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選粹
作者:王方晨
1
那年夏天,裘文珠一改往日的纏綿悱惻,而萬分剛強起來。
裘文珠做出了震驚全廠的舉動。她直接找到毛斯象廠長。
跟毛廠長麵談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鍾。她在廠長辦公室門前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
康莊服裝廠瀕臨倒閉,背負大量外債,目前更是一無貨單,二無貨款,職工的吃飯問題又屢屢提到廠領導麵前,都快把廠領導給急瘋了。毛廠長已暗暗向主管部門打了請調報告,因有了一點眉目,也就不像以前那樣準時上班。
裘文珠沒有半點扭扭捏捏和吞吞吐吐。她就是要做一個女追款人,並要求承擔華東地區的供銷業務。不過,她首先講明了條件,那就是追回的貨款要與廠方三七開,現銷貨按百分之五提成。
表麵上,毛廠長好像在考慮她的問題,手指在桌子上掐來掐去,實際上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哪管得那麼多!手指掐來掐去,終於說道:
“我們正缺你這樣的人。你看不見別人對這個差使都躲得遠遠的?你要有能力你就幹吧。現在有些事你是廠長了,大麵兒上別跟我過不去就行。”
那心裏呢?就像一兩句話打發了一位前來訴苦的棄婦。
裘文珠鎮定自若地走出廠長辦公室,可廠子卻不平靜了。大家不光懷疑裘文珠幹不了這差使,而且還猜疑她的動機。她瘋了嗎?在家裏憋急了?一個女人跑供銷、追款是鬧著玩的?但也有的人意味深長地說,女人嘛,幹這個,好幹。
不管別人怎麼議論,裘文珠義無反顧。她把女兒送到母親家裏,開始匆忙地打點行裝。但她的計劃耽擱了一天,因為毛廠長大約真正考慮了這件事,有些反悔。他對裘文珠同情地說:
“家裏還有個孩子,就算了吧。”
裘文珠果斷回答:
“我想做就做到底,廠裏不用給我負責!”
毛廠長其實想到廠子多年來滯留在外的貨款近五百萬,如按三七開,個人將獲利一百五十萬,數目未免太大。看來裘文珠是獅子大開口,自己心裏沒譜兒。但她的堅決使他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心想,不等她返回來他也許早換了地方。她想去就去,即使回來是兩手空空,也跟他沒關係。
頭一趟出差,裘文珠沒落一個子兒。
自此,這個世界上就多了一個長途奔波的女人孤獨的身影。廠子的人也隻是開始有些關注她,到了後來,就再沒有誰注意還有這麼一個影子如何地來,如何地去。她每次帶回的一千兩千元對整個廠子來說無濟於事。而她每次回來,大家都會想,她不會再走了,──可她又走了,執著,匆忙,但仍舊對所有人無濟於事。
隨著她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人們就像忘了她這個人。隻是到了年底,她才讓人驚喜了一下。
十萬元貨款,突然從遠方打到了廠子的賬號上。這雖是幾點細雨,可對於久旱的土地,畢竟算得上一片濕意。全廠職工齊聲歡呼這十萬元的到來,一連幾天湧在車間門口,等候著廠裏分配的決定。
新年終於可以歡歡喜喜地度過了,大家都在想怎樣地奢侈一下。
裘文珠趕回來的晚上誰也沒有發覺,她在第二天出現在人們麵前的神情是冷峻的。
七萬元給工人發了工資,另三萬元並沒有馬上按約定交到裘文珠手中。
這時候還是毛斯象當廠長。上級主管部門對他的請調報告的意見是搞垮了一個廠不能再搞垮另一個廠,便沒有批準他離開,但口頭上仍對他表示肯定,並予以相當多的鼓勵和理解。毛斯象既然還是廠長,自己的允諾就不能置之不理。
過了新年,臉上有些喜色的職工參加了一次全廠大會,裘文珠被安排在主席台上。她沉默、疲憊,好像身心都已麻木。
職工大會決定三萬元如約發還。
裘文珠並沒有像許多人想象得那樣到此為止。雖然追款的分成降至百分之十,裘文珠仍在開春不久再次踏上遠去的征途。
在過去數月的奔波中,她發現了自己不亞於任何男人的商業上的精明。就是依靠這種精明,她為廠子打開了一定的市場。但那些三角債多已成為死賬,裘文珠討回來的寥寥無幾。在人們的眼裏,她逐漸地富了起來。在廠改公司之後的半年裏,她以別人猜測不到的方式,拉來了大批業務,使公司真正地起死回生,那些離崗多年的職工,也紛紛回到車間上班。
裘文珠在郊區購置了房產。正當她準備徹底放鬆一下時,她病倒了。
在她生病期間,毛總多次前去醫院探望,使她備感欣慰。她覺得自己很不該病,一心要在好起來之後,馬上開始工作。
2
半月前,裘文珠搬進新居。
那套房子花了她近七十萬,加上裝修,她幾乎投進去八十五萬。房子是洋式的,水、氣、暖設備齊全。唯一的缺憾是遠在市郊,女兒上學不方便。如果不是這個,遠離塵囂倒算是一項優點。
一切都好了起來!
