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文珠一籌莫展。
7
這一天,竟沒有人再來打電話打擾她。
她很想知道公司大會上的事情,因為沒有誰來告訴她,就準備親自去公司看看。她已不想躲避現實,便暗暗告誡自己,不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要當眾失態。要去見毛總,她開始感到為難。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很大,他是高高在上的總經理,而她僅是一名普通的公司員工。她對公司好像已不如往日重要。但她沒想到,毛總躲她唯恐不及。
其實那天她見毛總時,他的態度還算溫和的,但在職工大會上卻是言辭激烈,毫不講客氣了。他拿出自己做過多年企政工作的經驗,對裘文珠的作為上綱上線到已有貪汙腐化的嫌疑。他以她為例,來警誡每一個在場的幹部職工。一番慷慨陳詞,大有不懲之,不足以泄民憤之意。散會後也覺得過火,但他這樣講話的原因之一,就是裘文珠不在場。如麵對她,他多少有些愧色的,便早做了打算,處理決定由一樓車間主任老王轉告——裘文珠原是一樓車間的縫紉女工。
裘文珠當然不知內情,徑直去找毛總,門關得緊緊的。問別人,也都答不在,或幹脆說不知道。她已預料個八九不離十,便心懷怨恨,忽然又想起前天老王主動與她搭話時吞吞吐吐的樣子。她有些明白了,便走下樓梯,在一樓車間門口停下腳步。
車間裏立刻鴉雀無聲了起來。所有的女工,都放下手中的活計,注視著她。她感到一束束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芒刺,齊刷刷地向她拋來。
在這目光之牆下,裘文珠難以向前走近,但她沒有被逼走。她身上已練就了一種臨危不亂的氣質。她靜靜地與所有人對視著,雙方相持不下。
隻過去短短的一刹,裘文珠就覺得付出了半生的精力。幸好監理台後的老王通過玻璃看見了她,便走了過來。
“你知道了嗎?”老王問她。
裘文珠頗顯疲倦。“是的。”她答道。
老王又說:“他們讓我告訴你。”
裘文珠轉身慢慢走了兩步,但她又回過頭,用一種沉穩的口氣說:
“我會來上班的。”
老王剛想再說什麼,她卻又走了。在她的背後再次響起繁忙的機器聲。響得很厲害,裘文珠聽著很陌生。
8
毛總鬼使神差地接受了裘文珠的單獨邀請。
他乘車來到美喬大酒店門口,就打發司機回去了。在他走進美喬時,他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了一下。
那天裘文珠求見毛總不得,一過就是四五日,她也沒有再去一趟公司。她想自己回車間上班是可以的,但她不能糊裏糊塗地讓人涮了。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她也並不想對誰承認與賈光銘有過密切的來往。她覺得隻要自己言辭懇切,毛總是會相信她的,而賈光銘未必就會拿出那本錄像帶供人賞看。
裘文珠主意一定,就打電話給毛總。既然毛總來了,她也就覺得事情成功了大半。毛總那個回頭動作她也從前廳看到了。這幾年她通過跟他打交道,了解了他的性格,她感到好笑的同時,也暗暗決定自己該保持什麼樣的態度。她大大方方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含笑說道:
“謝謝毛總來了。”
毛總自如了許多。他昂首闊步,走在前麵。兩人來到一個清雅的餐間,對麵坐下了。毛總不失領導風度地說:“有什麼問題可以去辦公室裏談,這樣是大可不必的。”
裘文珠心想自己絕不能讓毛總太占上風,他要是來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教,她可是聽不了的。於是,她直接說:“在這裏我可以痛痛快快地談。我這幾天想不開。”
毛總是很不願意跟裘文珠麵對著說起她的事的。在椅子上還沒坐穩,他就開始後悔了。
但他強使自己坐得端正,不讓裘文珠說完,就截斷她的話:“你鬧情緒我理解,可這關係到整個公司的發展,也是公司領導的決定。你給公司出了大力,領導班子也考慮到了。人都該見好就收,這樣安排也是為你著想。”
裘文珠看著毛總發亮的額頭,不由得想到那種在水麵上撲撲直跳的油滴子。過去幾年裏,她遇到過許多強有力的對手,可沒有一個像毛總一樣,讓她難以捉摸。他的油滑很容易就能挫敗她的計劃,她不甘心自己沒說的了,也截住他的話。
“我不是不知感恩,”她鄭重地說,“公司對我理解我當然很感動,可是我不知道我怎麼影響公司發展了?現在公司業務量增加,市場擴大,是正需要人的時候。對那種出過力的人就應該一腳踹出去嗎?我倒知道有個叫賈光銘的男人不久前來過公司。他就在本市。”
毛總睜大眼睛。“賈處長還沒走嗎?”他問。
裘文珠搖搖頭:“我不知道。”她的心猛地亂跳起來,她簡直沒法掩飾。
毛總看在眼裏,他大有深意地笑了一聲。
“他三天前就走了,”毛總慢慢說,目光盯在裘文珠的身上。“我們跟他的外貿公司正準備簽署一份合同。這比T市的生意大得多。”
裘文珠的神情回複過來。她迎著毛總的目光問道:“你們為什麼要信他胡說?”
