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雲夢澤(2 / 3)

屈原的聲音,隻能

在湘之水上,巫楚大地的河流裏

用他的腔調,用他掩飾不住巨大的悲痛

來吟誦,接近他的

淚之痛

生之美

中國的大地藏起了一條巨大的河流。

近年,我開車經過北京、河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山東、天津、山西、陝西、四川、西藏、青海、內蒙古、貴州、寧夏、重慶、浙江、江蘇等地,天南地北地跑,無論是在高速高路還是鄉村路上,即使從一座大橋經過,不斷地會有警示牌:不準下車拍照。我一次次從水之橋上飛馳而過,橋下,或許水不多,水麵不寬,或雖浩蕩,但因我微乎其微的“浩蕩氣勢”而備顯卑微。我一直隻是在路上,一次次錯過,甚至認為中國的河流在幹涸,在見底,在變成北京永定河裏的那些懷念水的沙雕。

對河流,我隻有文人那小小的傷感和短暫的激動,而這一次,漂於河流之上,我才知道:大地藏起了一條條奔湧的河流,曆史和時間在這裏獨自快樂地歌唱。

中國的大地藏起了一條巨大的河流

香草、樹木,時間的記憶

空間的夢想

都在,水之兩岸

缺席的是,未來者

我深深地懺悔,恥辱感讓我不敢肆無忌憚地看著這條河流。這麼大的一條河流,在我的世界裏流淌了這麼多年,竟沒有一點知覺,甚至,不知其存在,茫茫然,進行著無聊的尋找。這滔天河水,時而隱於高高的堤岸之下,時而咆哮高調地淹沒堤岸,讓大地重新在遠處給它豎起一個岸。

河水,仰天而躺,背地而睡,容納天空的寬闊,接受大地的厚重。

河流以另一種方式保持著曆史,任何一件事情的由來始末,它都知道。它不會隱瞞,也不想隱瞞,也無意於傾訴,它知道。

沒有目的地呈現出:另一種思維和時空。它是一條巨大的河流。從更遠的伏羲,從更遠的堯舜禹,從更遠的戰爭中,來。

每天麵對河水。

水的拒絕性,和浮性,是她的精要概括,依此,她從遠古來到現在。水的性質,是我在船上想得最多的一個問題。

我們的船,從工廠打好之後,從推下水的那一刻起,船就在水中自由轉體、前進、後退、側移。水浮起了船,因為這種浮性,可以說是水在拒絕船的進入,它把船浮出水麵。也可以說,水接納了船,輕輕地守護著船,從上遊到下遊,從離開港口到浪濤裏的沉浮。

在河流裏,那些人工的化學元素,沉沒、浮現地混跡於河流中。

河流接受了這一切?還是,這些毒素始終與水元素是分離的,隻是距離的遠近而已。任何一種顏色都不會改變水的顏色,水的性質就更不可能有任何改變了。如船、如人之心性,隻是浮於其上而已。

水散落於中國哲學的所有居所。

船行到城市,淺淺的灘上,堆著藍色、白色的垃圾袋。隻要有高高的煙囪冒煙,就有一個叫作工廠的廠房立在河邊,附近就肯定會有一條發黃、發黑、發紫,發出怪味的水流注入這條河流。

河邊一根根高大的煙囪,一排排髒亂差的廠房,也許指責這些工廠是徒勞的,誰能挖出與煙囪相距甚遠的那一條條蛀蟲呢。

一路隻有樹林和水,和露出的泥巴雜石。

姐姐經常對我說,等船到了嶽陽和長江上,那裏船多人多,大船特別大的船,很高,才真是好看。於我,眼前這些植物和千年流淌的水,才是最可親的,她們流過我的心靈深處,喚回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記憶。

船到哪裏,家就在哪裏。

這天下午,約六點,河水淺到連水位表都不顯示水位信息了,船到蒿子港,水位估計隻有四五米深了。水淺,絕對不能夜航,就在這裏拋錨,休息。

船速慢下來,大家各自忙活去了。

巨大的船在河中心調頭,河麵寬,船打橫於河麵,文強就把錨拋向河裏,船也熄火了。我在想,不至於把船橫貫在河中吧?那不異於把車橫停在馬路中央。與姐夫一聊天,才明白過來。