出院後,回到家裏,裘文珠樓上樓下地走個不停。
她感覺一切都好起來的“一切”,就包括明朗的天空、幽靜的環境。在市區,很難找到這樣透亮的藍天,這樣幹淨的土地。而且還另一件事讓裘文珠心情愉快。在她住院期間,鄰居老胡一直在幫她接送女兒。
兩家的孩子同校就讀,老胡已經主動提出以後相當長的時間裏,兩個孩子可以同去同歸。
裘文珠看上去是一個沉靜溫順的女人,內心卻很要強,但這一次她並沒有因沾人家的光而覺得有失骨氣。也許認為人家真是一片好心,也許她爭了這幾年,累了,有些看開了。她隻想馬上開始工作,掙回錢來買輛車。
這下一步的生活目標一旦確立,她又覺得渾身是勁,而且也覺得自己的病完全好了。
但是,家裏散發的溫馨氣息使她不忍離開片刻。房間裏那麼美觀、舒適,周圍是那麼安寧、整潔。
裘文珠獨自倚在窗前,傾聽著春天的腳步悄悄來臨。她忽然想到自己是一個女人,女人是最易感到春天的。
當意識到這一點,她的心也就隨之而軟化,她的在這幾年支持她東奔西走的意誌,也幾乎馬上就要消磨掉了。
3
裘文珠感傷起來,自然而然地想起丈夫羅岱偉。
如果丈夫在世,此刻一定會很溫柔地擁著她。她一生中還沒有見到過一個像羅岱偉那樣對人體貼的男人,性情裏總帶著一種溫蘊優雅的氣度,想一想都會讓人柔情難舍。
裘文珠也沒見過一個像他那樣有頭腦,卻能發出單純如孩童的笑語的人。他不狂妄,也不乖僻,情感專一,絕無旁顧。裘文珠有時候竟想到他隻是一個專為當丈夫而生的男人。這樣的男人用不著偉岸、強壯和威猛。
他們在婚後次年生下了女兒。短暫的產假結束後,她就去上班,因為廠裏工作非常緊張。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女兒三歲了。夏天,丈夫帶著一家人去海通酒店吃飯。回來的晚上,丈夫全身發熱,起初她還以為是天氣的緣故,給他吃了解熱藥,又用濕毛巾反複擦洗。可到了天明高燒仍然不退,隻好進了醫院。誰知竟沒有活著出來!
裘文珠痛不欲生,天就像塌了。她深切地感到了屬於女人的悲哀,一旦離開了相愛的男人,她們就會發覺自己的脆弱。
世界暗無天日。裘文珠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就像被高高地懸空一樣,時刻都有墜落的危險。丈夫帶著未竟的事業,永遠地去了。在這個又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上,裘文珠隻剩下幼小的女兒熙熙,和對丈夫綿綿不絕的回憶。
丈夫臨終時對她說過,要好好地培養孩子。
他說話時已經沒有力氣,別人聽著好像隨意在說,而她比誰都明白丈夫此時心裏的歉疚和眷戀。他一直都在想讓她們母女過上好日子,而且永生永世地陪伴她們。他認為自己沒有做到的事太多,每多說一句話都會加重他作為丈夫和父親的內心痛苦。
後來,女兒熙熙成了裘文珠生活中的一道光明,但她永遠懷念著丈夫。
熙熙四歲生日時發生的一件事情讓裘文珠非常傷心。
母女倆坐在插著四根小蠟燭的蛋糕前,熙熙若有所思地望著飄忽不定的火苗,遲遲不吹,她終於問道:“媽媽,有爸爸給過生日是什麼樣兒?”