“他並沒有說什麼呀。”毛總好像什麼也不知道,“他隻是講他認識你。”
裘文珠清楚他在撒謊,也清楚自己再做什麼辯解都是徒勞的。她沉默了。
毛總見狀,便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放心吧,公司虧不了你。我們能有那麼多人替換你不好嗎?你又何苦再拋家舍夜地四處奔波?想開點,你願來上班就上班,不願上就在家歇著,基本工資照發。你還有什麼問題?”
說完這番話,他心裏也就安穩了,因為自從幾天前開過那次職工大會後,他一直都覺得有些對不起裘文珠。他知道他在講話中對裘文珠的評判會在人們中間引起什麼樣的反應。現在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不管賈光銘的暗示是真是假,他都不想太計較。他毛斯象做事向來仁至義盡。他倒是想如果賈光銘跟裘文珠有一小腿,就真是拔屌無情。賈光銘舉止風流,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好色的男人,毛總雖謹慎規矩,但對這種人心裏多少是有些欽羨的。沒有哪一個男人不想有朝一日打破醋罐罐。
但是毛斯象總經理有著非凡的克製力。裘文珠柔弱地坐在他的對麵,又隻有他們兩個人,他都沒有多看一眼。
裘文珠雖信不過兩麵三刀的毛總,但他的話的確改變了她的想法。她用不著再像過去一樣苦爭苦鬥了,更用不著去向什麼人做辯白,隻要她和女兒的生活不受幹擾,她也就求之不得了。
9
從大酒店回到家,裘文珠就不願出去。
她想她是早應該好好跟女兒生活在一塊了。過去幾年,女兒一直寄居在她父母家裏,她總是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從沒有在一起呆過五天時間。
那做母親的柔情,使她忘掉了近來發生的不快。她掙的錢夠她和女兒花好長一陣子了。服裝公司並沒有留給她美好的印象,如果那裏不再適宜她,她可以另謀高就,不信她真的會淪落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裘文珠開始享受從未有過的輕鬆,每天精心照顧女兒上學後就安靜地呆在房間裏做家務。
春意濃了起來。裘文珠計劃在這個雙休日帶女兒去某風景區春遊,並為此做了充分準備。
雙休日到了,熙熙很高興。
母女倆牽著手正想出門,一個戴墨鏡的女人一聲不吭地走了過來。裘文珠剛想問她是誰,那女人竟粗暴地用身體擠開她們,大模大樣地走進門內。裘文珠這才隱約地認出她是毛總的老婆。
“你請坐。”裘文珠溫和地說道。
但那毛老婆並不答言,她陰沉沉的,四處打量了一陣,就走上樓去。裘文珠跟上這位不速之客,隻見她仰著那張黃黃臉兒,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察看了一遍。裘文珠竭力壓住內心的氣憤,因為她並不想得罪這位總經理夫人。她默默地跟在毛老婆的後麵,不料毛老婆突然回過臉來,帶著服裝公司第一老婆的高傲冷不丁地問道:
“你還是一個人住嗎?”