我們往嶽陽方向行船走的是下水,河水自會慢慢地把船推正掉頭,停在河道的一邊,因為與錨在河中心拉著,所以船漂成直線,自然與河岸還有一段距離。

暮色的雨霧中,後麵陸續上來一些船,也遠遠地停在後麵,隔著三四公裏的距離。

小雨一直在下,這幾天就沒有停過,雨水彙聚滴落在船上的某一個角的鐵板上,發出不同的節奏。因為河水的流動,船微微有一點點搖動,如不細心,是感受不到雨絲的滴落的。

天說黑就黑了,文強把船頂的燈打亮了,其他船隻的船頂也各個亮起了燈盞。姐夫一家人在廚房裏開火做飯了。

晚上,天光昏暗,堤岸顯得更加高大了,遠處,好像有些光柱的餘光。

河兩岸,沒有人,自然就沒有任何燈光了。反而是河麵上,亮起了一盞、兩盞、三盞、四盞,更多盞燈,尤其是高高懸掛在船最頂部的那些帶有指示性的燈,並不太亮,但柔和溫美,都是臨時停泊的船,美從微光處,雨霧般彌漫。

晚上,枕水而睡,錨狠狠地、穩穩地抓住河底,長長的船艙重重地壓在河麵,我們睡在船尾,船任何一次的輕微晃動,是可以感覺得到的,我喜歡這種微微的搖晃,舒適地睡在我的小房間裏。想著魚從船底遊過,風吹船體,帶起河水的涼意,河麵,與土地,隔開一定的距離,我們的船形成一個獨立的城堡,自在的象征。像遠征的船隊,不敢輕易登陸。

燈不太亮,照不見我手寫的字

早上六點,遠處的河麵,傳來收錨的巨大聲響。船起錨掉頭,下水而行,離開蒿子港。

船到陳家咀,河麵更窄,船的水位表依舊測不出任何水位,水的深度與昨天相近,兩米多一點點。

對講機裏不斷傳來,0369號船後麵還有船嗎?

“有,後麵隻有我們最後一條船了,我們是0XXX號。”文強回答高頻裏的,下遊船的問訊。

船攪起一河的泥水,奮進的船把水推向兩岸,一浪接一浪地漫上泥灘,卷起層層黑色的濃濃泥漿,與船不足幾米遠的地方,能看見黑色的河底泥巴,這一河段,隻能一條船通過。

下水的船,從石門津市往洞庭湖方向。

上水的船,是從長江往津市石門的方向。

陳家咀真是一個咀,船過的時候,上水的船隻能在寬闊一點的地方等下水的船過完後,他們再通行,不然都會堵在河道裏。上水船在對講機裏不斷地催促我們後麵的船快點。

文強回話,“我轉過一個彎,你就可以看見我的船了,我們到了紅色浮標這裏。”

船的左前方,有一艘船,完完整整地擱在淺灘上,我想到飯桌上的一盤菜,盤子底都露在桌麵上。這船怎麼會這樣幹幹淨淨地擱上那麼淺的泥灘?幾乎,其實船已經都靠到岸了,都不知道這船是怎麼擱上去的,好像是直接借助浪的力量直接衝上泥灘的。

船的左前舷,不斷地翻滾出泥漿來,都已經不是水了,兩岸,伸手可及。

光輝碼頭,又有一艘運輸船擱淺在北岸邊上。

不斷有船

不屈地擱淺

勇士站立著

被河底的泥沙、石子

而俘。

河水不飲鵝毛。

兩岸,光禿禿的小樹

兩岸,蒼蒼鬱鬱的大樹

都是同一種楊樹

現在是二月底,再過兩月,岸邊的蘆葦就全青了。

兩岸河堤上出現了一棟棟小洋樓,紅磚,兩層;有些是平房,屋前、院子,房子整潔幹淨,有人居住,猶世外桃源。房子之外,就是蘆葦,就是天空下大片大片的土地。

船繼續前行,慢慢地,很多破落凋零的房子,一棟棟,幽靈般,出現在霧色中,被人遺棄的房子,它們張開空洞的門,雜草在裏麵蔓延。有些門窗緊閉,飛騰出生命氣息的全部是植物,和房子周圍樹林裏的鳥窩。