裘文珠攬過女兒,輕輕地告訴她:“爸爸就像我這樣摟著你,但比我摟得緊。”
熙熙縮一縮自己小小的身軀,說:“不記得了。”
裘文珠很吃驚。她打量了一下熙熙,發現她比一年前大了許多。僅僅是一年的工夫,她會把一切忘得這麼幹淨麼?於是,裘文珠試探著問她:“你還記得爸爸喜歡幹什麼嗎?”
熙熙好像知錯一樣搖搖頭。
裘文珠有點動情。“他總喜歡抱著你,不想把你放下。”她說,又問道,“你還記得爸爸的聲音嗎?”
熙熙又搖搖頭,隻不過這一次比剛才搖得慢一些。
裘文珠顯然激動起來,她說:“你爸爸的聲音就像吹過花園的風,唱起歌來就像雲彩裏射下來的陽光。”
熙熙很害怕地望著她,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衝動,臉上便重新浮出笑容,用手撫慰了一番女兒,說道:“再許個願,吹吧。”
裘文珠終究沒有弄清楚女兒許的什麼願,她含淚唱起“祝你生日快樂”,朦朧的燭光熄滅在她的眼中。
這天夜裏,等熙熙睡下,裘文珠跑到牆角,捂著嘴哭了半宿。
為了不使丈夫的形象在熙熙心中真的消失,裘文珠開始有意地喚起和加深她對依稀往事的記憶。
把丈夫的照片擴得足夠大,掛在床頭上,每過幾天都要當著熙熙的麵收拾丈夫的遺物。她總不忘指著家裏的某件物品說,這是你爸爸給你買的。就像丈夫還活著,會在某一天突然降臨。
隔了一年,又到了那一回全家人去海通大酒店吃飯的時候。裘文珠突發奇想,決定帶著女兒去重溫當時的情調。
這時母女倆的日子很艱難了,因為服裝廠發不出工資,她已經有大半年時間沒有上班了。丈夫在世時也沒能留下什麼積蓄。
裘文珠和熙熙都懷著激動的心情,可是海通大酒店已改為伊蕾大酒店了。雖然名字比過去好聽,裘文珠還是覺得有些失落。
現在的伊蕾大酒店氣派非同以往,大玻璃隔板、大門窗,把酒店裝扮得玲瓏剔透,就像一座水晶宮。裘文珠暗自慶幸當年用過的座位還在,她哪裏也不想去,就想坐在那兒。不料酒店的服務員卻說已有人預訂下了,把她安排在另外的位置上。
裘文珠馬上明白,他們這樣做的原因無非是她和女兒要的是零餐。她氣憤極了,再次聲明了自己的要求。那服務員口上雖說著對不起,但那眼神已有大大的不屑了。
裘文珠拉著哭鬧不休的熙熙拂袖而去。來到家裏,受到屈辱的心仍然不能平靜。她知道,要在這個世上昂揚地活著需要什麼,可是她缺乏得太多了。
“要好好培養孩子。”她又想起丈夫臨終的叮嚀。
怎麼樣才算好好培養孩子?給她創造良好的教育、生活條件,開發她身上優雅的品質,可是在服裝廠工人宿舍這個嘈雜窮困的環境裏,她又能做些什麼?裘文珠討厭這裏,擁擠、雜亂、肮髒。當初,本指望再過一兩年,他們能夠從這裏搬到丈夫單位的宿舍,丈夫卻早早撒手而去,裘文珠隻好跟女兒一起蜷縮在這雞窩一樣的低矮的瓦棚,簡直沒有出頭之日。更可厭的是那些窮得要死的男工人,還不時地來騷擾。
裘文珠要讓女兒住上安寧、整潔的房間,要讓女兒自由出入任何豪華的場所,要讓女兒進本市最好的學校。她決心為女兒付出一切,她相信丈夫本來可以做到的,她都可以做到。
4
剛剛恢複健康的裘文珠,奔跑一樣,快步走下樓梯,匆匆離開家門。
住宅區附近有一路通往市區的公共汽車,裘文珠沒等多長時間就等來了一輛。她到了市區又叫了一輛出租車,也不往服裝公司去,而是直奔熙熙上學的學校。
學生們剛剛下課,校園裏熱鬧非凡。裘文珠眼花繚亂,根本看不出熙熙在哪兒。她想去熙熙的班上問問,在走過一段較為僻靜的道路時,她的眼睛忽然發現有一個孩子正躲在一尊小雕塑下沉思。
“熙熙!”她叫了一聲。
那孩子轉過臉來,接著驚喜的神色就充滿她的眼。她嘴裏呼喚著媽媽跑過來。母女倆久別重逢似的擁抱在一起。
最後裘文珠把熙熙放下來,說道:“我今天要去公司看看,你怎麼不跟小朋友一起玩?”
