍛煉身體的、聊天的、散步的、打拳的,什麼人都有,後院、長廊和塔周圍可以用人潮洶湧來形容,但很奇怪的是,那個四通八達的四合院,很少有人進來,我和來聖師坐在庭院的石階上,聽光影融進植物裏的聲音,本來死去的樹木,在建築的重構之下,因一個弧度的任何一個細節而複活。

寺院的鍾聲,喚醒久違的記憶,但喚不回身心的雙重噴發。

終南山讓我能夠於夢中,站在世界的旁邊,知道自己如一位剛死的人,看著世界。有了這樣一重過濾的色彩,我才會迫切地想回到童真,想去到一條船上。

湖湘楚地的一個念想,升騰在北京的晚上,日夜懸掛,直接擊碎身體的層層厚繭,居所裏到處是碎片,不敢挪步,擔心碎片複活,附體。

激揚的情緒無限地漲滿北京的視野,生命的源頭,發散的信號僥幸被千裏之外的我遇上,心有所安了,身體傾向我的湖湘楚地,我向我的生命承諾,不會再有任何光纖、繩索、巨石、坑道、漩渦、名色來分散我追求的唯一。

向老天承諾,生命之光的能量,全部會聚焦在我的湖湘楚地,不會有任何更改。已經不是救治我身心那樣簡單,是重生,新生地開啟一扇自己的門。我愛的是湖湘楚地的山林鬼魅、植物石子、人物臉譜,順著語言的節奏,回到石頭粗糙的打擊部位,一切的聲音都將在今天發生。

張承誌老師囑咐我,一定要是今天發生緊張關係的,才是你所關注的。我深信不疑,不會動搖。

我在今天回到生命居所,敲開石頭的門,喚醒今天的靈魂,狂歡。我如塵埃飛在縱橫深邃的湖湘楚地,沒有具體的一棵樹讓我棲身,收攏我重生的翅膀,是的,我帶著昨天的塵垢、傷痕出發,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新生命的衝擊。

如何讓生命的爆發點找到火光,如何抓住今天的緊張關係,我深入湖湘楚地,接應精靈的致意。

湖湘楚地最活躍的分子是河流:湘江、資水、澧水、沅江縱橫,彙於洞庭,奔騰入長江。從輕靈的水入手,從下遊入手,至於我靈魂的核心部位大湘西、安化是我最後才能觸及的,重生的新生命。我的原生命被自己折騰得太虛弱,如果直接抵達核心區域,會使人昏厥。

我就從河流的中下遊入手,先輕鬆大致感受一下湖湘楚地的風雨,聞聞久違的味道,去膚淺地經過一些屈原、杜甫、王陽明、沈從文飄過、蕩過的河流。在河流的中下遊和彙合部位,我會聞到湖湘的味道。

這就是這次水上之行的緣起。

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在明天開啟,我已經在等待。在津市城區裏苦等了三天後,我終於登上了去到遠方的船。

終於登上了去到遠方的船。離開的愉悅,一河平靜的水流淌起飛翔的狂喜。

我隨河而漂流的船長60米,寬11.5米,2.9米高。

長期生活在船上的隻有船長姐夫、姐姐和文強,一家三口。

獻歲發春兮汨吾南征

早上醒來,船上沒有一個人,他們難得在老家停靠這麼長時間,早早地上岸走親戚去了,很多親戚都五六年沒有走動了。

你喜歡這裏。睜開眼睛,一個人,一條船,浮在河的中間,就讓你一個人躺在這裏,不要去打擾你。水裏的各色生物很多,希望不要爬上你的船,即便積滿你的船艙,你依舊還是一個人——那就讓你一個人孤獨地躺在這裏吧!