這些房子有兩個共同點,首先,房子周圍必種有一圈高大的樹林,一個比較圓形的圈,與周圍的平地形成巨大反差,是這些樹保護房子,少受風吹雨打。這些樹,按照房子的形狀,圍屋而植,因為樹太顯高大、挺拔,有種先有樹,後來才把房子種進去的錯覺。另外,每棟房子之間的直接距離相距較遠。

堤岸上的房子,帶著楊樹,住在較高的土包上,有些地基上還培了些土,增高了些,姐姐說這種樹長得特別快。

樹是會長的,房子長不了。砌起來的圍牆,不為防盜,不是防別人的視線,是防水,希望盡量,僥幸躲過一次、兩次洪水。

我們的船隻是經過,而堤岸,繼續留在原地。

隻有當地的村民像愛護自己家裏人一樣愛護著這數千年的河流。

河流大量被遺棄,請求不要把它們記起,不要記起這一灘的青草、一排排的楊樹,一攤攤的黃泥漿。水位在不斷下降,露出的沙石泥巴,自會守衛這一河的水,請“有識之士”將這裏遺忘,隻有被他們遺忘,才可能被保留。

采掘,一堆堆壘起的沙石,是河流長出來的一個個毒瘤。

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盡心盡力的勞動者。

我們身後是一艘蓋著白色帆布的船,上麵有人在拚命地用掃把掃雨布上的水,連日的小雨,估計在帆布上了積攢出了不少的水凹凹。一個上午的大部分時間,有位中年女人,一直彎腰在那裏清理積水,拉拉這個角,扯扯那個角,把貨物給蓋嚴實了。來來往往的船,都拖著不同的貨物,即便遇上幾艘空船,也是在剛卸完貨,準確去另一碼頭裝貨物的。

一望無際的剛被砍倒的蘆葦

一望無際的白楊林

煙波浩渺的河水

就願意這樣

站在水邊

至,老

老天對我真是眷顧多多,讓浮躁之心,清靜下來,無為地置身於此。上天把珍藏了數千年的天地河水,部分地展現在我麵前,無遮無攔,看到我的軟弱,他就幫我清理,用萬變的水、不變的水來隔絕紛雜,使我暢享期間,恍如自己真成了天地靈物,被水托舉著,穿行而過,看時間的長度,體會每一個細節裏的時間。船會離開這裏,水會留在這裏。水沒有流走,沒有奔湧而去,沒有,幾千年了,水依舊,在這裏,我們看到了真實。留去的,是我們的目光,我們總以為,事情就是這樣,其實,我們的每一步,都是有來由的,都是有據可依的。

水被攪渾了,水會清澈下來,成排成排的黑色楊樹輕易地會告訴我們這一切。

天又黑了。

姐姐每天都擔心

燈不太亮,照不見

我手寫的字

我心裏清楚,再亮的燈,已經照不亮我的心靈,因為,我的心已經被腐蝕,已經發黴,那些綠色的欲望藤蔓蔓延在我的船體之上,重複地旋轉、捆綁,再亮的燈,也照不亮我的河流,雖然,現在我處身於發著天光的河流之上。

一個麵具,從岸上滑下河水,再高的距離,再重的重量,也不會濺起一點水花,不會弄出半點聲響,因為我不願聽到,我也已經聽不到孩子般的呼吸,我身體裏的那些孩子,都老了,都趴在重重門裏,把數字唱成歌,幸福地活著,發出聲聲感歎,無人聽見,至少是我,已經聽不見了,也看不清。