裘文珠如實地答道:“不,我和我女兒。”
毛老婆以一種討厭的腔調說:“就是門口的小東西?”
裘文珠深深地感受到了莫大的汙辱,但她還是克製著自己。“她就要長大了。”她肯定地說。
毛老婆稍微改變了一下態度,她假惺惺地說:“你為什麼不再找個人?”
裘文珠說:“沒想過。”
毛老婆像動情一樣,拉拉她的手。“你還年輕,”她取下墨鏡,“你看看我,多麼老!老得讓人害怕。”
裘文珠朝她臉上一看,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皺紋足有二尺深,但都被白粉填滿著。乖張的神情讓人不寒而栗。不管那眼睛被描畫得多麼妖媚,都掩不住裏麵的一股股翻騰的渾濁的殺氣。裘文珠低下頭,默默念叨著丈夫的名字,“岱偉,岱偉,快來救救我吧……”
毛老婆在裘文珠麵前體味到了那種以強淩弱的快樂。她的臉和心一樣地殘酷起來,那聲音也變得冰冷異常。
“你這個爛貨!”她猛地這樣叫道,嚇得裘文珠一下子跳開了。“你跟多少男人睡過覺!為什麼不先爛你的臉!還要讓你靠它勾引我的男人!”
毛老婆步步緊逼,裘文珠退到牆下,被她一把抓住了胸脯。裘文珠本能地捂住臉,毛老婆的手舉起來,但沒有落下。
“你說!你說!”她繼續惡狠狠地叫道,“我不打你,但你要說這房子是你跟男人睡覺換來的。說呀,說呀!男人怎麼喜歡你,怎麼×的你!”
裘文珠無力地倚在牆上,痛苦地把臉扭到一旁。
毛老婆鬆開了她,像拍塵土一樣拍了拍兩手。“你要再近我男人一步,看我不撕爛你!”她壓低聲音警告了一句,轉身從樓梯上走下去。
熙熙嚇怕了似的,趴在樓梯口的扶手邊上。毛老婆從她身邊走過去。
“小東西!”這個神經質的女人嘴裏嘟噥著,開了房門,消失在那兒。
熙熙回頭看見媽媽表情麻木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她迎上去,兩人就一同在樓梯上坐下。
裘文珠發現熙熙小小的身軀在發抖,她輕輕地說道:“別怕,孩子,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是在她心裏已經開始深深地仇恨起毛斯象來。她猜不出他給老婆說了什麼,但她肯定他向老婆不止一次地提起過她。
10
事實上這回毛總純屬是說漏嘴。
在枕頭邊上,夫妻之間本來不會有太多的忌諱。毛總接受裘文珠的邀請已過去了好幾天,起初他還怕別人知道,漸漸地也覺得無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歪嘛。這防人的心也就淡了,興之所至,無意中笑著對老婆說,裘文珠心虛了,把他給請出去懇求他,而公司可憐她一個寡婦人家,並不準備細加追究的。
誰知聽者有心。他老婆叫魏淑嫻,是個好女人,但好女人更惹不得,醋勁上來就變成魔王了,當夜就審了毛總一場。毛總有口難辯,隻得順著她的話茬承認裘文珠是個千人踏萬人騎的騷女人,是艘重載貨輪。既是這麼個貨色,你毛斯象也該早有防備才是,竟跟她單獨約會!是她勾引你還是你有了賊心了?我魏淑嫻對你怎麼樣?是你的枕頭,你的馬,熱了給你打扇,涼了給你捂著,你有良心沒有啊?