熙熙說:“我正想你呢。你現在好了嗎?”
裘文珠心裏熱乎乎的,往日的憂愁、困苦都好像不曾有過。熙熙要去上課了,裘文珠情緒歡快地來到大街上,春天的跡象隨處可見。
裘文珠覺得生活仿佛假的一樣美好,但她要使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絕對是真的。
5
隨著一個陌生男人的出現,康莊服裝公司的人們長期對裘文珠的猜疑得到了證實。
裘文珠被蒙在鼓裏,從第一眼看到毛總經理,就感到迷惑不解。毛總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熱情地起身,歡迎她的到來。他甚至沒有在寬大的老板台後麵動一動身子,而他於十天前還到醫院探望過她,並說了那麼多代表全公司員工感激她的話!
裘文珠的快樂勁兒一下子消失幹淨了。她幾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從毛總麵前走開。但她還是竭力浮現出一絲笑容,向毛總說:
“你好。”
毛總隨口“嗯”了一聲,稍微挪了挪注視著桌前的目光。
裘文珠感到非常的難堪,她站在桌子旁,心裏有些顫抖。毛總終於做了一個要她坐下的手勢,他的冷淡沒有一點遮掩,裘文珠看得很清楚。她沒有坐,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毛總便道:“你來了。”仍舊很冷淡,顯然在敷衍她。
裘文珠努力振作一些,她坐下來,鎮定地說道:“毛總,我過兩天就想去T市。”
毛總卻打斷了她的話:“你剛好,在家歇著吧。T市已有李廣兼負責了。”並沒有一點關心的意味。
裘文珠聽了,有些張口結舌。“我是最熟悉T市的,”她著急地說,“這筆外銷業務可夠我們公司幹一年的。”
毛總好像也礙於什麼,不好多作解釋。他沉吟了半晌,才說:“這已不僅是工作問題,還涉及思想作風,等等。”
裘文珠臉都急黃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率直地說道,“沒有工作,生存都不可能。我是怕弄不好這筆生意要從手邊溜走的。”
毛總古怪地咧咧嘴。裘文珠一眼就看見他牙齒上沾著一縷煙絲。毛總是喜好嚼煙絲的。他大約是想笑一笑,以緩解一下氣氛,但那笑卻變成了一種費解的表情。裘文珠聽他說道:“過去公司不景氣,一度放鬆了職工的思想道德教育。現在好了,就該認真抓一抓。明天公司開群眾大會,你也來參加。到時候就明白了。”
裘文珠隱約覺得毛總對她的態度絕非偶然,但想來想去,依舊想不出個前因後果。離開毛總辦公室,似乎頭一次看到走廊裏煥然一新,但她確實感到有一團涼意從走廊的盡頭向她逼來。裘文珠通過走廊,也沒心情到別的房間見見別的人。走廊裏是很寂靜的,她快下樓梯的時候才覺察到這一點。但在這寂靜中卻包含著一陣陣竊竊私語,傾聽時卻又好像什麼也沒有。她回頭朝走廊深處望一望,意外地發現有一些目光在暗暗閃爍。
裘文珠從家裏出來的好心情全部喪失了。她垂著頭,一步一步地下著樓梯,每一步都要自問一句怎麼了?她隻顧自己,到了一樓車間門口也聽不見裏麵嘈雜的機器聲。正要走過去,一個人在背後叫道:“文珠!”她回過頭,見是一樓的車間主任老王,便勉強笑了笑。
老王說:“祝賀你好了。我們都沒來得及看你。”
裘文珠說:“多謝。”
老王又說:“以後就不用操心了。說實在的,跑供銷累在其次,主要是不討好。”
裘文珠並沒有馬上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她說:“跑慣了,在家呆不住。”
老王試探地問道:“他們沒告訴你?”