麵具模糊,身材並不魁梧,軟體的動物,下到河裏。原本它不是軟體的,它剛毅如鐵礦,隻有數千安伏的電流才能把它煉成鋼,現在,鐵礦石沒有了,電力沒有了,冶煉工人都下崗了,工廠的主管高層都在拿牌分贓。

我驚恐地把自己塞進充滿了陰森的袋子,曾經被孩子稱之為天堂的地方,那裏已經暗至無藥可救。他們張大了嘴巴,追求身邊的燈光色彩,他們不願意天黑,但天黑了。

我坐在床邊,守著一個安靜的女人,守著愛,握住她的手,天空裏那些純淨的聲音,來源於長滿蒼鬱的大樹。

天黑了。我淚流滿麵,因為想念,因為一朵花在低空呼救,因為,天黑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麵具冒出水麵,它在睡眠來臨之後,自然生發出呼吸的味道。

天黑了。我在船的搖晃中,告別、進入,入睡。

蒼涼之美,湖湘血液裏的美意

會有那種時刻,絕望的河水,淹沒了整條河流,水之所漾,風之所處,看不到絕望的嘴臉,絕望在骨髓裏奔湧,呼應這寒冷的河水,蹲坐在船舷上,我第一看見了絕望的模樣並不是那麼可怕,在河流裏,奔湧,雖低低地在隱藏於大地裏,但天空裏,滿滿的,都是絕望在看著我。曾經的戀人,是誰?少年時期,我不能準確地說出我的戀人的,但她們就在那裏,微笑。

1998年,我來過這裏。堤岸沒了,漫天的蘆葦隻剩下頂端的尖尖,齊刷刷地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腰也不彎了,腳也不屈了,齊整整地向上,希望雨霧茫茫的天空之下放下繩子來,讓它們爬上去,脫離這水淹之地,或者,給它們一些呼吸,直到洪水退卻。那個時候,我認為自己並不年輕,那年我27歲,就坐在河水的堤岸上,人們手挽手坐在堤岸上,接受水浪的一次次衝擊,他們成了一塊塊呼吸的石頭,身後,是縣城,他們的家人有些回了老家,有些搬到二樓樓上,後麵還有他們工作的地方,還有他們每天都去的菜市場。

十五年後,現在,我置身於河流中,看著堤岸,那些人還坐在那裏嗎?還挽手成牆嗎?還在護衛著他們的家園嗎?

蘆葦收割上岸了,水退到了幾乎是最低點。船,一直沉淪於河底,與淤泥為伍,在兩邊高高堤岸的緊迫下,潛伏前行。

茅草街到了。一個碼頭。我站起來,四處張望。起航之初的澧水結束了。

澧水、沅江,屈原、沈從文

親近頌唱過的河流出口

在船的右邊

我的前方,我正接近,我正遠離

沅水、澧水的彙合處

人類的文化,由幾個人重重地種植在人們的大地上,然後,他們自己,奔湧而流動在這大地之上。

在這裏,船,突然更高於堤岸,河麵不再僅容一船通過,河水有話要說,洶湧著船,浪急了,不再死水般寂靜。我欣然地體會到水漲船高的含義。成語或俗語,都是從生活中生長出來的,而不是在書房。

水漲船高之後,自然就可以看見更遠處的房子,那些大大小小的彎向遠處的路,可見的大地多了起來,遠了起來。視線寬了,平天下之意竟然廓然於胸。

遠處的遠處,濃濃的雨霧中,似乎有了房子,距離太遠,判斷不了,究竟是錯覺還是霧中蜃樓,我看見了水墨般的房子。

另有一些真真切切的房子出現在河邊,祖祖輩輩的房子,麵對亙古不變的河流,它們之間會說些什麼?