毛總指天發誓,良心是有的。
那就是別人把你勾引壞了。這個可惡的東西,竟然欺負到第一老婆的頭上來了!我豈能饒了你,你有了頭一次,那還了得!我已是人老珠黃,老公一旦鬼迷心竅,要他回頭可就難了。
於是好女人魏淑嫻精心打扮了一番,直接來找裘文珠算賬,結果大勝而歸。她以淩人的傲氣和自己半世的忠貞青白,輕易就能將這爛貨挫敗,連一個耳光也不用費力扇她的。
11
裘文珠和熙熙都感到危險正一步步到來。
好女人魏淑嫻在她家的橫衝直撞,使她意識到自己早就處在孤立無援的境地。這裏遠離市區,但仍不是世外桃源。對於她們孤兒寡母,這世界毫無安全可言。她安慰著孩子,自己卻什麼也不相信。
春遊的計劃泡湯了,兩天時間她都有些提心吊膽,既怕門響,又怕電話鈴響。
還好,門和電話鈴都沒有再響。
星期一早晨,從窗子裏一看就知道這天是個不錯的天氣。
裘文珠為熙熙收拾好書包,又親手幫她背上。熙熙出了門,她就走上陽台,看見老胡的女孩像花蝴蝶一樣,正嬌滴滴地跟家裏的媽媽揮手告別。裘文珠也微笑著注視她。在她閃進車門時,熙熙快步走了過去。裘文珠心中甜蜜,熙熙也沒忘了給自己的媽媽招招手。裘文珠眼睜睜地看著熙熙剛剛轉過身去,那輛紅色的車子突然輕輕一躍,從她身邊向前滑行了起來。熙熙稍微一愣,就拔腿就追。
可是,車子就像冰上的一道火焰,滑得更快。
“等等我!”
熙熙跟在後麵大聲呼叫著。
裘文珠覺得自己的耳膜都被刺穿了,而且那尖銳的聲音還在刺向她的心髒深處。
熙熙邊追邊喊。
紅色夏利車並沒有停下來,它猛地繞過碧綠的草坪,向東邊的一條路一拐,就飛速地開走了。
熙熙終於意識到車子已經遠去。她收住腳步,在水泥路麵上,就像一株迎風的細草。
裘文珠眼前一黑。她踉踉蹌蹌地衝下樓梯,奪門而出。但是她沒有馬上走到熙熙身邊。她遠遠地站住了,眼望著無邊的優雅。
彩色的天空就像用酒洗過的一樣,醉醺醺地就要滴下來。
12
裘文珠長期渴望搬出康莊服裝公司,實際上是想甩掉它,雖然那裏有她和丈夫共同歡度的五年歲月,但更多的是一種不愉快的記憶。
在剛剛過去的這幾天裏,服裝公司對於她倒是若有若無的,而現在她明白自己什麼也沒有甩掉。服裝公司就像籠罩在她頭上的一片巨大的陰影,並無孔不入,她即使有孫行者的功夫也翻不出去。
這陰影已變得愈加濃厚,裘文珠陡然覺得自己的家又開始搖搖欲墜。
在好女人魏淑嫻來過不久,她意外地通過老王的口,得知服裝公司正準備對她經手的業務從頭進行盤查。她是在送熙熙上學的路上偶遇老王的。
自從那天熙熙被鄰居家的車丟在路旁,裘文珠更堅定了要好好培養女兒的信念。她要緊緊守衛著女兒,絕不讓她再受到任何人的傷害。一連幾天,她都親自送女兒上學,也並不馬上回來,而是在學校附近等待女兒下課。
這一天,裘文珠母女倆走下公共汽車,正欲轉乘出租車,老王迎麵走了過來。裘文珠本想裝著沒看見他,她已在努力忘掉服裝公司,也試圖跟它斷絕一切關係。可是老王就像專門來找她一樣,急忙叫了她一聲,她隻好應答了。老王推著自行車,來到出租車前,臉上帶著同情的神色,問道:
“第一老婆到你家鬧了嗎?”