水裏的聲音、岸上的動靜,你聽到了又能如何?那些聲音,隻是經過你的身體,隻是經過。你喃喃自語地為自己強調,你的每一個立場隻為自己堅定。

上午,陽光隱藏起它的火辣,天陰沉沉的。

頭痛的毛病總是在下午來臨,幾十年,你都會一個人躲在城市的臥室裏,吞下兩粒藥丸,蓋上厚實的被子,讓汗水把枕頭、被套全部濕透,可以擰出水來,夢魘的魔鬼以觸手可摸的真實,站在你的床邊,帶你躍出窗戶,夢魘裏沒有高度,隻有心往上提的緊迫感,十二個白天累積的孽債在一個晚上來償還,你認了。十二天是你的一個輪回——痛會回到你的頭部。

你在夢裏誇張一切色彩,你一次次強調自己隻是旁觀地描述,隻是在看。夢會隨疼痛消失的,生活會回到你的手裏。一次次掙紮,你回來了多少?

一個人,臉朝上,水依舊洶湧在視野之內。山野村夫之人,自甘流連於山水之間,去吧,風水托船,雨露為霜。你站在船左前方的一個角上,望著城市的方向,你一一告別。

為什麼會有淚水出來相送?

你用手掌去看,卻把一路的曲折抹進細碎的掌紋。你昨天沉迷的色香,今天,一杯清水可替。

正月的寒風,在你身體裏已經吹不起寒意,你喜歡這個遊動的小島,兩樓船舷走廊上沒有放一件東西,空空蕩蕩的,你就是上麵吹過的一陣風:你一次次吹過,回回複複。

你丟失了什麼?你在鐵的甲板上尋找什麼?你在碧波的水上尋什麼?

——落水的生活?

回顧著紙上的抒情,來不及嘲笑,一個浪,船搖晃,旁邊駛過一輛水上執勤船。速度之快,你在看到的時候小艇已經消失在水的低凹處。

你轉到了船的另一邊。

這一邊和另一邊沒有區別。

來船上,不為什麼?不要說躲避,沒有什麼事物有興趣糾纏你。不要說焦點,沒有光想照耀你。你隻有自己照亮自己,隻是自己孤獨無助。

河麵中間停泊了不少像你們一樣大的船,偶爾,會見到一些穿著時尚的年輕水手,用小船把女朋友接到船上來住一住,來吃飯。

女孩,一看就知道不是在船上生活的,她們多是在津市城裏上班,水手往返時間多為半個多月。因為女孩少在船上生活,所以大多蹲坐在小船上擔心摔進河裏,年輕水手在這個時候會脫掉船上經常穿的衣服,換上與城裏青年一樣的潮流衣物。

女孩子都衣著鮮豔,這些情侶是河上少見的風景,她們讓河流鮮活起來,如果船上沒有年輕水手,是難以見到這些年輕姑娘的。

初春,涼,寒。你帶了一件朋友專為你做的披風上船。披肩禦寒,在二層環舷上轉圈,反複誦讀楚辭《招魂》:

獻歲發春兮

汨吾南征

會有水聽到這似曾相識的音調字符嗎?你看著世界,出奇的安靜,安靜地與五千年一樣的寂靜。

行船和停船,於你都是莫大的歡喜,你還想念什麼呢?一河的水簇擁著你,讓你休憩。

快吃晚餐的時候,姐姐他們回到船上。

又過了很多天。在姐夫準備改變不裝運玻璃沙而去裝其他貨物的兩個小時之後,碼頭老板電話姐夫,說今天有很多車運貨來,準備連夜把剩餘的他們的這三條船裝滿貨物。

姐姐說,這老板說話靠得住的。他是江西人,之前在這條河上的船裏幫工,做水手,後來,他聽說在石門發現了一種製作玻璃的礦石,他就與人合夥開采,現在生意做得很大。

中午有人在岸上叫姐夫。

架小舟回來的時候,姐夫手上多了一個小塑料袋,裏麵有兩包藍色芙蓉王煙,兩包檳榔,一個小紅包。東西是那玻璃沙老板給的,因為春節,給船老板們圖個吉利。

姐姐說,這老板守信用,不錯。

運輸與其他任何行業一樣,也有旺季和淡季,大致是每年五、六、七、八、九月,河裏水多,好走船,船亦多,這樣貨老板隻會支付一半左右的運輸費給船主,另一半,等河水淺了,船少的時候,貨老板就會打電話給各船主,要他們來運貨,同時,也就會把欠運輸錢支付完。