河並沒有流走,流走的是水?水也沒有流走?流走的是人?人也沒有流走。

——都在,水、河流、人們、大地,都在。

河流與房子共守這片天空和土地,從遠古,戰國,到明清,到現在,事物沒有變化的,四季清明,給河流和身邊的人們變點小花樣,給世界增添一些趣味。但無趣的人,在增加大量自重自負的同時,給了自己一丁點自討的小趣味而已,很多人,連小趣味也被生活給榨取了。

今天上午,姐夫一家特別忙,十多天以來,他們也大致習慣了我這孤獨的客人,任我站立,我想讓天空裏的風洗滌我繁複的觀點,靜靜站立,如看一隻鶴,站在岸邊,不去想它之所想,就站著,就看著。

其蒼涼之美,橫亙於巫楚大地,山水均染此美,人亦如此。

縱橫於大地的山水,相會於江湖的人們,蒼涼之美已成巫楚血液裏的美意。蒼涼中,包裹著憂慮,神情凝重中,發射出來的是自由的岩漿,掃除一切虛弱華貴,如這一河的水,經曆了多少的往事?

慢慢的,那種蒼涼之美,其間深藏並外露的,強大的浩然之氣,坦蕩激烈地橫掃而來,我幾次都沒有站穩,麵對一切,去批判,並實施,不遮掩,不違心。麵對的山水大地,蒼涼的風裏,隱藏起來的是絕世的孤寂、清寒、冷冽,才有了:屈原的沉江,才有陶淵明的世外桃源。

世外,於心之內,於外之心,亦同。

站立,我不敢挪動一丁點位置,蒼涼之美的感觸正沐浴著我,醍醐灌頂。蒼涼之美中,悲壯是主打元素,無悲,亦無壯,蒼涼之美將不美,反之,美亦不可謂之為蒼涼。此為湖湘之地和巫楚之人的特性。

遠處,終於集中地有了些村民居住的房子,在河兩岸。

由近到遠

路在水邊斷了

就用船來連

遠處有人等

那邊有人接

十多天沒有看見過太陽了,一直,陰天,晚有霧,霧是透明的,隱約的,輕靈如春天的小鳥,從這個樹枝跳到另一樹枝,從這片樹林,飛到另外一片樹林。雨時不時地落幾滴,偶爾會有些急促。

在船上不僅學了很多關於船的知識,我也能夠在河上認出一些東西來。很多時候,我們在城市的公園裏行走,花花草草、樹木無數,但我們叫不出它們的名字和屬性。這與我們在意它們的程度有關,心裏裝了另外很多事情,就裝不進它們的屬性和名字了。在船上,很多次,我有種,心空如河床的感覺,等水來淹沒。遇見什麼、看見什麼,就是什麼,一切沒有思考。

在船上,姐姐是唯一一個不太會開船的人,她隻是在大家都有事,她就臨時替代開開而已,但船上最操心和主掌大權的就是姐姐。她不僅要照顧船,還要照顧船上人的日常生活。洗衣、做飯、搞衛生,有媽媽在,家就在。

姐姐在沒有做事情的時候,就會告訴我很多她的一些見識。

對麵那條船上的樹是用來做紙板家具的;後麵那條船上的褐色土是用來做地板的;至於那些蘆葦船,是拖到安鄉等地方去做紙巾的;玻璃沙是製造玻璃的一種元素,所以就叫玻璃沙。

河流上長得各式各樣的船都有。姐姐幾乎都能分辨出來。

那些車廂的船是裝運汽車的,船有很多層,像樓房在河道上運行。運柴油、汽油的船是專用船,一般的船是不可以運送的,她就親眼見過運油船著火,水麵上濃煙滾滾,一團大火伴隨著爆炸的聲音,火勢來得突然,燃燒過快,幾乎來不及搶救,船已成殘木鐵板。不出人命就已算萬幸的。

拖沙子的船,就專門用來拖沙石。包括采挖沙子也有自己的船,停在河邊,像曹營的船,連成一片,一樣雄偉。

空蕩蕩的人,空著

一個空蕩蕩的人,空著,在船裏蕩來蕩去。閉上眼睛,冥想中,會看到一些形狀的嘴臉,看到活著的人們,總是被自己和陌生的人潮傷害。

如終生漂浮,某個瞬間,是否會有所得?會一改習氣?我已經不要相信自己,我習氣太重,改變不了自己的航程,河流的方向給規劃好了,如河流中的漂浮物,命運即是如此。無法掌控的漂流命運。有多少人,就像我一樣,知道不可為的事情,而繼續在為,知道不應該走某一條路,而繼續走在那條路上,雖然走得猶豫不定,到終歸到了一個又一個瑣碎的,不是我們所希望的終點。

