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前方是兩個暗綠色垃圾桶,借著微弱的光,蘇向暖看到垃圾桶邊上突兀的陰影。也許是別人亂丟的垃圾,也許這人還活著。她胡亂想著,隻十幾步的距離,她覺得像走過了幾公裏。

鐵鏽味越來越濃,蘇向暖再沒法騙自己。她本來就知道,那是血的腥氣。

垃圾桶邊橫躺個男的,喉間一道長口,血汩汩地朝外冒,身上和周邊的小塊地方比別處暗了許多。他一隻眼瞪的老大,眼球上滿是赤紅的血絲;另一邊卻是空空的眼眶,眉骨和睫毛處沾了透明的液體,反射出粼粼白光。

蘇向暖想,如果人死後眼睛裏真能留下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的樣子,自己再往前幾步,說不定能知道凶手的長相。她搖搖頭,往這人胸膛看去。這人胸口一片暗,什麼都看不清,她隻得走近幾步。

雨不知不覺間落下,雨絲細如牛毛,在臉上又涼又癢。蘇向暖抬手要擦,在分神的片刻,她左腳猛地一疼——有人攥住她的腳踝。

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彙成一片空白。她的鼻翼急速翕闔,頭不受控製一般,緩慢地垂下去。

是那個死了的人。那人正緊緊攥著她的腳踝。

血一直浸染到小臂,看不清皮膚本來的顏色,那人麵無表情,用少了一顆眼球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蘇向暖的胃開始抽搐。她拚命掙紮,那人他卻嵌住她不放。

正在此時,蘇向暖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一聲疊著一聲,時遠時近,飄忽不定。她終於忍受不住,幹嘔起來。

不知怕過頭還是聽久了,她開始覺得這聲音非常熟悉。

蘇墨撲在蘇向暖身上,焦急地喊她的名字。

最開始,蘇墨聽蘇向暖呼吸變重,以為是睡著的緣故,正想給她蓋被子,蘇向暖卻癲癇般渾身抽搐。

蘇墨聽說這是被夢魘住了,要叫她的名字才能把她喊回來。他忙活半天,累到幾乎暈厥,蘇向暖也沒醒來的意思。

絕望間,蘇墨終於想起來叫大人過來。他剛找到手機,蘇向暖卻醒了。

她驚慌失措,看見蘇墨才鎮定下來,臉上慢慢出現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疲憊。蘇墨這才發現,她的額頭和鼻尖全是冷汗,連發間都是潮氣。

“蘇小墨,你壓死我了”,蘇向暖大口喘氣,“又有人死了。”

蘇墨觸電似的瑟縮一下,“你、你……”

蘇向暖深吸口氣,“我又看到了。有時候,真覺得是我殺了他們。”

蘇墨像聽人用他不熟練的語言講了個故事,半天才理清思路。他說:“不可能是你!不是你!”

“你知道我身上的疤吧,都是我媽、生我的那個媽打的。她不是精神有問題麼,每回發病,都往死裏打我,力氣還特別大。她清醒後又隻會抱著我哭,從來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她拿過蘇墨的手,輕輕摸他掌心的紋路,“我也不記得怎麼傷到你的。”

蘇墨的生命線又深又長,看著福澤深厚,但其實是道疤。是三年之前,蘇向暖用刀在他手上劃的。她動手時毫無征兆,下手時又快又狠,等蘇墨回神,隻剩捧著滿手鮮血大哭。蘇向暖被蘇墨的哭聲驚醒,驚駭地看著自己手上的刀和蘇墨手裏的血,全沒有行凶時的記憶。

蘇墨抽回手,“誰批準你提這個話題的!”他想起那幫警察、記者、還有被害人家屬,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想幹嘛?不是又要報警吧,不怕那群神經病再來煩你。”

蘇向暖握回他的手,“這回我看清楚了,那地方離家不遠,我想明天上學時順路看看。”

蘇墨翻過身,像和誰置氣一樣,用被子蒙住頭,“睡覺!明天我陪你去。”

在蘇墨身邊,蘇向暖總是容易得到安寧。半夢半醒間,她囈語一般,“上次有個警察說了句話,現在想想,其實挺有道理的。

那個警察說,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沒經曆過的事,如果沒殺他們,那我怎麼能看到呢。”

蘇墨身體一僵。她知道他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