但無論是什麼情況,第一次給錢,最起碼貨老板要把船的油錢給支付了,每次給船加油都是幾噸幾噸地加。姐夫他們的船是給老主顧運貨,所以,幾乎所有的錢都會一年內給他們結算清楚的。

淡季水淺的時候,船不能運太多的貨物,不然船會擱淺的。

果然,第二天上午,岸上裝貨碼頭上連續出現無數輛大型紅色翻鬥車,列隊在河堤上,一輛輛倒著開進伸向河麵上的鐵板單邊橋,這橋名字是我起的,玻璃沙如瀑布從上麵泄下來,船低低地在河麵,因為船艙較大,玻璃沙幾乎顆粒無遺地落在船上。裝完前麵一條船就輪到我們的船了。

下午三點左右,我上船以來,船第一次發動馬達,啟動。馬達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的噪音,柴油味從機艙室彌漫到一樓客廳。

姐夫沒有換裝,直接進了駕駛室,而文強和姐姐換上了工作上衣,各戴了一頂遮陽草帽。

文強從駕駛室裏拿起一部對講機掛在脖子上,對姐夫說,頻道是8。

這是他們三部對講機的頻率。

姐夫剛換了一部手機,他一邊掌舵挪動船的位置,一邊說著他這部新手機的功能,他甚至停下手來,雙手調試著手機裏一些他不會使用的功能,不斷地說,這手機比上部手機好多了。

站在他旁邊,你很緊張,這麼大一條船,在水麵上漂著,要準確地停在一個點上,難度也太大了。

你不斷地提醒他,注意船,注意前麵。

文強在船頭拋、接、繞纜繩,指揮船前進、後退、左移、右挪,你突然感覺這位90後出生的小夥子才是這船的主人。

金黃色的沙子,隨著船的後移,不斷地在船艙裏形成一座座小山,山與山之間形成山脈,一個個山峰浮在水麵,形成一個個小山頭。這些曾經深藏在大山裏的石子,被爆破、破碎,顛簸著經過山路,經過石門、澧縣、津市縣城,經過那些綠色的田野,現在直接把它們落在河麵的船上,靜靜地,將與你一起,走往未知的地方。

沒有問船長他們的行船路線,你就是這堆玻璃沙,就是在想張開眼睛的時候,就張開眼睛看看河兩岸的風景,遇到什麼事情再去處理什麼事情,聽聽河水,沒有必要事先知道太多,一切會來到你的麵前。

貨裝好一大半的時候,你去到船的最前端,那裏有一個約五十平方米的甲板平台,上麵有幾十個係纜和導纜的鐵柱子。

昨天,姐姐把一本老版本的行船知識教本給你看,是20世紀80年代初版的,文字簡單直接,有沈從文先生的味道,配有圖案,線條聰慧具有靈氣。文強給了另一本他正在準備參加考試的書給你看,不知為何,新版的書,引不起你的興趣。

先入為主?

如是,你重新拿起來新版書再看,枯燥無味,完全吸引不了你。半頁都不想看。而舊版的書,你大有全部讀完的興致,你連續讀了三天,這不,你就有了對船的一些認識。

船頭上這些樁,有些叫“直立式係纜樁”,有些命名為“單‘十’字係纜樁”,也有“單係纜樁”,還有五個閉式導纜孔口,還有導纜滑輪。

一捆捆纜繩不是掛在樁上,就是散在甲板上。特別醒目的是左、右和正前三個方向,各有一根纜繩緊緊地繃著,就靠纜繩拉著船,保持著與河岸的距離。這個碼頭采用的是運輸帶式裝船。

一輛輛大型貨車直接把玻璃沙倒在運輸皮帶上,沙子如水,落向船艙。

文強鬆一點左邊的纜繩,又把右邊的纜繩換在另一個係纜樁上,動作敏捷、老道。船的方向根據他鬆緊纜繩的長度不同而改變。他在跳向另一邊時,會丟下一句話給女主人,“你照看一下這根纜繩”。

女主人還沒弄清是哪根纜繩的時候,年輕水手已經跑到另一根纜繩那裏,快速地把纜繩繞一圈、二圈、三圈,係在纜樁上,最後那一圈,你看見了,是一個結,一種做水手必須學會的結。船上的人都會係結,一般都會常用的五六種,老船員有些會係幾十種不同的結。

文強把另一端纜繩往裏一送,纜繩就結結實實地捆紮在樁上了。

年輕的他在船舷左右、前後不斷地跑來跑去,他戴上了一頂頭燈。

女主人說,你不知道他在跑什麼吧?