在水邊站久了,一日複一日,凝視水的每一次湧動,水的顏色豐富多彩,水與人類一樣,不是個體的重複,細微處,有著巨大的分別。用心的一個角落,來傾聽——水,水的聲音中,有溫和者,有激烈者,但都是直直地顯示,不像人群裏,有些所謂的激進隻是無知的衝動,隻是做給同類看的一個麵具臉譜形象。

水在說什麼,我想知道;水的世道如何:滄桑?悲壯?與我們湘楚文化中的蒼涼之美有異曲同工之妙?請水說話,看著遠去的水,看著被船體激起來的水花,蒼蒼茫茫,一天下來,處身於迷霧水汽中,竟不知,身處何處。

又到一渡口,左邊岸上的女子,渡河之後,要去到哪裏?帶著這裏的流水聲,在蒼茫中走失於我的視野。

再往前,見一渡口,無舟,亦無人,這樣的渡口到處都是,但都被稱之為渡口。渡的是什麼?曾經經過這裏的人和河流的水,都流逝了,隻留一個名字,我總想起老家對麵山嘴上,那一塊塊墓碑上的名字,與渡口的名字一樣。

舟和人,被戰爭、經濟洗劫一空,留下一個渡口的名字,偶爾被船工們稱呼著。

一大片割倒的蘆葦,成堆地躺在河岸上,料峭的風雨中,屍骨未寒,而鬥誌未滅,即使倒地,身體亦淩厲地伸展在大地上,腐爛者陳腐於泥土,有枯敗者俯身於大地,但戰士的氣節絲毫不減。

虛名浮利,必將把人之生命所做的惡心之事,記錄在案。

我還聽到了水底沙石、泥土、水草輕輕上湧的談話聲。

一排排小楊樹林,在河流的前方站立成小規模的林子,姐姐說,這是樹都是不久前村民們種下的,它們生長速度很快,幾年之後,會產生一些小小的經濟效益的。

後麵有一條船跟著我們的船,跑了一天。形體比我們的船稍微小一點點,速度、距離基本保持一致,我站在船尾,可以聽到他們的馬達聲摻雜進我們的聲音裏。每條船的聲音是不一樣的,每一個體,好像形同,實質,差別千萬。

河流與曆史、人生一樣,如果我們給定一個框架,它們就會在這框架裏變化。

我們的船,從上遊到下遊,船一進入洞庭湖,幾乎就告別了堤岸,告別了兩邊的房子。

在河流上行走,成為一個初醒的人,幾十天,像過了一百年,一卷無天無涯史書,突然嘩的一聲,鋪展在我麵前,充斥著滿滿的時空,沒有一處,遺落出過往熟悉生活的經驗,一切於我是陌生的。

在洞庭湖中

歌唱,開闊的大船

亦成孤舟

中國的大地上

藏起了一條巨大的

藏起了河麵上的風

在水麵上大喊一聲

堤岸跑向四周

大地藏起了一切,同時,顯現一切。

隻有對生靈、物件,充滿敬畏的人,才能看到行走在大地上的蟲子、飛鳥、走獸。人造的金幣,灼傷人們與生靈的交集,人造的話語,灼傷他自滿的腐臭味,人的觀念,築起高高的囚室,如樓房,堆滿在田野的盡頭,高高地端出自己緊張的程度。在樓房的小塊集中地之後,依舊是田野裏的河流在奔騰。孽障,如凶狠的獸,傷害著走在時間裏的我們。

一個月之前,這裏是一個三叉形的河口,數條沙洲,長長窄窄地,從土地那邊,怯怯地伸進洞庭湖裏,現在,沙洲被巨型機器搬走了,被船,如西遊記裏的巨龜馱負,背井離鄉,去到遠方築起城市的居民的城牆……

我們的船開進來,空蕩蕩的,大地像做了一個強製摘除手術,空蕩到疼,到想大喊一聲,又一聲,對遠去的人們喊一聲,都回來吧,孩子們!老人們!