裘文珠漠然地點點頭:“是的。”
老王頗顯義憤地說:“馬善有人騎,人善有人欺。你也不要太怕她。”
裘文珠止不住用眼打量了他一下。
那出租車司機在車裏一個勁兒地催她,老王就緊接著說:“我提醒你一下,那女人不想放過你,硬逼毛斯象查你的經濟問題。有沒有都防著些,該說的要說,該吵的要吵。女人家撒潑誰還笑話?大不了再回服裝公司住,還能怎麼了你?”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出租車開走了,裘文珠從車裏看見他在原地意猶未盡,久久沒有離開。她沉思著轉回頭,發現熙熙正以探尋的目光注視她。她不由自主地向熙熙微微一笑,又一眼發現司機映在後視鏡裏的臉。那張臉上空洞的神情就像是種渺茫的夢境,裘文珠由它而想到自己也是那樣子的。
熙熙走進校園裏,裘文珠不安地在學校門口徘徊。這所學校是本市一家大型國企興辦的,師資設備都屬一流,因此本市許多的達官顯貴都樂意把自己的後代送往這裏就讀。一到上學放學時間,學校門口就彙集了形形色色的車輛。
裘文珠心神不定,很容易妨礙車輛通行,於是就遭到不少人的叱咄。她隻好留意起來,忽然看到熙熙停在了校園裏,她在擔心地回望她。她又一次向熙熙揮揮手,熙熙這才鬆鬆爽爽地向教室走去。
13
裘文珠來到學校附近的一個小廣場上,一邊想著自己的事,一邊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覺得世界上每天都是這個樣子的,有這麼多人從四麵八方趕來,讓你猜不透他們要去幹什麼和怎麼生存。
也許一個人來到世界上就是為了要跟人擠一擠。裘文珠處在洶湧的人流中,有時是在高峰,有時是在低穀,但不論在哪兒,她都覺得自己是輕飄的,她不可能像礁石一樣巋然不動,也不可能像蒲公英的種子,逃逸到隱蔽的岩縫裏。裘文珠雖不願再過那種漂泊流轉的生活,但她總由不得自己,威脅時不時地降臨在眼前,並有力地衝擊她。現在,裘文珠不斷地思考這一次自己將被衝到哪裏去。
一個上午過去,裘文珠惶惶然,小廣場就像一個飛旋的羅盤,沒有給她安定,倒使她有些頭暈了。
從學校裏接出熙熙,母女倆徑赴伊蕾大酒店。裘文珠想到那裏去,還是為了尋求一點外力的意思。她覺得她會從那裏再次聽到羅岱偉已逝的聲音,多年來它總是在必要的時候給她力量。
一進伊蕾大酒店的門,熙熙就對她說,我們來過這兒的。服務小姐早不知換了多少茬,根本認不出她就是當年拂袖而去的那人。她指定了老座位,由一位服務小姐熱情地導引過去。
離開大酒店時,裘文珠陡然覺得這將是她最後一次來這裏。她握著熙熙的手,止不住頻頻回望。而熙熙好像什麼反應也沒有,她隻是隱約記得來過,卻不記得為何而來。在那個精致的餐間裏,熙熙的眼睛裏也並沒有一絲回憶的神色。這也怨不得熙熙,因為餐間的確沒有過去的一點影子。除了裘文珠自己,誰還記得曾有一位名氣不大的青年作家將妻攜雛來此落座?
麵對熙熙,裘文珠切實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沒人能幫助她,她必須依靠自己柔弱的肩頭,來抵抗呼呼將至的暴風雨。她今天決定再次光顧伊蕾大酒店,不能不承認還包含著祭奠往日的意思。
裘文珠的眼前有幾片紙灰,黑羽毛似的,從綠草地上高高揚起,飄搖而去。等她的目光從伊蕾大酒店收回時,內心立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攫住了。
14
裘文珠在莫名的緊張中度日。
應付那種吹毛求疵的盤查和來自各方麵的疑問,是與出門推銷商品時的討價還價截然不同的,後者純屬商業上的利與利之爭,而前者則是一個人的尊嚴受到侵犯和懷疑時的痛苦煎熬。裘文珠相信自己的做法雖有不當,但情有可原,而她並不幼稚到期望誰來為她開脫。結果怎樣還在其次,重要的是那種被粘著不放的尷尬和無奈的過程。
裘文珠又要成為人們關注的話題了!