看吃水線?你回答。

是。

你的這些知識都來源於那本老版本的關於船的書。

流沙的位置不變,它從一點準確地落下來,船頭右前角已經堆起了一個小山峰,因為船頭偏重,船在往右邊傾斜,你放在桌上的杯子直接滾落在地板上,現在,需要再給船頭稍微往左前角的方向堆些沙子,少年文強鬆了點左前角連接岸上的那根纜繩,跑到船右前角,把另外一根纜繩收縮了一點。

船在裝沙的過程中,必須全程發動,因為船兩邊與岸上連接的纜繩距離不斷在發生改變,船頭自然而動,流沙如時間,在那固定的一個點,往下落。動的是你的船。

站在船艙的最前麵,看著不變的流沙,看著挪動的船,通過幾個不同方向的變化,船與流沙達成了默契。

船不斷地在這個點停留一會,就必須往不同的方向挪動一點。挪動的時候,船一會兒往左邊傾斜,一會往右邊傾斜,幅度時大時小,船體無論是左傾還是右傾,都會嚴重影響船的航行:擱淺、側翻、航行不穩等無數不利後果,所以會在裝船起航前盡量準確地讓沙子平衡好船體,不能左傾,更不能往右翼傾斜。

在姐夫的船上有四個判斷船體是否傾斜的途徑。

最重要的是文強會在船艙左、右、前、後四個點,看吃水線的數字是否一致;

第二就是駕駛員姐夫看樹立在船最頭端的杆子是否中立,上有如旗幟一樣樹立的杆子上飄揚的不是旗幟,而是一個垂落物,船有歪斜,垂落物自然會向某一個方向傾斜。

其次,船上有一水平尺子,這把短短的水平尺你在家裏搞裝修的時候檢測過牆體貼的瓷磚是否平整。在船上,隻需把水平尺放在駕駛台正中位置,就可以檢測出船是否平衡;

最後一個檢測方法是駕駛室裏頭上正中裝有的一特殊鍾表,隻有針垂直於零點的時候,說明船體平衡,如果針擺向某一邊,說明某邊船上貨物比另一邊重。

看著他們幾個人忙忙碌碌地在用不同的儀器和方法判斷貨物是否在船艙裏堆積平衡,尤其是文強,隻有他一個人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方法不同,付出的勞動方式、強度也不一樣,但目標隻有一個:船頭平衡。

隻有各個點通過,船才能平穩前進。

他們幾個人通過各自的方式把船不斷地往前、往後、往左、往右地挪動,來平衡船體,流沙速度和流沙量基本保持不變,所以他們就可以按著流沙的節奏比較準確地判斷哪裏需要沙子,哪裏的沙子已經快夠了。

曾經那些極具挑戰性和攻擊性的鐵器:笨重的鏟車、長長的吊臂、摧毀一切的抓鬥,遠遠地從岸邊出發,斜斜地輕緩而行,通過運輸皮帶,把沙子,落在河上的鐵船艙裏,它們失去了往日的殺傷性,岸上和河麵上的鋼鐵形成默契,安然地對話交流。岸上的自然物:礦石與河水,產生了堆積、挪動。

有些沙子會像水一樣濺到身上。

考慮到航道裏水較淺,姐夫他們向岸上打出停止裝沙的手勢,姐夫也按響了喇叭,流沙停止。

貨裝好了。

船與岸連接的三根纜繩,有兩根是碼頭的,其中一根直接鬆開留在水裏,另一根纜繩要丟到岸上去,由岸上的沙場工作人員來接住,並係好,備好給下條船使用。

裝貨碼頭選了一個坡度較陡的地方。夜色中,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從岸上下到坡下,一點點踩著可以落腳的地方,一直下到接近水麵的地方。那人嘴裏不停地對文強說:“把纜繩丟在我身上最好,這樣我就可以抓住。不然,纜繩會滑落到水裏去。”