船在河中航行,與車在路上走,有很多不一樣,其中,它就沒有行船必須靠右或靠左等規定。因為水勢、風力、船的大小速度等諸多不定因素,隻有當兩船交彙之前,船長會通過高頻對講機,與對方船隻商量,一般對話模式是:

“對麵的××××號船,我是××××號船,我們紅燈會船?”

或者是“對麵的××××號船,我是××××號船,我們是紅燈會船還是綠燈會船?”

對方船隻會立刻做出回答,或紅燈會船,或綠燈。

所謂的紅燈會船就是,右邊行,綠燈會船就是左邊行船,都可以,隻要兩船臨時商量好一個統一的方向就行,包括超船的時候,亦是如此。

河流讓我,流向你的身體

船靠在碼頭,上麵有一輛大型抓鬥機,可以360度轉圈圈,把從船艙裏抓到的東西,轉個整圓圈,放到碼頭上的大型翻鬥車裏。碼頭和汽車都是玻璃廠的,今天,船不多,工人們也就不著急下貨,工作速度平平,不是那種風風火火的碼頭。

一大早,文強去了菜市場,買回幾條武漢特有的魚,還有我昨天隨口一說的蔬菜“豌豆尖”,還有大家喜歡吃的白糖之類的東西。

下午,我們幾個人圍坐在電火爐邊嗑瓜子,一個小時之後,他們都要去勞動了。船隻要啟動,就夠他們忙的。

十五點五十八分。

“開船囉。”

船重新開動,離港,轟鳴聲驟起,駛向江麵,撲向白茫茫的一片。我有種莫名的歡喜,打了一個冷戰,十五天的小雨低溫,沉浸在濃濃寒意的空氣裏,仔細端詳這條河流,隻有愛,隻有愛。

姐夫在駕駛室開船,姐姐和文強拿著高壓水管,從船頭開始,連粘了泥巴的鐵錨鐵鏈子,都用水不斷地衝刷,從頭到尾,慢慢地往後清理,這艘可裝載1250噸貨物的船艙太大了,需要清理兩三個小時。

目前為止,在澧水河流裏,姐夫他們這條船算比較大的了,但現在正有幾條3000噸的船在造,再大,船就走不了,3000噸位的船,冬天就回不了津市,走不了澧水等河流。

文強把散落在船艙裏的沙子,集中到一起,鏟起來,拋進河裏,沙子撞擊各個水滴,水的容納性再次證明了其無可比擬的偉大。如果是一個家,散在一條河上,它還會報告各自離港的信息嗎?二十年前認識的一個女孩,我還是想讓她看到:

沙子散在水裏

開花的模樣

我讚美你:

讓你早晨醒來,看見漲滿水霧的

洞庭湖

我坐在湖水之上

被水裏的魚牽著

大聲地喊著二十年前

你的名字

虛空中有你

虛空是我的老天神

想看到湖裏的生物

坐在一個空間裏

一起綻放,葉片

舒展,手中的光,

與靈魂的船,在一起

河流讓我

流向你的身體

姐夫和文強今晚又將開通宵的船,隻要水深,隻要夠航行條件,他們的船就不會停泊,就會一直不停地行駛。

氣溫比昨天上升了一度,今天最低溫度是6℃,最高是到10℃。

下午六點,船過赤壁,到處都是與三國時期相關的人名、地名,如周郎、黃蓋等等。

無數次,白天和晚上,我在船尾漱口、洗臉,腳下就是滔滔江水,滿視野都是激流波浪,年輕的時候,我隻喜歡趙子龍的文韜武略,喜歡諸葛亮的智慧,喜歡呂布的真和他戰無不勝的好身手。