但是出她所料的是,一天天平靜地過去,她沒有得到外界任何信息,隻是有一天的深夜,電話鈴突然響了,可等她心裏怦怦直跳地拿起話筒之後,裏麵沒人講話。她滿腹疑惑地掛上話筒,感覺著夜色鬼鬼祟祟地在每一個陰暗的角落走動不停。
毛斯象總經理卻在一天早晨不期而至。
裘文珠像往常一樣,正要出門送熙熙上學,毛總和一位副總一同走到她的跟前。裘文珠對他們視若無睹,毛總爭著讓司機把孩子領上小車。裘文珠不知他們有何貴幹,心裏暗暗猜測著,眼望著熙熙乘車走了,又一眼望見鄰居老胡的紅色夏利車,仍舊停在草坪旁的路上。她知道不好將他們拒之門外,一邊把他們帶往家裏,一邊注意到那輛夏利車慢慢地發動起來,像隻燒紅的鱉一樣,向前爬去。
毛總和其副手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裘文珠守在房門後,隨時都要請他們出去。她低聲說道:
“有話講吧。”
毛總隻顧含笑說道:“今天我和佘經理代表全公司職工來請你回去上班。你也休息了很長時間,等車回來我們一起走吧。”
裘文珠從一見他們就感到吃驚,現在聽他這麼說,又疑惑起來。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裘文珠已經斷定事情起了變化,但她還必須保持謹慎。這些人平時耍花招耍慣了,一不防就會被糊弄住。她暗暗地打量他們倆躲躲閃閃的神態,一句話也沒有說。
“前段時間公司出於對你身體狀況的考慮才有了那個決定,”毛總又說道,“我看你身體好了,還是多到公司走走,盡量地做點事。”
裘文珠卻冷笑了一聲,還是不說話。
毛總看看其副手,他本想對過去一段時間裏發生的不快隻字不提,但裘文珠的態度使他覺得無法輕易回避。於是,他又這樣說道:“你也許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但這是工作中免不了的。我請你不必掛在心上。公司裏更多的人也都是不相信的。你為公司出的力誰也忘不了,我可以說,佘經理可以作證,沒有你,就沒有服裝公司今天的規模和效益。”
裘文珠厭煩這種假話,就突然開口說:“我不知道有哪些風言風語,我隻知道自己早想離開服裝公司。你等著,我這就去寫辭職報告,你們正好拿去。”
慌得毛總一下起了身。“別,別,”他搖著手,“你生氣是可能的,但要以大局為重嘛。”
裘文珠心懷著一股怨恨,她加重語氣說:“像我這樣的人也配談大局?”
可她又克製住自己,便又淡淡的了。
“你們快把清查的結論告訴我,讓我安心地過日子。”她說,“我不會跟你們吵的。”
毛總立刻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清查什麼?”他反問道,“別人都告訴你什麼了?”
裘文珠冷笑道:“別人倒什麼也沒告訴我,我隻怕你們在這房子裏呆久了也會有嫌疑。”
毛總一個勁兒地說:“你這是怎麼說呢?”
送熙熙上學的小車返回時,客廳裏已經冷場了半天。裘文珠漠然的神氣使毛、佘二人難以啟齒。現在他們也隻好離開了。
在門口那兒,毛總悄悄和佘副總經理對看了一眼,佘副總經理就像毛斯象身上結出來的東西一樣,會意地說:“總之,文珠,服裝公司誠心誠意歡迎你重返工作崗位。”
毛總也說:“請你再考慮一下,我希望這兩天能在公司見到你。公司已給你安排了重要任務。”兩人向門外走去,裘文珠背過身,毛總卻又探頭說,“明天一早我讓小車來接你。”
在他們乘車遠去之後,裘文珠簡直不敢相信他們來過。她竭力思考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使高高在上的經理們屈尊紆貴?他們絕口不再提思想作風,不再提經濟問題。在他們閃爍其詞的樣子背後,肯定還隱藏著什麼讓人羞恥的目的。裘文珠判斷他們是有求於她,才改變了對她的態度的。她雖然不能明確想到他們有求於她什麼,但她隱約覺得,這個要求一定讓他們自己說出來也感到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