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誌的筆下這類場麵、故事很多,無不鮮明生動,畫麵感極強,令人如臨其境。《葫蘆村筆記》中最具感染力的,可能要數這一類描繪,包括相關細節,可稱在讀者麵前展開一幅鄉村畫卷。這種畫卷不是一般人可以描摹的,隻有對這一生活非常熟悉,對其中環境與人物非常了解,有這方麵眾多的積累和知識,具有獨到理解,同時對之滿懷熱愛的作者才有能力完成。陳浩誌無疑是這樣一個作者,他筆下的老漁頭捉弄小女子、錦現養牛、易生捉鬼,以及製作線麵等等描寫,無不帶著泥土氣息和鄉野芬芳,藏著奇特甚至詭異,讀來極其有味。
《葫蘆村筆記》裏有個人物叫寒梅,是趙仕達的大兒媳,嫁前夫亡,依然嫁進大厝,“目不出戶”為夫守節。寒梅的叔子趙鴻途留洋回來,要拯救嫂子,進而萌生愛意,隔著一堵板壁肝腸寸斷,最終鴻途走而寒梅死,此恨綿綿無絕期。曆數十年之後,“文革”中又有一位女子死於大厝,名雅蘭,是“文革”中落難的縣委書記之妻,攜女發配葫蘆村,被批鬥受辱,靜夜清水沐浴,當晚殞身。小說中還有一個老漁頭,平生之願是走出溪流闖大海,終如願以償,在大海搏浪中捕獲一碩大黃魚,自己以身殉海。這幾位小說人物與故事裏有一種特別韻律,都帶很強的抒情感,《葫蘆村筆記》因此貫穿著一種情調,無論寫人寫事,寫景寫物,無不飽含作者的主觀情感,整部小說以感性見長,激情澎湃,與許多常見小說偏重客觀描繪有別,似乎更接近於詩歌。
我把這理解為陳浩誌的又一個特點,就是抒情性,這個發現讓我有點吃驚,因為現實中我認識的這位陳浩誌副主席或副局長與潛藏於《葫蘆村筆記》裏的作家陳浩誌似乎有些反差,這種反差讓陳浩誌的鄉村畫卷顯得與眾不同。別的作家為我們展示的鄉村,更多的會是一種現實生態,一種物質的社會的存在,他們的畫卷會有一種傳統的厚重色彩,而陳浩誌這幅鄉村畫卷表現同樣內容,基調卻格外抒情。以這種筆調寫鄉村,寫小說,似乎並不多見,這種寫法與其他寫法一樣,各自都會有得有失,但是無論得失各在哪裏,都不影響這部小說之獨特。
《葫蘆村筆記》所記事件的時間跨度相當大,從解放前到文革再到改革開放,陳浩誌將小說分為三卷,每卷各寫一個時代的故事,以此結構這部小說。大厝的起落,葫蘆村眾多人物命運的變遷故事成為線索,將三個時代,也就是小說的三個部分連成一體。小說中趙鴻途留洋歸來,經曆感情創痛後出走,晚年又回到家鄉;丁解文從縣委書記到文革囚犯再到改革開放後的新生;北方婆千裏尋夫,棄子嫁人,最終迎來母女相認的日子。這些人物的曲折故事與曆史進程相對應,他們的性格與環境背景互相作用,形成了他們的命運軌跡,《葫蘆村筆記》通過一個村莊若幹人物的命運軌跡,表現了一段曆史,陳浩誌筆下的這幅鄉村畫卷因此有了一種曆史感。這種曆史感需要一個理念支撐,也就是陳浩誌寫這麼一個鄉村故事意在何處?用陳浩誌自己的話表述:“這一小說寫的是人的命運,觸角卻深入到中華文化的深層,更多思考的是在特殊的文化背景下人性的扭曲撕裂和人性的真善美。”陳浩誌在小說裏貫徹了自己的思考,這非常需要,為當今讀者了解他的鄉村曆史畫卷提供了一個現實的價值與意義。
作為小說作者與讀者,我對小說有自己的偏好,《葫蘆村筆記》與我的習慣路數多有不同,但是重要的是它能打動我,以其畫麵、抒情、曆史感與價值觀。於是又回到了“風吹柴門吱呀開”,我的許多感受似乎都濃縮在陳浩誌筆下這一鄉村歌謠裏。
責任編輯石華鵬