今天,在赤壁,一個晚上,一個白天。

行走在三國的河上,充斥我腦海裏竟然隻浮現出一個人的形象——周瑜,到處都是他的影子,長長的水域,包括我現在站立的位置,他肯定也站過,他英姿颯爽,臨於戰船之上,麵麵旌旗,風中呼呼作響,有三兩勇士、知己、隨身相陪,長江之上,激流之中,都是他操練的船隊水兵,浩然之氣,純淨之體,貫長空。他的身體裏流著高貴的血統,真漢子,亦柔情萬丈,我亦與他一樣,站在船尾,看天空傾瀉於江麵,水天大地蒼茫悲涼,河岸、激流中,雖有將士萬千,戰艦千百,但他的雙目裏依舊充滿了孤獨。

在此之前,我就沒有喜歡過周瑜,為何此刻,江水般充盈著敬重的惜別。

無論成敗與否,英雄——永遠是英雄,亦如周瑜,他那一口急火攻心的鮮血,亦是他英雄的一部分,屈折——不屬於他,成全——也不是他馳騁江湖的個性。

箭,說放,就放。撘弓而射,是氣——無量,氣量不屬於計謀和性格,屬於周瑜,血性真情的一種。

英雄之血,壯如山河,深入骨髓的高貴,顯像於舉手投足,一動一靜之間,莫不如此。

昨天晚上,今天上午,我滿腦子都是周瑜,答案隻有一個,長江之水給了我氣概,讓我浮出水麵,按照自己的方式呼吸。我丟盔棄甲,丟掉的是桎梏的盔,棄掉的是甲的緊張感,保護自己的是自己的力量,守護自己的是自己的心性。

久違了的長江,兩岸安靜,人們終於空出了這麼大的一條江河,讓大自然自然生長,痛快淋漓地顯示其浩蕩之氣,騰空而去。其實,浩蕩之氣,一直在大自然中,隻是,我們的眼睛多被異化物質所遮,而看不見悲涼之氣而已。隻是日日沉淪於悲悲戚戚和狠狠的恨中。

長江之水,前後相望,渺無邊際,最深的地方姐夫他們測到過六十多米深的水域,但那是過了武漢,才有這麼深。

晚上的水浪似乎會把我們這條闖入的船折斷毀滅,而無風之時,江水平靜如小池塘。

兩個星期,沒有上岸,浪跡於河流之上,我隻是想了斷自己迂腐之氣的源頭,既然我沒有氣力拒絕,那就通過一些外在形式來強行了斷。

長江水之氣勢,足以原諒天下小人,原諒,是因為我在河流上得到了寬恕,自身得到虛空之神的眷顧。一切勾當和交易都成為偶爾浮在江麵上的枯枝敗葉,在江水中飄零,沉沒於江底,永不被記起,腐爛消失。

漂流瓶裏的自己

上午十點,我第一次掌舵開船,如果沒有開汽車的經驗,我是不敢一個人操縱這麼大一個家夥的。姐夫在旁邊玩他的新手機,他相信會開車的人肯定會開船。前方,我看不到一艘船,後麵也沒有船跟上來,我膽戰心驚地一直越過浮標,把船行駛在浮標的右邊,去看左手邊儀表,我慌慌張張地用眼睛斜視了一下,顯示現在水深為6.70米,我遠遠地繞開一輛輛挖沙船,直直地正對著最前麵的很遠的浮標駛去,快近浮標的時候,把船稍微離浮標遠點,船體雖然很大,但靈敏性比我想象的要高無數倍。文強告訴我,如果船裏裝載有貨物,那方向就不好把握了,在小河道裏船也沒有這麼聽使喚的。我駕駛的是一條完全的空船,沒有運載任何貨物。

船是不能經常開的,情況太複雜,第一次上船,多少有些緊張,我還是少惹事為妙。

十多天了,在船上轉來轉去,沒任何事情可以做。如果看到某件需要做的事情,隻要開始動手,姐姐或文強就會出現在身邊,不要我做事情,他們感覺這些事情就不是我做的。造成這樣的結果,還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給他們造成了某種印象,深層次地來說,是我的姿態或氣息本身就不對,有太多沒有放下的東西,在撐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