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司命大神帶我離開的。那時候,母親正在夢中,我想進入她的夢,跟她惜別,可是這道別太過無力,太過傷心。我化作雲朵和光線,攀附在大神的腰帶上,沉睡著離開,沉睡著回來……
轉生門的靈幾經變換,早已沒有了當初的舊人。我拘謹地躲在角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念。
既然機緣已經到了,那就讓我在如此迷蒙中投入混沌,投入新生,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在她的子宮裏回憶、在她的子宮裏流淚,在她的子宮裏痛苦和忘卻。可我怎麼能忘卻,生生世世,我的心裏流淌著她的魂和魄,湧動著她的念和傷。
……
直到轉生的那一天,我保留著原來的形體,不肯歸於嬰兒體魄,我等著一個救贖,或者一個悲憫,願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再見她一次,再纏她一世。
司命大神來看我,他知道我的過往,知道我的痛,但是他輕輕撫平悲愴,用神力喚醒我愁思紛亂的期盼:“她想送你。”
大神告訴我。一個身影走過來,站在我麵前,帶著熟悉而令人安詳的味道。
——回來後,第一個跟我說話的靈,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她穿著一身藍色衣裳,眼眸中的愁緒驚醒了我。
“你回來了,我終於等到了你~”她感歎,淚水落下臉頰,期期艾艾。
我有些茫然失措,記不起,不敢輕易碰觸心上的回憶。
“是我呀,我長成了,讓你看看我——”
“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起她躲在柱子裏的模樣,想起她生氣時眨動的眼睛,半成型的嘴巴,想起她留戀在人間的膽怯和新奇,我笑了,第一次,輕鬆的心情,然而,我笑著,淚水卻湧出眼眶,看著她,心在另一個人身上疼。
她伸出纖纖手指,溫柔地為我拭淚,在她明媚的眼睛裏,滿是欣悅,滿是疼愛:“你知道嗎,我等了你九百多年了——”
她哽咽了,哭了很久,才訴說衷腸:“我來的時候,你已經歸入混沌,隻露出臉和肩膀,我看了一眼,就再也不能走……我睡在你身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隻要你還未走,我就等你。在混沌深眠中,我聽佛音,向佛乞求,來生來世,與你相伴相隨,相守到老。你睡了太久,前世前緣,我都忘了,但是我記得你的臉,記得我的願。整整九百年,神佛慈悲,在混沌中,賜給我們一世夫妻緣分。”
我看著她,感動,而又不為所動,我記起那張臉,在菩薩麵前,哭泣,磕頭,倔強——而今,輪回婉轉,在另一個人眼前,我的心被鎖住,痛到麻木,痛到無感,痛到不知如何回應!
“我知道你心裏有她,我知道你心裏痛——”她再一次為我拭淚,卻不顧自己臉上的淚水婆娑:“就要結束了,你的痛,你的牽絆,你的記憶,在投生的時候,就結束了。”
她安慰我,同時也安慰自己:“我不奢望你的今生,我隻要你來世的眷戀,就夠了,誰知道,到最後,我們的牽絆,會不會也這樣深,這樣疼!”
我笑了,撫上她的淚眼,感受她的熱忱:“不會疼,不會苦,來生,我會好好愛你,照顧你,保護你……來生,我們無牽無絆,隻有甜蜜,隻有幸福!”
“哈。”她破涕為笑,如釋重負。
我告別轉身,跟著司命大神的腳步,向過往的通道走去,有些柔軟的東西,在我心中張開一角,甜甜的,澀澀的,卻很無奈,卻很悲哀!
嬰兒們一個個滾落,義無反顧,毫不畏懼,他們生生死死,經曆了多少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卻還是懷著一顆真心,撲進母親的子宮。
我站在邊緣,猶豫駐步,司命大神輕輕拍打我的肩膀,溫和地催促:“去吧,機緣到了!”
我張開嘴,想長長地籲一口氣,然而,到後來,卻成了無聲的壓抑,無聲的哭泣,我的心好疼、好疼,舍不得啊,還是舍不得。
“我怕我今生錯過了她……永生永世,再難相遇……”我哽咽著嗓子,嘶啞地說,我害怕,再等兩千年,一萬年,等到時間盡頭,也等不到她的魂!
大神微微皺眉,憐憫地看著我,溫和地問:“你在混沌沉睡,記憶消散,形神融化,連心智和存在都歸為雲霧,而她轉生一世,容貌,性格,心智,都變了——你,是如何從萬家燈火中,選擇了她的門窗?”
我停頓哭泣,認真的想,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許是上一世的業,也許,是這一世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