裘文珠不解:“告訴我什麼?”
老王欲言又止,停了停才笑道:“沒什麼,我們都想看看你的新房子。”
裘文珠似乎明白了,一轉身又飛跑上樓梯,把老王甩在那裏。她再次推開毛總辦公室的門,喘著氣,大聲問道:“毛總,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毛總正嚼煙絲,見她突然闖入便急忙停下來,用巴掌捂住嘴,把煙絲吐在掌心。裘文珠氣衝衝的樣子讓他不敢看她,過了一陣才慢吞吞地說:“不要急嘛。公司也是為你考慮,一個女人家,也有了不少錢,房產也置下了,就安心在家過日子吧。你又何苦再去千裏之外受那個罪?”
裘文珠緊盯著毛總,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著。末了,她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地說道:“那錢都是我拿血汗換來的,你們到底眼紅了!”她不想再說什麼,便如喪魂失魄地走了出去。
但事實比裘文珠意料到的複雜得多。她回到家裏就獨自坐著,一直到熙熙放學回來,都沒有動一動。盡管她表麵上裝得挺高興,但熙熙仍舊看出來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也就變得沉默了。母女倆相依相偎,彼此溫暖著對方的身體和心靈。
6
第二天熙熙上學後,裘文珠猶豫不決。
今天的職工大會一定會有她的內容,她倒要看看一般職工的反應。難道他們真的就不想想如果沒有她裘文珠孤注一擲,服裝公司會是什麼樣子。他們還要照月拿工資、獎金,真是妄想!毛總還能夠安然坐在豪華的老板台後,逍遙自在地嚼煙絲?
可是,裘文珠打心眼裏懼怕那種熱鬧的群眾場麵,她懼怕吵,懼怕注視。一想到這個,她的身心又開始累乏,好像大病將臨。
裘文珠坐臥不寧,走來走去。
客廳裏的電話鈴突然響了,她以為是公司打來邀請她去開會的,沒有馬上去接。鈴聲很快息了。裘文珠想,如果是公司領導真的親自來邀請她,她也許會去的,便有些後悔剛才沒有接電話。
房間裏的空氣壓抑得很。裘文珠簡直都快喘不過氣來。
電話鈴又響了,她趕快拿起電話去聽,而裏麵並沒有聲音。她有些失望,卻聽到裏麵“喂”了一聲。
“你找誰?”她問道。
裏麵的聲音說:“是裘女士吧。連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了嗎?”那人笑了。
裘文珠緊張起來。“我聽不出,沒事我掛了。”她說。
對方馬上止住了她:
“我隻想告訴你,我來了。”
裘文珠很生氣地說:“我不認識你。”
對方又大笑兩聲,說:
“我是賈光銘,老朋友了嘛。”
裘文珠愣住了。
賈光銘緩緩說:“本想直接去找你的,又怕你不高興。我就想先打個電話。”
裘文珠厲言正色:“你來幹什麼!”
賈光銘笑嘻嘻地說:“想忘掉你卻總也忘不掉,所以就來了。聽說你小洋樓也買了,標準的一個女大款,為什麼這幾年把老相識丟在腦後了?”
