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信奉神靈的福州人(1 / 1)

信奉神靈的福州人

專欄

作者:林天宏

自從來了北京,父親就變得不太愛說話。隻有聊起過去的事,才很有話講。這天晚上也一樣,太太和保姆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上幾句,父親來了興致,突然冒出一句:“你們知道嗎?我們家過去住在廟裏喔!”

我一口飯差點沒噴出來,對於我們這些迷信的福州人來說,廟啊菩薩啊,從小到大都是用來尊敬的,哪裏可以用來騙人啊?

父親看上去有點生氣,瞪大眼睛:“誰騙你們啦?你從小長大的,你爺爺家,過去就是廟啊!”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我趕緊開始回想爺爺家—一棟破屋子,3個小房間,門口一棵大榕樹。“3個房間,那就是廟的正殿和兩個偏殿啊!”他瞪著我。

上世紀50年代末,奶奶生病不在了,爺爺帶著父親和叔叔離開鄉下老家,來福州城裏謀生。沒地方住。

這廟據說有兩百多年,原來供奉的菩薩,叫藥君大王。爺爺他們簡單打掃後,就把這裏當成了家。廟是石頭造的,堅固,敞亮,比周圍鄰居住的木頭房子都強。鄰居們都很羨慕,常在門口轉悠:““我們怎麼沒想到搬進來呢?”

“廟裏的菩薩呢?”母親趕緊問他。菩薩還在,鄰居裏有些善男信女,雖然政府不允許,初一十五還是會偷偷來,敲敲門,探探頭:“我們能在你家飯廳上炷香嗎?”剛開始可以,時間長了,煙火繚繞,誰也受不了,政府人員也上門來說,如果再燒香,就不讓住了。哥倆一合計,再不讓人進門了,搬了些磚,弄了點泥,在菩薩麵前砌了道牆擋住,隻在頭部位置留了一尺見方,讓它透透氣。心裏對它還是很尊敬,牆前麵擺了個花瓶,插上花,就算是供奉。

後來破四舊,怕它落在紅衛兵手裏被砸爛。有天夜裏,爺爺帶著父親和叔叔,抬著菩薩走到河邊無人處,把它燒掉了。父親甚至還記得,他當時朝天拜了拜,說:“菩薩大人,怕你落在壞人手裏,我們送你上天回家,你以後還要保佑我們喔。”

再後來,也許真是菩薩保佑吧,廟裏住的這三個男人,幾十年都順順當當,沒病沒災。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是在一個“抬頭三尺有神靈”的環境裏長大的,仿佛有種種看不見的力量,把你確定在某種秩序裏。

最初的畏懼來自於此:做了壞事,大人嚇唬說:“菩薩會生氣,你會肚子痛”,隻好在心裏念叨,“菩薩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做壞事了。”最初的安心來自於此:大考或是遠行前夕,到榕樹下麵燒根香,拜一拜,心裏就會有底氣。對生命的概念也來自於此—小時候在榕樹下撒尿,淹了螞蟻窩,爺爺說,菩薩要是生氣了,也下一場大雨淹了這房子,我們住哪裏去?

以前,我還有點迷惑,從小到大,我身邊的這些福州人,對於神靈的感情,就像是對待自己家裏的長輩至親,親近而不諂媚,敬畏卻不陌生。這樣的關係,究竟是怎麼形成的?但這天晚上,聽完父親講的這個故事,我終於明白了。廟或者神靈的外殼,或許會被時代的種種力量瓦解,但內裏的傳統,那些延續千年卻一成不變的敬與畏,已經代代相傳,構成了每個福州人內心的底色。這是長久的約束,也是安全的依靠,無論你走到哪裏,長到多少年歲,不會改變,隻會覺得越發可貴。

幾年前,福州舊城改造,那座廟被拆了。但有鄰居考證了曆史,申請了一筆撥款,在原址不遠處建了一座新廟,還把大榕樹也原封不動地遷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