姐姐對劉文強說:“文強,不要,那樣會打傷人的。”粗壯的纜繩因為吸飽了水,顯得更加沉重。

岸上人還在慢慢地下坡,因為連續下雨,高高的泥巴堤岸有些滑,文強不說話,慢慢地把纜繩一圈圈繞在手裏,隔著一段水,果斷地拋出了重重的纜繩,準確地把纜繩丟在坡上一塊很小很小的空地上。纜繩沒有滑動。

可以看出岸上水上的感激之情。因為天氣太冷,水太涼。

姐姐問岸上的人:“你姓什麼?你剛來不久吧?怎麼沒有看見過你?”

岸上的人答:“我姓譚,春節剛來。”

“你是哪裏人?”姐姐再問。

“彭家壩。”那人答。

“那姓周的老人呢?”姐姐認識的之前的那位水手。

“他回家了,七十一歲了。”

“有那麼大了嗎?那你多大?”

“我,六十多歲。”

你看著老人撿起纜繩,雖然不吃力,但遠不及年輕人那人有朝氣。

他穿一件黑色的雨衣,身子骨伸得不是很直,慢慢地,在濃鬱的夜色中,如一種穩重的小動物,遊上岸,寒氣融化在正月的夜裏,天很黑了,下著小雨。路滑。那個遊動在岸上的影子,重重地如一滴墨汁遊動在宣紙上,幾千年了,從守門的老人,到岸上的纖夫,還有那些被戰爭卷進來的士兵,還有,用體力和時間來討飯吃的工人們,都湧落在蒼白的紙上,換回淚水的同情。

有一位工人同誌,在看了你寫的《一個人的工廠》,他寫信給你說,現在的工廠已經不是你所處的20世紀的工廠了,他們自己內部出版了一本民刊:《工人詩歌》雜誌。你何嚐不知道現在的工廠不再是之前的工廠,準備地說是,現在的工人和領導不再是之前的工人和領導了。

就在上船之前,你一個人,去了曾經生活了十年的工廠。因為是春節,你對門衛說,十多年前,在這裏上班,現在回來了,想進去看看。

門衛竟然同意了。你如進入暮年的老人在尋訪故地一樣地進了工廠大門,土地沒有變化,但上麵的各色植物、房屋、人、機器、廠房,徹底地變了,沒有了人情味,髒亂差顯示著破落的感覺。

你在工廠裏整整走了一天,才戀戀不舍地出了廠門。也許是春節,不是生產季節,工人們都回家了,所以才有此破落的感覺,真希望下次去的時候,可以看見電的火花,可以感受到工人們的勞動。

但你同意那位工人的說法,一切已經遠去。

岸上的老人與所有勞動者一樣,記憶痕跡,不會隱退。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一次次地誦讀著屈原的《離騷》: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無論是屈原的出生地還是流落地,與我的出生和生活地,均在一個語境範圍,要感應到屈原的力量,這條他飄零著傷痕累累的河流,是必須體驗的。

千百年來,河道肯定在改變,但大地是不變的,四季風景是不變。

在這河流之上,要想不說屈原,即使要找尋到幾十年之前沈從文生活過的那條河流也是不可能的。但我所掌握的知識,與眼前的所見之物遮蔽混淆了我一切的判斷力。

僥幸能夠登上這條簡單的船,從北到南,從西向東地在河流上航行,不登岸,不離船,一直漂在水上,才能體會:時間,其實留在了很多地方,她們住在自己的洞穴裏,她們假裝隨植物發芽、生長、結果、枯黃,到堙沒。其實,這是她們的表象,她們一直在的,隻是不被我們發現。我們的價值觀、生活觀,看自己,看他人的態度,其實是可笑的,從根本上就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