裘文珠厭煩地說:“你不會滿意的,我勸你還是回去。”
賈光銘的笑聲變了調。
“你這樣不客氣也趕不走我,”他說,“我已先去了服裝公司,準備把生意擴大來做。現在正有一批樣貨運往Q市。”
裘文珠說:“我怎麼不知道?”
賈光銘說:“怎麼?他們沒告訴你?”他冷笑了一聲,“我就是要叫他們擠開你。”
裘文珠的背上冷颼颼的。她知道自己碰上了無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打發他。
那賈光銘又說:“你為什麼不去參加公司的職工大會?他們開得正熱鬧,你要去,就更熱鬧了。”
裘文珠打斷他的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賈光銘壓低了聲音:“直說了吧,我想搞臭你。”
裘文珠喘息著說:“妄想!”
賈光銘慢慢說:“那你走著瞧。你跟我睡覺的錄像帶我一直沒有銷毀,你從我這裏總共弄回一百八十萬,實際上你隻交給公司一百五十多萬,有三十多萬是我幫你留下的,你另外還從公司提成十八萬。這些賬我都給你記著。你說說職工大會能不熱鬧嗎?離開了我你是住不穩那小洋樓的。”
裘文珠頭都暈了,她拿著話筒不知所措。賈光銘的聲音雖然沒有了,而她的心情卻很難平靜。現在她終於明白毛總昨天對待她的態度了,但是她的憂傷多於她的氣憤。往事湧上她的心頭,使她無限地悲哀。
在她勇敢地出任追款和推銷之初,她幾乎沒有一點成果。眼看年底將至,她不能就這樣承認自己的失敗。在這時候她遇上了Q市外貿公司的主管賈光銘。為了那十萬元,裘文珠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那天夜裏,裘文珠躺在賈光銘的床上有一種悲壯的感覺。她睜眼看著賈光銘被情欲扭歪的臉,她覺得自己就要被苦悶吃掉了。她忽然想起與丈夫行房時丈夫總是那麼喜歡她在上麵,於是她翻身騎在賈光銘身上,發泄仇恨一樣,瘋狂搖動身體,竟把賈光銘樂得嗷嗷直叫。賈光銘此生閱人多矣,還沒見過像裘文珠這樣的。她不停地搖,不停地扭,就像一個了不起的征服者。結果賈光銘痛痛快快把十萬元劃了出去。誰知整個過程被可惡的賈光銘用錄像機錄了下來。他一再地要挾她,她都設法躲避了。因為第一次三萬元的分配使她信不過公司,就預先把自己應得的份額在電彙前扣除。等追回了八十萬元的貨款之後,賈光銘的要求變本加厲。而她也意識到其餘的貨款已不可能討回,就馬上跟賈光銘斷絕了來往。賈光銘氣急敗壞,四處尋找她,她也便抽身走開,再沒到這座海濱城市裏去。
事隔幾年,裘文珠沒想到賈光銘竟追上門來,還是死纏住不放。她從賈光銘處獲利雖屬正當,一旦說出去卻有損她的名聲。況且,她的確向賈光銘出賣過肉體。她不想否認這個。幾年來,她是那麼想忘掉它,因為它一直在折磨她的靈魂。
那年冬天,她在外地滯留了幾日,才敢回到家鄉的城市。每當她遠在外地時,她都會覺得她親愛的丈夫還在那裏活著。而她竟背叛了丈夫!她無顏再走到丈夫身邊來。她幾乎在那個冬天垮掉了。但她已不可能就此罷休,也便重又踏上遠途。她不知有多少次自我寬慰,她那樣做是為了孩子,她別無他法。她也幾乎成功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跟任何一個男人發生關係。她覺得自己有這樣做的必要,因為在她的心目中丈夫永遠活著,他正跟她一起撫養女兒。不料,賈光銘對她的思念日深,為得到她不擇手段,已將一切全部暗示出去了。
裘文珠還能向別人分辯自己是清白的嗎?她知道這件事會在社會上產生怎樣的影響,而且不光會影響到她的生活,還會影響到女兒的生活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